晚上九点。
老巷口的烧烤摊被油烟裹得发烫,铁网滋滋冒油,香气能勾出半条街的魂。
林默和小五对面而坐,两瓶冰啤、一把油亮羊肉串、一盘蒜蓉烤茄子,热气混着夜色往上飘。
小五狠狠咬下一串肉,嚼得满嘴喷香,抬眼就直戳正题:
“你昨晚发的那句——聊聊撤回事务所。到底想好了没?”
林默没接话,端瓶灌下一口冰啤,凉意直扎喉咙。
小五又追:“名字都定了,撤回事务所。接下来怎么接单?怎么收费?你得给个准话。”
林默缓缓放下酒瓶,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
“你想过?”
小五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发亮:
“想了一整夜,压根没合眼!”
他掰着手指,一字一顿,力道十足:
“第一,接单!现在知道咱们的,就跳楼那小子、派出所那个民警,人太少!必须打出名气,让别人知道——后悔了,找我们!”
林默微微颔首。
“第二,收费!”
小五语气一顿,“你怎么想?”
林默指尖敲了敲桌面,声音冷而稳:
“沾钱的,按比例抽佣金。不沾钱的,看事大小,酌情收。”
小五挠挠头,却也认:
“行,先这么定!大事多收,小事少收,先干几单试水!”
他忽然前倾身子,眼神锐利起来:
“但我一直想问你——你那能力,到底什么才算‘大事’?”
林默沉默。
小五压低声,语气凝重:
“你每次用完异能都跟丢半条命一样,不只是头疼吧?还有别的副作用,对不对?”
炭火噼啪一响。
林默望着跳动的火苗,声音低得像沉进夜里:
“我帮人撤回决定,也吸收了他们当时一部分的负面情绪。”
他顿了顿,字字刺骨:
“上次天台,我尝过走投无路是什么滋味。”
小五脸色一紧:
“就是那小子借高利贷还不上的绝望?”
林默点头。
“只有那一瞬间?”
“不止。”林默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冷寂,“我能顺着那股情绪,看见他之后所有的下场——像我替他活了一遍。”
话音刚落。
小五手机猛地炸响。
陌生号码。
他接起,只听两句,就干脆答应。
“行,过来。巷口烧烤摊,到了打电话。”
挂了电话,他看向林默,痞痞一笑:
“异能管理局。”
林默眉梢一挑。
“之前登记说要评估,效率。”
小五抓起酒瓶,一口闷下半瓶。
二十分钟后。
一辆白色轿车无声滑入巷口,车灯一灭,彻底融进黑暗。
车门推开。
一道高挑身影走下,高马尾利落甩在脑后,卫衣牛仔裤,手里夹着黑色文件夹,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径直走到摊前,目光扫过桌上啤酒,开口干脆利落:
“林默?陈一鸣?”
小五挪开凳子,抬手示意:
“是我们,坐。”
姑娘坐下,文件夹往桌上一拍,自带一股压迫感:
“我叫周婷,异能管理局,专管新觉醒者评估。上个月刚到岗。”
她鼻尖轻动,瞥了眼烤串:
“够香。”
小五直接把盘子推到她面前:
“刚烤的,吃。”
周婷半点不客套,抓起一串咬下,眼睛微亮:
“味道可以。”
她边嚼边翻文件夹,看向小五:
“记忆类的异能?”
“是。”小五点头,“过目不忘,还能把我记的东西,直接传给别人。”
周婷动作一顿,放下烤串,提笔记下:
“你这异能挺实用。人形数据库+记忆拷贝,练好了就是行走的超级计算机!”
她抬头紧盯:“副作用?头疼?失眠?”
小五摇头:
“没副作用,就是忘不掉,烦。”
周婷颔首,又转向林默:
“你——登记表写:可让事情回到过去。备注:让人回到后悔决定的前一刻。”
林默不言不动。
周婷不绕弯子,直接逼问:
“时间限制?”
林默淡淡开口:
“太远不行,几天到几周。”
“几周?”周婷追问,“最远能回多久?”
林默脑海里闪过那撕心裂肺的三天。
一个月极限,差点把他活活拖死。
“试过一个月。”他声音冷硬,“半条命没了。平时,只敢回几天。”
周婷飞速记录,再问:
“你自身反应?”
林默沉默。
小五在旁直接兜底:
“头疼欲裂,还要把别人的一部分负面情绪吸进自己身体里。”
周婷眼神一凝:
“什么情绪?”
“绝望、愤怒、疯狂、冲动……”林默一字一顿,“所有能把人逼疯的东西。”
周婷合上本子,忽然抬眼,笑道:
“你们救过李建勋——借高利贷跳楼那个。”
她语气笃定:
“报警记录我查了,对上了。”
小五默认。
周婷看向他:“是你把记忆传给了他?”
再看向林默:“你回溯,他带记忆回去——双能力组合技?”
林默依旧沉默。
可这份沉默,已经是答案。
周婷挑眉一笑:
“你们这搭配,简直是天生的组合技!”
她指着两人,语气亢奋:
“培训时我就听说,觉醒者能力能互补,我还以为是传说——结果让我撞上了!”
小五挠挠头:“凑合能用。”
“多配合几次,你们说不定还能开发出点什么!”
小五一愣:“这玩意儿还能练?”
周婷耸肩,坦荡得很:“不知道,猜的。我新来的,正在摸索。”
她站起身,拍掉手上油光:
“加个微信,以后有事直接联系。”
小五看了眼林默,掏出手机扫码。
刚通过,周婷脸上闪过一抹犹豫,最后还是开口说道:
“对了,有件事——你们可能接得住?”
林默抬眼,目光与她相撞。
“一个情绪感染系觉醒者,上周在商场失控。”
周婷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砸在心上,“周末,人挤人。他一炸,上百人情绪同步失控——恐慌、踩踏、混乱……”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重伤七个,死了一个。”
林默指尖猛地一紧。
“他现在被隔离,天天求死。”周婷盯着他,“他想回到失控前,但我们局里——没有你这种回溯能力的人。”
她语气郑重:
“你们愿意试,就联系我。有赏金。”
林默不语。
小五急问:“那人现在怎么样?”
“醒了,但彻底崩了。”周婷叹气,“他知道自己杀了人,偏偏能力还是情绪感染,谁敢放他出来?”
她挥挥手,转身走向轿车:
“我先走了。”
白色车灯一闪,彻底消失在巷口尽头。
小五把玩着手机,看着“周婷”二字:
“这女人,挺有意思。”
林默望着漆黑的巷尾。
小五转头看他:“死了人,你敢不敢碰?”
林默沉默许久,夜色中吐出两个字,稳如磐石:
“试试。”
小五眼睛一亮:
“干!有赏金,还能立名气,怕什么!”
第二天下午。
城郊独立小楼,戒备森严,保安守在门口,空气冷得像冰。
周婷等在门口,没了昨天的笑,一脸严肃。
“人在里面。”她声音紧绷,“赵越,二十三岁。事情你们都清楚。”
推门而入。
客厅里坐着一道瘦得脱形的身影,头深深埋着,双手死死攥着膝盖,指节惨白,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赵越。”周婷开口,“这两位,来帮你。”
赵越缓缓抬头。
眼窝深陷,血丝密布,像从地狱爬回来的人。
“帮我……怎么帮?”他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林默静静望着他,不用触碰,就已被那滔天的愧疚与绝望淹没。
“你试着回忆当时的情况。”
赵越先是一怔。
下一秒,他彻底疯了,猛地扑上来,嘶吼声撕心裂肺:
“你能让一切没发生过吗?我不该去商场!我不该出门!我该死——!”
旁边的保安死死按住他。
林默纹丝不动,等他崩溃瘫软,才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告诉我——你想回到哪一秒?”
赵越浑身发抖,眼泪砸在地上,声音微弱得像一缕幽魂:
“回到……回到失控之前……回到我还没有害人的时候……”
林默点头。
目光锁定赵越,他在心底一声低喝:
——回到能力爆发前的那一瞬间!
轰——!
剧痛从脑海深处炸开,像是有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插进颅骨。
但比头痛更恐怖的是——
海量的负面情绪如同海啸般涌来,疯狂钻进他的四肢百骸!
恐惧、尖叫、哭喊、践踏、绝望、求生……
有人被推倒,有人被踩碎骨头,有人在血泊里抽搐。
林默眼前炸开无数画面。
小孩哭嚎,女人倒地,人群像疯潮一样互相推挤、践踏。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老人。
缩在墙角,一动不动,彻底失去生机。
死亡。
冰冷、坚硬、不可逆。
林默咬紧牙,青筋暴起,拼命去抓那个时间节点。
回去!回去!只要回去,一切都能改写!
可那个节点——
纹!丝!不!动!
像被死亡牢牢钉死在时间长河里。
他再一次发力。
砰——!
颅内彻底炸开,眼前一黑,世界瞬间崩塌。
耳边传来小五惊慌的嘶吼,却遥远得如同隔世。
意识,沉入无边黑暗。
再次睁眼。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床。
小五坐在旁边,一见他醒,立刻扑过来:
“你终于醒了!知不知道刚才差点吓死我们!”
林默轻轻嗯了一声,头痛依旧像是要裂开。
“赵越那事……”小五声音低沉,“没有办法挽回,对吗?”
林默闭上眼,声音很轻:
“这事里死了人。”
“我的能力,可以撤回决定,可以改写选择。”
林默睁开眼,眼底一片死寂,“但人死了——无法撤回,不能复生。”
房间一片死寂。
良久,林默轻声问:
“赵越呢?”
“还在隔离室。”
林默重新闭上眼。
他尽力了。
可有些后果,一旦铸成,连后悔都没有资格。
走出隔离点,夜色已深。
小五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得缓慢。
“周婷说了,赏金照给,让你好好养着。”
小五顿了顿,“她还说——死人的事,以后别硬扛,谁都救不回来。”
林默点头。
小五看着他苍白的脸,低声问:
“你刚才晕倒,是被能力反噬了?”
林默望着沉沉夜色,轻轻一笑,笑得悲凉:
“或许吧。”
“有些事……”
他声音飘散在风里,“就算再后悔,也回不去了。”
两人在路口分开。
林默独自站在冷风中,掏出手机,点开周婷对话框。
【赵越,怎么处理?】
消息发出,巷子里只有野猫一声凄厉的叫。
两分钟后,手机震动。
周婷:【先隔离,无先例,上面在研究。】
【他自己要求终身隔离,说再也不出去害人。】
林默指尖微动,正要打字。
又一条消息弹进来,瞬间打破平静。
周婷:【对了,明天我有个私活,你们——接不接?】
林默眉峰一挑:【什么活。】
隔了片刻,周婷只回一句,意味深长:
【明天,见面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