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工龄,工资13286。
领导儿子张伟,来了刚满一年,工资22500。
发工资那天,手机银行的到账提醒弹出来,林默扫了一眼那串数字,指尖没什么温度,默默把手机倒扣在办公桌上,动作轻得几乎没声响。外卖盒放在手边,塑料盒边缘还沾着点油渍,他拿起筷子,没什么胃口,却还是一口一口往嘴里送——日子,总得往下过。
他在水务集团干了五年,技术岗。13286,在外人听着,不算少,足够撑起体面。可只有林默自己知道,这串数字背后,是掰着手指头过日子的窘迫:房租2800,吃饭1800,交通400,话费网费200,水电燃气300,日常用品300,社交人情500,衣服护肤300,医疗备用200——不算不知道,一笔笔算下来,还没添上任何意外,已经花出去6800。
还剩六千多。
但那,已是最理想的状态。
手机突然坏了要修,同事结婚要随份子,感冒发烧要买药,偶尔嘴馋想改善生活,多吃一顿好的——随便哪一样,都是计划外的开销,能轻易把那点结余啃得一干二净。
更不敢断的,是老家每个月固定要寄的4000块。爹妈身体不好,常年药不离口,断了钱就断了药;妹妹在省城读大学,学费靠助学贷款,生活费全得靠他;老家那栋二十年前盖的老房子,去年就裂了缝,说该翻修了,可他攒了五年,连翻修的零头都没凑够。
五年,他在这个城市摸爬滚打,省吃俭用,连一套小房子的首付,都没攒出来。
够活,也就仅仅够活而已。
下午,茶水间飘着淡淡的茶香。老张正慢悠悠地泡着茶,看见林默推门进来,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连忙朝他招了招手,声音压得极低:“小林,听说你们部门新来那个小伙子,叫张伟?”
林默拿起水杯,走到饮水机旁,轻轻“嗯”了一声,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话题。
老张飞快地往茶水间门口瞟了一眼,确认没人,才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点了然和惋惜:“那小子是城投过来的,他爸是城投的大领导,年限快到了,这次技术部副经理的位置,就是给他安排好的,你心里有数就行。”
林默站在原地,手指握着冰凉的水杯,没动。那些话像一块湿冷的棉花,堵在胸口,闷得发慌,却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他懂,从张伟每天悠哉悠哉上班、什么活都不干,却能拿到比他还高的工资时,他就该懂。
接满一杯温水,他没再说话,转身走出了茶水间,背影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落寞。
那天晚上,林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没合眼。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反复回放着这五年的点点滴滴,最清晰的,是去年年终评先进的场景。
他拿了先进工作者,只有一张薄薄的、泛黄的奖状,外加三千块奖金;而张伟那时候刚入职没多久,什么都不会,每天上班摸鱼打游戏,却也出现在获奖名单里——新人进步奖,理由写得冠冕堂皇:“适应能力强,融入团队快”。
林默不知道,什么叫“适应能力强”。
但他清楚地记得,张伟每天九点半才慢悠悠晃进办公室,咖啡杯往桌上一放,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游戏;有活儿来了,随手往他这边一推,语气理所当然:“林哥,这个你熟,帮我弄一下。”
就是这样一个人,年底能拿奖,如今,还能稳稳拿下技术部副经理的位置。
之前集团发中层竞聘通知时,他扫了两眼,没往心里去——他知道,自己没背景、没人脉,再努力,也争不过那些“安排好的人”。现在他才彻底明白,那个副经理的位置,从一开始,就是为张伟准备的。
年限到了,该提了。
竞聘那天,林默没报名,只是安静地坐在工位上,看着别人忙碌。直到选票发到他手上,他低头,张伟的名字赫然印在上面,下面四个选项:优秀、称职、基本称职、不称职。
他用余光快速扫了一眼旁边的同事,没人看他,办公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不称职”那一栏,力道轻得像是怕划破纸张,却又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倔强。
勾完,他飞快地把票折好,攥在手里,快步走到投票箱前,塞了进去。
匿名投票,没人看见,没人知道,这是他唯一能守住的、一点微不足道的体面。
第二天一早,任职公示贴在了一楼大厅。“关于张伟同志任职技术部副经理的公示”,几个黑体字格外醒目。
林默站在公告栏前,目光落在那行字上,足足看了五秒,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有一片麻木。
旁边传来两个同事压低声音的议论:“他才来一年吧?这晋升速度也太快了”“快有什么用,人家爸是城投的领导,早就内定好了”。
林默没说话,收回目光,转身默默走回了自己的工位,继续埋头干活,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下午,张伟主动走了过来。他站在林默的工位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他的任职公示页面,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林哥,晚上部门聚餐,你可一定要来啊,就当给我道贺了!”他的语气很热情,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随意。
林默没抬头,目光依旧落在电脑屏幕上,语气平淡:“再说吧,我还有活没干完。”
张伟没生气,反而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又几分了然:“对了,林哥,那张‘不称职’的测评票,是你填的吧?”
林默的手指猛地一顿,缓缓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张伟,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却没说话。
张伟脸上依旧挂着笑,不是那种志得意满的得意,而是一种“我早就料到你会这么做”的笃定,仿佛林默的不服气、他的倔强,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不称职。”张伟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说教的意味,“林哥,你挺耿直的,这是好事。但参加工作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学会一点——人要随波逐流,才能混得下去,懂吗?”
说完,他轻轻拍了拍林默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明显的轻视,转身慢悠悠地走了。
林默坐在原地,肩膀还残留着张伟触碰过的触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疼。
第二天一早,林默到工位时,心里莫名一沉——工位像是被人动过,抽屉的锁有点歪,显然被人撬开过,电脑屏幕的角度也变了,不再是他昨天离开时的样子。他没声张,只是默默调整好屏幕,心里清楚,报复,开始了。
第三天,他手上的泵房改造项目,被硬生生调走了。分管领导找他谈话,语气看似温和,却不容置喙:“小林啊,你手上的泵房改造项目,先交给张伟负责,他刚当副经理,得熟悉业务,你多带一带他。”
林默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甘,轻声问:“为什么?这个项目我跟进了大半年,所有细节我都了如指掌。”
“这是公司的安排,”领导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让你带带新人,也是对你的信任。”
林默没再争辩,只是默默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争辩,没用。
第四天,他前一天提交的加班申请单批了回来,上面只有一行批注:“加班费改为调休。”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三秒。他熬夜加班,图的不是调休,是那点加班费,是能多给老家寄点钱,是能多攒一点,离首付再近一点。
第五天,他被突然叫进了王总的办公室。桌上放着一张监控截图,截图里,他站在张伟的工位前——那是前一天晚上,他路过时看见张伟的电脑没关,顺手帮他关掉,却没想到,被监控拍了下来。
一份项目数据异常的报告放在旁边,矛头直指他。王总坐在办公桌后,看着他,语气冷淡:“你手上的项目先彻底交给张伟,集团下属的二供公司缺人,你过去支援一段时间。”
林默愣了一下,心脏猛地一沉,轻声问:“去多久?”
“先待着吧,什么时候回来,看通知。”王总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林默没说话,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办公室角落里的张伟,对方正低着头,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和那天在工位旁的笑容,一模一样。
他没再争辩,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背影透着几分孤绝。
他在二供公司待了二十天。每天早上六点半就得起床,赶最早的班车,颠簸一个多小时才能到单位,下班到家,已经是晚上七点半。活儿不算重,却格外孤单,没人跟他说话,没人跟他交接工作,他就像一个多余的人,在那里耗着日子。
第二十天,工资条发了下来。林默拿起工资条,目光死死盯着实发金额:9862。
比原来少了三千多,绩效没了,所有的补贴也都没了。他算了算,房租2800,吃饭1500,给老家寄4000——剩下的,一分不剩,甚至不够。
他盯着那个数字,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心里一片冰凉。五年的付出,五年的隐忍,到头来,只剩下这么一个冰冷的数字,连基本的生活,都快撑不下去了。
然后,他打开电脑,指尖颤抖着,敲下了一封辞职信,只有一句话:“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
打印,签字,双手递交给HR,全程没说一句话。
抱着收拾好的纸箱,走出水务集团大楼,正午的阳光格外刺眼,晃得他睁不开眼睛。他抬头,望向自己坐了五年的工位所在的那扇窗,心里清楚,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新的人坐在那里,没人会记得,这里曾经有一个叫林默的人,熬了五年,付出了五年。
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走了一段,脚步不自觉地停住——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一家便利店门口。他推门进去,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底的苦涩。
走出便利店,他坐在路边的花坛沿上,把纸箱放在脚边,矿泉水瓶捏在手里,指节泛白。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老家”两个字,他看着那两个字,喉咙发紧,终究还是没接,按下了挂断键。
水喝了一半,就再也喝不下去了。他把瓶子放在脚边,就那么坐着,盯着地面,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些天发生的一切——张伟那抹笃定的笑,投票时笔尖的犹豫,被调走项目时的不甘,还有工资条上那个冰冷的数字。
“那个方案,是我熬夜帮他改的……”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不称职那一勾,是我自己填的……”
无数的悔恨和不甘涌上心头,他盯着地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挥之不去:
“要是能重来……就好了。”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睛。
阳光依旧刺眼,可身边的纸箱不见了,手里的矿泉水也没了——他不是坐在路边的花坛沿上,而是坐在自己的办公桌上。
电脑屏幕上,是他刚打开的工资条,应发18750,实发13286.3,时间赫然是——发工资那天。
张伟的工位是空着的,墙上的钟,指着8:47,和他记忆里,发工资那天的时间,分毫不差。
林默盯着张伟空荡荡的工位,看了很久,心脏狂跳不止,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知道那些报复,那些委屈,那些不甘,会一一降临。但他不知道,这一次,重来一次,会有什么不一样。
他居然——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