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了四个小时。小五一直看着窗外,没说话。
林默开着车,也没说话。
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田野越来越多。
快到的时候,小五忽然开口:“前面右转,县医院。”
林默打了转向灯,方向盘轻轻一打,车子缓缓拐进通往县医院的小路。
县医院比想象中旧。门诊楼外墙瓷砖掉了几块,露出里面斑驳的墙体,院子里随意停着几辆三轮车,车斗里还装着没卸的农具。
小五下车,站在门口没动,脚尖蹭着地面,眼神有些恍惚。林默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门诊楼的方向,没出声,只是陪着他。
小五沉默了几秒,低声说:“十几年没回来了。”
林默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小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复杂情绪,抬脚往里走。 病房在四楼骨科。电梯坏了,指示灯暗着,两人只能爬楼梯上去。走廊里飘着浓重的消毒水味,混着楼下食堂飘来的油烟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小五凭着手机里的地址找到病房号,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隙。他听见里面有声音——一个小男孩的哭声,断断续续,带着委屈和害怕。
他顿了顿,伸手推开了门。 女人躺在床上,头发白了一半,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色蜡黄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身体不对劲——整个人软塌塌地陷在床垫里,只有头能微微转动,脖子以下像是被固定住了一样。旁边站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袖,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手,眼泪糊了一脸,嗓子都哭哑了:“妈妈……妈妈……” 小五站在门口,脚步像灌了铅,挪不动分毫。
她转过头,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见他的瞬间,整个人愣了一下,眼眶慢慢红了,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声音沙哑得厉害:“一鸣……”
小五没动,浑身僵着。他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久到快要忘记。
他慢慢走进去,脚步声很轻。小男孩回头看他,眼神里满是陌生,下意识地往母亲身边缩了缩,小手抓得更紧了。女人轻声说:“这是你哥。”小男孩没说话,只是怯生生地打量着小五,眼神里带着警惕。
小五的目光落在自己母亲的身体上,喉结动了动,声音低沉:“怎么回事?”
母亲的眼眶又红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他外头有人……我去找他理论……在那女的家里……他推我……我从楼梯上滚下来……”她说得断断续续,喘不过气,胸口剧烈起伏着,“他跑了……跑了……不管我了……”小男孩哭得更凶了,脑袋埋在母亲的胳膊上,肩膀微微颤抖。
小五站在那儿,看着母亲,又看着那个小男孩。六七岁的年纪,眼睛很亮,睫毛很长,像极了母亲年轻时候的样子。
护士端着换药盘走进来,看见小五,停下脚步,语气平淡:“你是家属?你妈这情况……颈椎损伤,高位截瘫,以后都这样了。肇事者跑了,医药费还没着落呢,再不交,后续治疗就没法进行了。”小五没说话,只是盯着母亲的脸,指尖微微攥紧。
护士换完药,又叮嘱了两句,转身走了。 母亲看着他,眼神里全是绝望,声音带着哀求:“一鸣……妈实在是没办法了……”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说医药费还欠着一大笔,说肇事的人找不到,没人管他们母子俩,说你弟弟还小,才六岁,什么都不懂,说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死都闭不上眼,说你帮妈想想办法,凑点钱,说你弟弟以后长大了,也记你的好。小五站在那儿,静静地听着,没插一句话。她说了很久,直到嗓子沙哑,再也说不下去,屋里安静了几秒。
小五看着她,眼神复杂,轻轻问了一句:“那你管过我没有?”
她愣住了,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个字,眼里的绝望慢慢被错愕取代。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还有远处护士站的说话声。小男孩被小五的语气吓到了,缩在母亲身边,大气不敢出,只是偷偷抬起头,看了看小五,又赶紧低下头。
过了很久,母亲才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愧疚和无奈:“妈那时候……没办法……”小五点点头,没说话,转身,推门出去。
小五出了住院楼,站在花坛边上,从兜里掏出烟和打火机,指尖有点抖,打了好几次才点燃。林默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是陪着他。小五抽了两口,猛地把烟掐灭在花坛的泥土里,又点了一根,烟雾缭绕着他的脸,遮住了他的神情。
过了一会儿,小五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她上个月打电话,我没接。”林默侧过头,看着他,没出声。小五又抽了一口烟,说:“再之前也打过,我也没接。”他顿了顿,指了指住院楼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和懊悔:“我以为就是要钱。”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没想到是这样。”
林默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五吸了吸鼻子,说:“我妈以前不这样。”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远方,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我小时候,她也会给我做饭,送我去上学。跟别人妈一样。”“后来就不一样了。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的。”“我爸天天喝酒,喝多了就吵。我妈开始哭,开始说‘过不下去’。”他抽了口烟,烟蒂烧到了指尖,他才反应过来,又掐灭了:“后来真就过不下去了。”林默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小五看着住院楼的窗户,轻声说:“她刚才又叫我‘一鸣’了。十几年了,头一回。”他蹲下去,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着情绪。林默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过了很久,小五站起来,抹了抹脸,看向林默:“林默。”林默看着他。小五说:“她受伤是上个月的事。能撤吗?”林默点头。
小五看着他,等了几秒,见林默没再说话,又开口:“那撤吧。”他转身往住院楼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很轻:“谢了。”然后抬脚往里走。林默跟上去,脚步不快,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走回病房。母亲看见他们回来,愣了一下,眼里又盛满了希冀。
小五走到床边,看着她,语气平静:“妈,我问你一件事。”母亲看着他,眼里带着茫然。小五说:“你现在后悔吗?”她没听懂,紧张地望向小五。
小五又说:“后悔去找那个女人。后悔推开那扇门。后悔站在楼梯口。”母亲愣住了,眼神里慢慢泛起泪光。
小五说:“你想不想回到那天,别去?”母亲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掉了下来,用力点点头:“想……我想……我真的想……”
林默走过来,发动异能感受着她强烈的后悔情绪,在她做出那个后悔决定的瞬间选择了撤回。过了大概两分钟,林默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脸色比刚才白了几分。
小五母亲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白墙,褪色的窗帘,老旧的床头柜,挂着输液袋的输液架。她低头看自己,忽然愣住了——她坐在床边,腿垂着,能感觉到腿的存在,能轻轻活动脚踝。“这是哪儿?我怎么在医院?”她语气里满是疑惑。小男孩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声音带着惊喜:“妈妈!”她摸着男孩的头,眼睛慢慢扫过房间,然后落在床边站着的人身上——小五。
她看着他,有片刻的恍惚陌生。她愣在那儿,一动不动。小五也没动,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她眼里慢慢浮起一点光,声音很轻,像是不敢确定:“一鸣?”
小五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陌生慢慢退去,换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喜,不是愧疚,像是终于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被遗忘的事。小五忽然明白,她不是不爱他,她是把他忘了。
小五抬起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把手放在她的肩上。母亲的身体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躲开,又慢慢放松下来。小五闭上眼睛,指尖微微用力,那些被撤回的记忆,那些她遗忘的片段,一点点传入她的脑海。母亲的眼神慢慢变了,她看见自己,看见那个背叛她的男人,看见那个女人,看见楼梯口的争执,看见自己被推下去的瞬间,看见自己躺在病床上的绝望,看见小五站在床边的模样,看见自己说“妈那时候没办法”。她看见了所有,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止不住。 小五把手收回来,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她。母亲愣在那儿,眼眶通红,嘴唇颤抖着,一遍又一遍地叫着:“一鸣……一鸣……”
小五看着她,语气平静:“别再去找他了。”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只是用力点头。
小五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放在床头柜上,声音低沉:“给孩子用。”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医药费我会帮你结。”
母亲在身后哽咽着问:“一鸣,你……你怪我吗?”
小五沉默了几秒,没回答,推门出去。 走廊里,小五走得很快,脚步有些仓促,像是在逃避什么。
林默跟在后面,没出声,只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到楼梯口,小五忽然停下来,低着头,肩膀微微紧绷。过了一会儿,小五开口,声音沙哑:“我把记忆给她了。”林默看着他。小五看着楼梯口的方向,眼神复杂:“她问我怪不怪她。”
林默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小五说:“我没回答。”他抬脚往下走,脚步有些沉重。林默跟上去,陪着他一起下楼。
车开出去一段,小五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眼神放空。林默开着车,没说话,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轻微声响。小五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小时候她也叫我‘小鸣’。”
林默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快速转回头,专注开车。小五说:“她刚才叫我‘一鸣’。”他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角有泪光闪过,却没掉下来。
林默没说话,只是轻轻踩了踩油门,车子平稳地往前开,载着两人回到属于他们的事务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