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车晃晃悠悠,朝着临市驶去。 方敏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沉默。她死死盯着窗外,手指反复按亮手机屏幕,又看着它一点点暗下去,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每一次熄灭,都像掐灭一丝微弱的希望。
小五坐在她身旁,指尖不停划着屏幕,将“兴业创业”的注册地址翻出来,又看回去,眉头越皱越紧。 “开发区,东华写字楼七层。”他低声念了一遍,又重复一遍,语气里满是不安。
清尘靠窗而坐,双目半阖,长剑横放在膝上,周身气息沉静。窗外的田野飞速倒退,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冰冷的剑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安静得仿佛与周遭隔绝。 林默坐在最后一排,只在即将动用异能前,才会在心底默念那三字口诀。
此刻他只是安静坐着,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轻轻晃动,老旧的铜铃随着车身颠簸微微摆动,自始至终,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抵达临市时,已经快到中午。
四人按着地址找到东华写字楼,一路往上,停在七层707室门前。门上“兴业创业”的铜牌擦得锃亮,看上去正规又体面。 小五抬手敲门。 无人应答。 再敲,依旧一片死寂。 方敏扑到玻璃门前,拼命往里张望——办公室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破旧桌椅,桌面落满灰尘,角落里堆着几个压扁的纸箱,墙上的宣传画早已褪色卷边,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荒凉。 她脸色瞬间惨白,声音发颤:“是……是假的?” “注册地址就是个空壳,传销常用手段。”小五沉声道。
清尘站在走廊中央,手掌轻轻按在剑鞘上。剑身极轻地颤了一下,轻得几乎无法察觉。
他抬眼,望向走廊尽头那扇蒙尘的窗。 “这栋楼附近有浊气,但不在楼里。” 林默指尖碰了碰腕间的铃铛,毫无反应。
四人在楼下找了一家小饭馆,简单点了些东西,边吃边商量对策。
方敏一口都吃不下,筷子无意识戳着碗里的米饭,反复喃喃:“怎么办……我该怎么办……”眼眶通红,却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别急,我再找找。”小五掏出手机,点开本地贴吧,搜索“兴业创业”。 几条无关紧要的帖子划过,其中一条两个月前的留言,猛地抓住了他的目光。 楼主问:“有谁知道兴业创业这个公司吗?朋友叫我过去,靠谱不?” 底下只有一条回复: “我去过,在老机械厂那边,别去。” 发帖人最后登录,正是七天前。 小五继续往下翻了十几条,再无其他线索。他把地址念出来:“城东,废弃老机械厂区。”
清尘看了一眼,缓缓点头:“刚才剑感应的方向,就是那里。” 傍晚时分,四人抵达老机械厂。 厂区极大,大片废弃厂房隐在黑暗里,只有几栋亮着灯。惨白的日光灯在渐暗的天色里格外扎眼,像一只只瞪着人的眼睛。厂房窗户大多破碎,黑洞洞的缺口里,什么也看不见。
方敏急着往里冲,小五一把拉住她:“等天黑。”
清尘站在厂区门口,手掌始终按在剑上。剑身不再是偶尔轻颤,而是持续不断地微微震动,轻,却一刻不停。 林默看向他。 “它感觉到了。”
清尘低声道。 天彻底黑透。 四人借着夜色掩护,悄悄靠近亮灯的那栋厂房。脚下碎砖与杂草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离得越近,剑震颤得越明显,清尘按住剑柄,能清晰感觉到它在掌心不停轻抖。
窗户糊着旧报纸,只留出一道窄窄的缝隙。 四人轮流凑过去,往里一看,心头同时一沉。 厂房被改造成一个大开间,几十个人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一人站在台上高声宣讲,底下众人眼神空洞,却又透着病态的狂热。
突然,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连窗户都跟着微微发抖: “发财!发财!月入百万!” “暴富!暴富!我要签单!” 人群像疯了一般拍桌嘶吼,个个面红耳赤。有人挥舞手臂,有人抱头痛哭大笑,还有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靠墙一角,用铁丝网隔出一个小隔间,几个人被反锁在内,抱头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如同失去灵魂的木偶。 方敏贴在窗上,浑身剧烈发抖。
小五压着声音,语气凝重:“这哪是传销……简直跟邪教一样。” 清尘盯着台上那人,手掌越握越紧,剑震颤得几乎要脱手。
林默摸了摸口袋里的铃铛。 没响,可他分明觉得,那铜铃比刚才沉了一丝。
四人迅速后退,躲进厂房旁的阴影里。 清尘按住不停震颤的剑,深吸一口气。过了数秒,剑身才渐渐平复。 “剑怎么抖成这样?”小五低声问。 “它在提醒我,里面那东西,不干净。”清尘目光凝重,“台上那个人,身上带着**妄气**。” “妄气?” “《宝藏论》有云,迷真故生妄气。人迷失本心,便会生出这种气。它能勾动人心底的贪念,让人跟着一起迷失。” 清尘望向那扇亮灯的窗,里面的嘶吼声依旧隐隐传来。 “他们不是装疯,是真信。可他们信的,只是那个人编织出来的幻境。”
方敏突然死死抓住小五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妹妹……我刚才看见了!她就在那群人里!她怎么……怎么变成那样了?”
小五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窗内人影晃动,根本无法分辨。
“先撤。”清尘沉声道,“在这里待久了,你也会被妄气影响。剑刚才震颤不止,说明那股气息已经越来越浓。” 四人退到厂区外,远远离开那片令人窒息的灯光。
方敏蹲在地上,捂着脸无声痛哭,肩膀一抽一抽,压抑得让人心疼。
小五不知如何安慰,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背。 林默站在一旁,沉默片刻,开口:“报异管局。” 小五一愣:“找周婷?” 林默点头:“里面有觉醒者。这不是普通案子,我们管不了。”
“剑现在才彻底安静。”清尘补充,“那个人的妄气,已经成型。再放任不管,这里迟早要出事。”
小五掏出手机,翻出周婷的号码,按下拨号。 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 “周姐,我们这边有情况,需要你出面。”
小五快速把老机械厂、妄气、传销窝点的事简单说明。 周婷那边沉默几秒,只留下一句:“知道了,等消息。” 便直接挂断。
深夜,四人在附近找了一间小旅馆住下。 方敏坐在床边发呆,眼睛红肿不堪。小五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没有喝,只是紧紧抱着杯子,指尖泛白。 林默站在窗前,望向远处那片厂房——灯火依旧亮着,隐约还能听见疯狂的嘶吼。
这么晚了,那些人还没有停下。 清尘坐在另一张床上,剑重新放回膝头。 这一次,它彻底安静了。
林默掏出那枚铜铃,对着窗外微弱的光看了一眼。依旧是旧旧的发黑铜色,看不出任何变化,可他分明感觉,它比出门时沉了些许。他轻轻摩挲了一下,又默默放回口袋。 “等周婷的消息。”清尘道。 “异管局会怎么处理?”小五问。
清尘没有回答。 窗外,老机械厂的一片灯光,如同几十只冰冷的眼睛,在深夜里亮得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