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林默出门的次数多了起来,没有明确目的,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想借着街头的烟火气,驱散心底挥之不去的茫然。
红灯亮起,林默靠在路边护栏上放空,身旁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争执声。一对二十出头的小情侣面对面站着,女孩眼睛通红,满脸泪痕,肩膀微微发颤;男孩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指节泛白,语气里满是急躁与不耐烦。
“你放开我!听见没有!”女孩使劲挣扎,声音里满是崩溃。
“我错了还不行吗?别闹了!”男孩的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火气。
“错?你每次都这么说!”女孩的眼泪砸在男孩手背上,冰凉刺骨,“每次道歉转头就忘,你根本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街头小吃摊的油烟混着两人的争执声,在风里飘得很远,格外刺耳。
话音刚落,女孩猛地抬手推了男孩一把。男孩没防备,往后踉跄两步,一屁股重重坐在地上,脸上的急躁瞬间变成难堪。女孩也愣了,抬手的动作僵在半空,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就在这时,绿灯骤然亮起,车流瞬间涌动,汽车鸣笛声此起彼伏。男孩揉着屁股爬起来,气冲冲地往前迈了一步,像是要和女孩理论——
“砰”的一声闷响,刺耳又揪心。一辆白色小轿车没来得及刹车,狠狠撞在男孩身上,他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撞飞,身体重重砸在路边石墩上,头部传来一声闷响,当即就不动了,鲜血慢慢从头发间渗出来。
司机急踩刹车,车窗里传来女人的尖叫,车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难听。女孩站在原地,整个人僵成雕塑,愣了足足两秒,才疯了一样冲过去,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死死抱着男孩的身体,哭声撕心裂肺:“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醒醒啊,求你醒醒!”
周围的人瞬间围拢过来,有人慌忙拿出手机打120,有人急着喊“别碰他,小心二次伤害”,还有人摇着头叹气。林默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女孩崩溃的模样,前世自己坐在集团花坛沿上,那种深入骨髓的后悔与绝望,瞬间翻涌上来,死死裹住了他——他太懂这种一秒冲动、终身追悔的滋味。
脑子里没有任何杂念,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盘旋:要是她没推那一下就好了。
下一秒,整个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周围的嘈杂声、哭声、鸣笛声全都消失不见。再睁眼,画面已然倒转:女孩抬手就要推男孩,却莫名停住,脸上满是茫然;男孩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下意识拉着她往后退了一步。就在这时,那辆白色小轿车疾驰而过,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林默浑身一软,视线确认那对小情侣安然无恙、男孩正笨拙地哄着女孩后,才彻底撑不住。他悄悄避开人群,扶着灯杆慢慢蹲下,双手抱着头,额头抵在膝盖上,大口喘着气,死死咬着牙,等着那阵剧痛慢慢缓解。不知过了多久,身旁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几分随意,又几分试探:“喂,你没事吧?”
林默缓缓抬头,看见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穿着一件皱皱巴巴的黑色卫衣,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大半只眼睛,看起来有些邋遢。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递过来时特意轻轻拧松了瓶盖,语气平淡:“喝点水,能缓点。”
林默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矿泉水,拧开瓶盖便喝了一口,微凉的水流过喉咙,头疼稍稍缓解。年轻人蹲在他身边,眼神里带着探究,沉默了片刻,直截了当开口:“我刚才看见的,不是眼花吧?那个女的本来要推人,突然就停住了——是你做的,对不对?”
林默沉默着,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年轻人也不追问,索性在他身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燃,烟雾缓缓从嘴角溢出。
“我以前记性就比别人好,”他吐了口烟圈,语气随意,“最近这半个月更离谱,看什么都过目不忘,路上行人的脸、衣服上的污渍,甚至电视里播的新闻,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刚才那画面,我看得明明白白,像是跳回了二十秒前。”
林默抬眼看向他,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你叫什么?”
“陈一鸣,”年轻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痞气,“这一带认识我的,都叫我小五。”
“小五?”林默低声重复了一遍。
“嗯,朋友瞎叫的,”小五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把烟蒂掐灭后,小心翼翼塞进卫衣口袋,“我不在乎叫什么,怎么顺口怎么来。”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在缓劲的林默,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那能力,用一次就这么难受?”
林默没说话,慢慢撑着灯杆站起身,双腿依旧有些发软。小五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等他站稳后,才开口问道:“你住哪儿?”
“问这个干什么?”林默警惕地反问,眼神里满是防备。
小五嗤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广告卡片,随手弹了弹上面的灰尘,用指节敲了敲角落的地址,甩到林默面前,语气痞气却藏着一丝真诚:“这是我常去的网吧地址,以后要是扛不住、想找人搭个话,就来找我,别自己硬撑。”
“你为什么要帮我?”林默攥着卡片,心里满是疑惑。
“帮你?”小五打断他,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又几分释然,“我不是帮你,只是觉得,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的人。”说完,他挥了挥手,转身就走,脚步干脆利落,没有再回头。
林默在路边找了个台阶坐下,整整坐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头疼彻底消失,身体也恢复了力气,才慢慢站起身,朝着小五给的网吧地址走去。
网吧藏在巷子深处,招牌破旧不堪,一半的灯都不亮了,透着几分昏暗与破败。林默推门进去,里面烟雾缭绕,夹杂着泡面的香辣味和淡淡的汗水味,键盘敲击声、游戏音效此起彼伏。他绕过一排排电脑,在后门的台阶上,看见了小五。
小五蹲在台阶上,低着头,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神情专注。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林默一眼,语气平淡,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来了?”
林默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两人就那么沉默着,没人说话,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小五的脸上,忽明忽暗。
过了好一会儿,小五才率先开口,语气随意:“头疼好点了?”
“好多了。”林默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比刚才好了很多。
小五点点头,把手机揣回口袋,又掏出一根烟点燃,吸了一口:“你那能力,是时间回溯吧?我刚才算了一下,大概倒回了二十秒。就倒回这么点时间,你就疼成那样,要是倒回更久,你扛得住吗?”
林默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依旧沉默不语。他自己也不知道,若是使用能力撤回更久之前的事,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小五见他不说话,也没再追问,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我今年二十四了,高二退学快七年了。那时候我爸妈早就离婚了,爸再婚,妈改嫁,谁都不想管我,我一个人住,没人说话,没人关心。上课就睡觉,考试就交白卷,老师找我谈话、找家长,可根本没人来,到最后,老师也懒得管我了,我索性就退了学。”
“退学之后,我就一直在网吧混,打游戏、睡觉,一天一天地熬,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废了就废了。中间也打过几份零工,送外卖、发传单、当网吧网管,什么苦都吃过,可没学历、没技术,只能干这些最底层的活,赚点零花钱勉强糊口。”
他转过头,看着林默,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台阶的裂缝,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可最近这半个月,我发现自己变了,记性变得过目不忘,以前学过的课文、早就忘光的公式,还有小时候的事、爸妈没离婚之前的样子,全都一股脑地冒出来,挥都挥不去。”
他笑了笑,笑容里满是遗憾和苦涩:“你说,这能力要是早点来,我是不是就不会退学了?是不是就能好好读书,考上大学,不用像现在这样,一辈子困在这巷子里?”
“现在也不晚。”林默沉默了几秒,轻声说道。
小五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自嘲和绝望:“晚了,早就晚了。我现在这个年纪,要学历没学历,要技术没技术,想去当兵,人家嫌我年纪大;想去读书,人家嫌我太老,跟不上进度。我就像被卡住了,往前走不了,往后退不了,只能原地打转。”
“以前班上的同学,去年在朋友圈晒研究生录取通知书,有的进了大公司,有的考上了公务员,个个都过得风生水起。而我,还在这破网吧里蹲着,混一天算一天,连自己都养不活。”他低下头,声音低沉,“每天晚上躺下来,脑子里全是那些想回去、却再也回不去的瞬间,别人都在往前走,只有我,被这些回忆拖着,走不动一步。”
林默看着他,心里沉甸甸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太懂这种被困在过去、无力改变的绝望,那种追悔莫及、却只能任由命运摆布的无奈。
小五沉默了一会儿,又看向林默,眼神里带着一丝急切,又问了一遍:“你那能力,真的是时间回溯吗?”
林默沉默了很久,缓缓摇了摇头,语气低沉:“不是。”
小五愣了一下,眼里满是疑惑:“那是什么?”
林默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夜空,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女孩哭着喊“我不该”的模样。那种深入骨髓的后悔,他太熟悉了,就像第一次人生里,他自己坐在花坛沿上,那种绝望到极致的感觉。
他忽然想明白了——他的能力,从来都不是时间回溯,而是撤回那些让人追悔莫及的决定,是拯救那些被困在后悔里的人。
巷子里黑漆漆的,风一吹,带着几分凉意。林默站起身,慢慢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小五还蹲在网吧门口,手机屏幕的光,依旧映着他那张落寞又不甘的脸。
回到出租屋,林默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头疼的感觉已经彻底消失了,但那种后悔的情绪,却依旧在他心底蔓延,堵在胸口,闷闷的,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