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没动。
他看着窗户外面那个“自己”，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的笑容，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三十一年的人生，他见过不少离谱的事。
但没见过比自己更离谱的自己。
窗户外面那个“林墨”抬起手，冲他挥了挥。
嘴型在动。
没有声音。
但林墨读出来了。
“开——门——啊。”
林墨没理他。
他转身，走到床边，坐下。
然后他开始数数。
1。
2。
3。
4。
5。
数到第7下的时候，敲门声停了。
数到第13下的时候，窗户外面那个“自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苏娅原本的脸。
她站在巷子里，仰着头，脸上带着某种困惑。
林墨知道她在困惑什么。
这栋楼，她进不来。
至少现在进不来。
因为墙上贴着一张纸——
【深渊观察者】
外来者未经允许，不得入内。
那张纸就贴在一楼大门的玻璃上，白纸黑字，普普通通。
但苏娅站在门外，就是进不来。
她试了三次。
第一次推门，门纹丝不动。
第二次砸门，门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第三次她绕到后门，后门也关着，她踢了一脚，脚差点断了。
现在她站在巷子里，仰着头，盯着林墨的窗户。
脸上没有笑容了。
林墨和她对视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
房间里陷入黑暗。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
很细。
像风，又像人在说话。
那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从墙壁的裂缝里钻进来。
“林墨——”
“林墨——”
“出来玩呀——”
是苏娅的声音。
但不止苏娅。
还有别的声音。
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小孩的。
几十个声音混在一起，都在喊他的名字。
林墨闭上眼，捂住耳朵。
没用。
那些声音直接钻进脑子里。
【潮汐预警：精神攻击】
【攻击来源：变形者苏娅（C级）】
【攻击方式：声音模仿，精神干扰】
【建议：保持清醒，不要回应】
不要回应。
林墨知道这个道理。
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近。
“林墨——你妈妈喊你回家吃饭——”
“林墨——你女朋友在外面等你——”
“林墨——开门——外面冷——”
最后一个声音让林墨睁开了眼。
是小念的声音。
“哥哥——我害怕——你开门让我进去好不好——”
林墨坐起来。
他走到墙边，敲了三下。
咚。咚。咚。
这是他和约定好的信号。
隔壁安静了两秒。
然后传来三下回应。
咚。咚。咚。
小念没事。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哥哥——你怎么不理我——哥哥——”
林墨走回床边，继续躺下。
他开始想别的事。
想那个灰色眼睛的年轻人。
想刀疤女人和光头男人。
想周世杰说过的话——“晚上十点之后，这栋楼不属于人类。”
现在九点五十三分。
还有七分钟。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数裂缝的数量。
1条，2条，3条……
数到第37条的时候，那些声音突然停了。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林墨看了一眼手机。
【22:00】
十点整。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
走廊里没有声音。
绝对的安静。
连呼吸声都没有。
他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空无一人。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灯光。
走廊里的灯原本是白色的。
现在是红色的。
暗红色。
像血。
林墨后退一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203、205、207——那三扇门上画着向下箭头的房间。
里面住的是什么人来着？
周世杰说，住的是死人。
林墨现在有点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了。
因为那三扇门，正在往外渗东西。
不是水。
是雾。
灰白色的雾。
从门缝里渗出来，一点一点，慢慢弥漫整个走廊。
雾气很淡。
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林墨看见了。
因为雾气里，有潮汐曲线。
无数条细小的曲线，像虫子一样在雾里游动。
【潮汐洞察：深渊迷雾】
【来源：深渊第三层】
【性质：无害（目前）】
【警告：迷雾中出现生命反应】
林墨盯着那条警告。
生命反应。
在哪？
他仔细看那些雾气里的潮汐曲线。
有一条曲线和其他不一样。
那条曲线更粗，更亮，游动的速度更慢。
它在往某个方向移动。
往——
林墨转头看向隔壁。
202房间。
小念的房间。
那条曲线停在了202门口。
然后它开始变化。
变成一个人的形状。
一个很小的人形。
小念的人形。
那个人形抬起手，敲门。
咚。咚。咚。
三下。
节奏和林墨刚才敲的一模一样。
然后是小念的声音：
“哥哥，是我。”
林墨没动。
那个人形又敲了三下。
“哥哥，开门呀。”
还是小念的声音。
但林墨知道那不是小念。
因为小念不会在这种时候叫他开门。
小念记得他说过的话——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开门。
那个人形敲了十几下。
没人回应。
它停了下来。
然后它转过“头”，看向林墨这边的方向。
准确地说，看向林墨的门。
它飘过来。
停在门口。
林墨透过猫眼，看着那张脸。
是小念的脸。
但眼睛是空的。
两个黑洞。
它张开嘴，嘴唇在动。
没有声音。
但林墨读出来了。
“你——能——看——见——我——对——不——对——”
林墨没动。
它继续动嘴唇。
“你——身——上——有——它——的——味——道——”
它。
什么东西？
“那——个——人——的——味——道——”
那个人。
林墨忽然想起周世杰说过的话。
“我儿子是第十七个。你是第十八个。”
它说的是周世杰的儿子？
那个走进深渊入口，再也没有出来的人？
那张脸凑得更近了。
几乎贴在猫眼上。
两个黑洞直直地盯着林墨。
“他——还——没——死——”
“他——在——第——七——层——等——你——”
林墨瞳孔微缩。
门外那张脸忽然裂开了。
从中间裂开，像一张被撕碎的纸。
裂开的缝隙里，涌出更多的灰白色雾气。
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
一只手。
灰白色的手。
干枯的，像树皮一样的手。
那只手抓住门框，用力往外拉。
然后是第二只手。
然后是一个头。
没有五官的头。
只有一张嘴。
巨大的嘴，长满牙齿。
那东西从那张脸的裂缝里爬出来，趴在林墨的门上。
张嘴。
一口咬在门上。
咔嚓。
门被咬出一个洞。
木头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那东西从洞里钻进来，半个身子探进房间。
林墨后退。
他抄起桌上的台灯，砸过去。
台灯从那东西身体里穿过去，砸在墙上，碎了。
那东西继续往里爬。
张嘴，朝林墨咬过来。
林墨侧身。
【潮汐步】
他的身体顺着某种看不见的波动滑开，那东西咬了个空。
它转过头，继续咬。
林墨再躲。
又躲开。
但那东西太快了。
它第三次咬过来的时候，林墨躲不开了。
他闭上眼。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滚。”
很轻。
很冷。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林墨睁开眼。
那东西停住了。
它停在离林墨脖子三厘米的地方。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正在发抖。
然后它缩回去了。
像被人拽着尾巴拖回去一样，从那扇门上的洞里缩回去，缩回那张脸的裂缝里，缩回雾气里。
雾气散了。
走廊里的灯恢复了白色。
安静。
又是死一样的安静。
林墨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他看向门口。
那扇门上，有一个大洞。
洞的边缘，木头茬子还新鲜。
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然后他听到了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
很轻。
很有节奏。
林墨抬起头。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短发女人。
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疤。
是餐厅里那三个人之一。
她站在门外，透过门上的洞，看着他。
“开门。”她说。
林墨没动。
她皱了皱眉，又说了一遍：
“开门。周世杰要见你。”
林墨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的疤。
看着她身上的潮汐曲线。
曲线很正常。
没有波动。
没有异常。
是人。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打开门。
刀疤女人看了他一眼，转身往楼梯口走。
“跟上。”
林墨跟上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202的门。
门关着。
小念应该没事。
他跟着刀疤女人下楼。
一楼，周世杰的房间。
门开着。
周世杰坐在里面，正在喝茶。
他对面坐着两个人。
灰色眼睛的年轻人。
光头纹身的男人。
三个人都在喝茶。
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刀疤女人走进去，坐下。
林墨站在门口。
周世杰抬起头，看着他：
“进来，坐。”
林墨走进去，在空着的那张椅子上坐下。
周世杰给他倒了一杯茶。
林墨没喝。
他看着周世杰：
“刚才那是什么？”
周世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什么是什么？”
“那个咬我门的东西。”
周世杰放下茶杯，看着他：
“你说的是门上的那个洞？”
林墨点头。
周世杰笑了笑：
“那个洞，是你自己咬的。”
林墨愣住了。
周世杰继续说：
“十点之后，这栋楼里会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有时候你会看见一些东西，听见一些声音，甚至感觉自己在和什么东西搏斗。”
他顿了顿：
“但天亮之后，你会发现，什么都没有。门还是好好的，窗户还是好好的，只有你自己，浑身是伤。”
他看着林墨：
“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墨摇头。
周世杰说：
“因为十点之后，深渊会降临。它会读取你的恐惧，把它具象化。你越怕什么，它就越来什么。”
他看着林墨的眼睛：
“刚才那个咬你门的东西，是你自己心里的恐惧。你怕什么，它就变成什么。”
林墨沉默。
他想起那张脸。
那张从小念脸上裂开的脸。
裂开的缝隙里，爬出那个没有五官的东西。
他怕什么？
他怕小念出事。
他怕自己保护不了她。
周世杰看着他的表情，点了点头：
“懂了？”
林墨没说话。
周世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深渊观察者的规则，第五条——活过三天。”
他转过身，看着房间里的四个人：
“不是活过三天就算了。是每天都要活过三天。”
他笑了笑：
“今天，是你们的第一天。”
林墨看向其他三个人。
灰色眼睛闭着眼。
刀疤女人低着头。
光头男人在摸脖子上的纹身。
他们都在这里。
活过了多少天？
周世杰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行了，回去睡觉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他端起茶杯，送客。
林墨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
“203、205、207里面，住的是什么人？”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周世杰说：
“活过三天的人。”
林墨皱眉。
周世杰继续说：
“活过三天，就可以住进那些房间。住进去之后，就再也不用怕了。”
他顿了顿：
“因为他们已经死了。”
林墨看着他。
周世杰笑了笑：
“开玩笑的。回去睡吧。”
他端起茶杯，不再说话。
林墨看了他几秒，推门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上楼。
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202门口站着一个人。
小小的。
穿着病号服。
光着脚。
小念。
她站在那里，盯着他。
“哥哥，”她说，“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林墨走过去，蹲下来：
“什么梦？”
小念说：“我梦见一个人。一个灰色眼睛的人。他站在一扇门后面，一直看着我。”
她指了指走廊尽头：
“那扇门。”
林墨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203。
那扇画着向下箭头的门。
他看着那扇门，又看着小念。
小念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哥哥，那个人的眼睛，和刚才在餐厅里看我的那个人，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