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握着小念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
但不是之前那种濒死时的冰凉，只是小孩子夜里站在走廊里正常的凉。
他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你刚才说，梦见一个人？”
小念点点头。
“灰色眼睛？”
小念又点点头。
“他站在203门后面？”
小念想了想，摇头：“不是站在门后面。是站在门里面。他推开门，看着我，然后……”
她停下来，皱着眉，像是在回忆一个很难描述的画面。
“然后怎么了？”
小念抬起头，看着他：
“然后他问我，你怕不怕？”
林墨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回答的？”
小念说：“我说不怕。他就笑了。”
“笑了之后呢？”
“之后我就醒了。”
小念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林墨看着她的表情，确定她没有撒谎，也没有在隐瞒什么。
一个七岁的小孩，如果真的在梦里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不会这么平静。
除非——
除非那个东西，不可怕。
或者，她不怕。
林墨想起白天在餐厅里，那个灰色眼睛的年轻人盯着小念右手的场景。
他看的不是她的手。
他看的是她杀过人的那只手。
他在确认什么？
林墨站起身，看向走廊尽头那扇门。
203。
门上没有号码牌，只有一个向下的箭头。
箭头很旧，像是画上去很久了。
他牵着小念走过去。
走到203门口，停下来。
门是木头的，和其他的门没什么区别。
但林墨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潮汐曲线在波动。
不是激烈的波动，是那种很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波动。
像水面下的暗流。
【潮汐洞察：203房间】
【状态：封闭】
【内部生命反应：1个】
【生命等级：无法探测】
【警告：建议不要敲门】
林墨看着那条警告。
不要敲门。
但他现在站在门口。
小念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盯着那扇门。
“哥哥，”她忽然说，“他就在里面。”
林墨低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小念指着门缝：“他看我的时候，门缝里有光。”
林墨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门缝底下，确实有光。
很淡，几乎看不见。
但那确实是光。
灰白色的光。
林墨想起那些从门缝里渗出来的雾气。
那雾气也是灰白色的。
光也是灰白色的。
这扇门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抬起手，准备敲门。
手悬在半空中，停住了。
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门里面传出来的。
很轻。
很慢。
是一首歌。
童谣。
“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
林墨浑身一僵。
这首歌他听过。
小时候，他奶奶经常唱给他听。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他奶奶早就不在了。
但这首歌，从203的门缝里飘出来，一字一句，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小念也听到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墨：
“哥哥，这首歌我听过。”
林墨看着她。
小念说：“在医院的时候，隔壁床的奶奶唱给我听过。她说她小时候，她奶奶也唱给她听。”
她顿了顿，歪着头：
“可是那个奶奶，前天死了。”
歌声还在继续。
“叫妈妈，妈不来，咕噜咕噜滚下来……”
唱到这里，停了。
门缝里的灰白色光芒也暗了下去。
然后门开了。
不是被人从里面推开。
是自己开的。
无声无息，往里面打开。
门里面，是一片灰白色的雾。
浓得化不开。
什么都看不见。
但林墨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雾里看他。
因为潮汐曲线在疯狂波动。
【潮汐预警：你已被注视】
【注视来源：203房间内部】
【注视者等级：？？？】
【建议：不要进入】
不要进入。
但门开着。
林墨站在原地，没动。
小念也没动。
她只是盯着那片雾，眼睛一眨不眨。
雾里忽然有东西动了。
不是雾本身在动。
是雾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走过来。
脚步声。
很轻。
一下，一下，一下。
越来越近。
林墨握紧小念的手。
他想往后退。
但他发现自己的脚动不了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抓住。
是自己的脚不听使唤。
那种感觉，就像做梦的时候想跑却跑不动。
雾里走出来一个人。
灰色的眼睛。
苍白的脸。
黑色的风衣。
是餐厅里那个年轻人。
他站在门口，看着林墨和小念。
三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
年轻人开口：
“进来坐坐？”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像风。
林墨没说话。
年轻人看着他，又看向小念。
他的目光落在小念脸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浅。
“你是那个能看见潮汐的人？”
林墨点头。
年轻人又看向小念：
“你是那个杀过人的人？”
小念没说话。
但她握紧了林墨的手。
年轻人收回目光，转身往雾里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进来吧。周世杰让我转告你们一些事。”
他走进雾里，消失了。
门还开着。
灰白色的雾还在翻涌。
林墨低头看小念。
小念也在看他。
“哥哥，进去吗？”
林墨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周世杰说过的话。
“203、205、207里面，住的是什么人？”
“活过三天的人。”
“住进去之后，就再也不用怕了。”
“因为他们已经死了。”
死了的人，能开门？
能说话？
能让他进去坐坐？
林墨深吸一口气，迈出一步。
他踏进了203的门槛。
雾涌上来，把他和小念吞没。
视线里只有灰白。
看不见门，看不见走廊，看不见任何东西。
只有雾。
和雾里若隐若现的潮汐曲线。
那些曲线很奇怪。
不是流动的。
是静止的。
像被冻住了。
【潮汐洞察：特殊空间】
【空间性质：时间停滞】
【存在时间：无法计算】
【警告：进入此空间，将脱离正常时间流】
林墨看着那条警告。
时间停滞。
怪不得住进来的人不用再怕了。
因为时间都不走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几步，雾渐渐淡了。
眼前出现一个房间。
很普通的房间。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和202、204一模一样。
但墙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黑白的。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军装，站在一棵树下，笑得很阳光。
林墨看着那张照片，又看着站在窗边的灰色眼睛年轻人。
是他。
但照片上的他，不是灰色的眼睛。
是黑色的。
正常的黑色。
灰色眼睛的年轻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林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窗户外面，是一片灰白。
什么都没有。
没有街道，没有楼房，没有海。
只有灰白。
年轻人开口：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林墨说：“203房间。”
年轻人摇头：
“这里是深渊的入口。”
他转过身，看着林墨：
“任何一个深渊观察者的据点，都有一个这样的房间。住在这里的人，负责看守入口。”
林墨看着他：“你就是看守者？”
年轻人点头。
“你在这里多久了？”
年轻人想了想，笑了：
“不知道。这里没有时间。”
他指了指墙上那张照片：
“那是进来之前的我。二十三岁。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多少岁了。”
林墨沉默。
年轻人走到桌边，坐下。
他看向小念：
“小丫头，你刚才说，在梦里见到我了？”
小念点头。
年轻人问：“我说什么了？”
小念想了想，一字一句地复述：
“你问我，你怕不怕？我说不怕。你就笑了。”
年轻人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墨：
“这丫头，有点意思。”
林墨没接话。
年轻人继续说：
“知道为什么深渊要盯着她吗？”
林墨摇头。
年轻人说：“因为她杀过人。”
他顿了顿，看着小念：
“但不是普通的杀人。她用空间能力，穿透了那个人的身体，取出了心脏。”
他看着林墨：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墨皱眉。
年轻人说：“空间系觉醒者，一百个里面，九十九个只能做一件事——瞬移。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他指了指小念：
“但她能做到的，不只是瞬移。她能穿透。穿透任何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小念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小丫头，你知道你能穿透什么吗？”
小念摇头。
年轻人笑了：
“你什么都能穿透。墙，门，人，甚至……时间。”
林墨愣住了。
年轻人站起来，看向窗外那片灰白：
“深渊一直在找这种人。因为只有这种人，能走到最底层。”
他转过身，看着林墨：
“你救了她一命。但你也把她推进了另一个坑。”
林墨问：“什么坑？”
年轻人说：“被深渊盯上的坑。”
他指了指自己：
“我也是被深渊盯上的人。只不过我的天赋不是空间，是别的。”
他张开手。
手心忽然裂开一道口子。
口子里，涌出灰白色的雾。
和门外那些雾一模一样。
“我能放出深渊迷雾，”他说，“也能收回来。所以我被安排在这里，看守入口。”
他合上手，那道口子消失了。
“但我不可能永远守在这里。总有一天，我会被雾吞没，变成它的一部分。”
他看着林墨：
“你猜，那丫头能撑多久？”
林墨没说话。
他看向小念。
小念站在那里，仰着头，也在看他。
“哥哥，”她说，“我不怕。”
林墨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蹲下来，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知道。”
年轻人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回窗边，背对着他们：
“走吧。周世杰让我转告你们的事，我已经说完了。”
林墨问：“什么事？”
年轻人头也不回：
“三天后，会有人来接你们。去参加那个比赛。”
林墨一愣：“全球觉醒者大赛？”
年轻人点头：
“那不是什么比赛。那是筛选。”
他转过身，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深渊需要祭品。人类需要英雄。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办一次大赛。”
他看着林墨：
“赢的人，可以实现一个愿望。输的人……”
他没说下去。
但林墨懂了。
输的人，会变成深渊的一部分。
年轻人走到门边，推开那扇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门。
门外是走廊。
正常的走廊。
白色的灯光。
紧闭的房门。
他看着林墨和小念：
“回去睡吧。明天，你们还有明天的事。”
林墨牵着小念，走出那扇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
“陈默。”
门关上了。
林墨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
门上还是那个向下的箭头。
和之前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小念。
小念打了个哈欠：
“哥哥，我好困。”
林墨把她抱起来，走回202。
推开门，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小念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林墨站在床边，看着她。
七岁。
病号服。
光脚丫。
刚才被深渊的看守者亲口认证为“能穿透时间”的人。
他忽然有点明白周世杰那句话的意思了。
“A+级的觉醒者，是整个亚洲所有势力都想抢的宝贝。”
三天后，会有人来接他们。
去参加那个比赛。
那个所谓的“筛选”。
林墨转身，走出房间，带上门。
他回到204，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还是那些裂缝。
还是那张扭曲的脸。
但这次，他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更可怕的东西，他已经见过了。
他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
陈默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灰白。
他说：“总有一天，我会被雾吞没，变成它的一部分。”
林墨睁开眼。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默说，他是看守者。
那205和207呢？
那两扇门后面，住的是什么人？
他坐起来，看向窗外。
外面还是黑夜。
但天边，有一道细细的线开始发白。
快亮了。
他躺回去，闭上眼睛。
这次，他终于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