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对于一个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人来说,三天,足够做很多事。
第一天,林墨带着小念走遍了临渊路。
从东头的废弃工厂,到西头的破旧码头,从南边的菜市场,到北边的海边悬崖。
小念第一次见到海。
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沙滩——虽然那沙滩上全是黑石头。
第一次见到渔船——虽然那些船都锈得不成样子,看起来十年没出过海。
她每见到一样东西,都要问一遍。
“哥哥,那是什么?”
“哥哥,这个能吃吗?”
“哥哥,我们可以坐那个船吗?”
林墨一一回答。
有些问题他能回答,有些不能。
比如“我们可以坐那个船吗”,他答不上来。
因为那船看起来确实坐不了。
但小念不介意。
她只是想知道答案。
知道答案之后,就会问下一个问题。
像一只刚出笼的小鸟,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
第二天,周世杰把他们叫到三楼。
那是林墨第一次上三楼。
三楼只有一扇门。
门是铁的,上面没有标记。
周世杰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
墙上挂满了照片。
黑白的。
彩色的。
大的。
小的。
有些是单人照,有些是合照。
林墨粗略数了一下,至少上百张。
周世杰走到墙边,指着那些照片:
“这些人,都是深渊观察者。”
林墨仔细看那些照片。
有老人,有年轻人,有男人,有女人。
甚至有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孩子。
“他们现在在哪?”林墨问。
周世杰沉默了两秒,指了指窗户外面。
林墨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窗户外面,是海。
海平面的尽头,是那道黑线。
“都进去了?”林墨问。
周世杰点头。
“有人出来过吗?”
周世杰摇头。
林墨沉默了。
他看向那些照片。
上百张脸,上百双眼睛。
有的在笑,有的很严肃,有的看起来很害怕。
但不管是什么表情,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的眼睛,都在看着镜头。
看着镜头后面的某个人。
也许,是在看未来的自己。
小念也在看那些照片。
她看得很认真,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看到某一排的时候,她停下来。
“哥哥,这个人的眼睛。”
林墨走过去。
那张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的衣服,站在一棵树下,笑得很阳光。
是陈默。
但照片上的他,眼睛是黑色的。
正常的黑色。
林墨看向周世杰。
周世杰走过来,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这是他进来之前拍的。那一年,他二十三岁。”
林墨问:“现在他多少岁?”
周世杰摇头:“不知道。里面没有时间。他进去的时候二十三,现在可能二十四,也可能四十二。”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他自己也不知道。”
小念看着那张照片,忽然问:
“他为什么会变成灰色眼睛?”
周世杰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因为他在里面待太久了。深渊会改变人的身体。先是眼睛,然后是皮肤,然后是内脏,最后……”
他没说下去。
但小念懂了。
最后,会变成雾。
变成那些从门缝里渗出来的灰白色雾。
她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世杰拍了拍手:
“行了,不说这些了。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东西要给你们。”
他走到房间角落,打开一个柜子。
柜子里放着几样东西。
他拿出两个小盒子,递给林墨和小念。
林墨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徽章。
青铜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向下的箭头。
和203门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周世杰说:
“深渊观察者的徽章。戴上它,以后在任何地方,只要遇到戴着同样徽章的人,就是自己人。”
林墨把徽章别在衣服内侧。
小念也学着他的样子,把徽章别在病号服里面。
周世杰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把匕首。
黑色的刀鞘,黑色的刀柄,看起来毫不起眼。
他递给林墨:
“这个给你。”
林墨接过来,拔出匕首。
刀刃也是黑色的。
但黑得很奇怪。
不是那种金属的黑,是那种能吸收光的黑。
和海边那块石头一样。
【潮汐洞察:深渊之刃】
【来源:深渊第三层】
【材质:被深渊侵蚀的陨铁】
【特性:可伤害深渊生物,包括那些普通武器无法伤害的东西】
【警告:长期持有会被深渊缓慢侵蚀,建议不要贴身携带超过十二小时】
林墨看着那条警告,把匕首收回刀鞘。
“谢谢。”
周世杰摆摆手:“不用谢。活着回来就行。”
他看向小念,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丫头,你想要什么?”
小念想了想,问:“我可以要那个吗?”
她指着墙上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只猫。
黑色的,瘦瘦的,趴在窗台上晒太阳。
周世杰愣住了。
他没想到,一个A+级的觉醒者,在可以随便要东西的时候,要的居然是一张照片。
小念说:“我没有见过猫。”
周世杰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走到墙边,把那张照片取下来,递给小念。
“送你了。”
小念双手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捧着。
她盯着照片上的猫,看了很久。
第三天,下雨了。
临渊路的雨,和别处不一样。
别处的雨是透明的。
这里的雨,是灰色的。
淡淡的灰。
像稀释过的雾。
林墨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小念坐在床上,还在看那张猫的照片。
她已经看了一天一夜。
每看一会儿,就要用手指摸一摸。
摸完,再继续看。
林墨看着她,忽然问:
“你喜欢猫?”
小念点点头。
“为什么?”
小念想了想,说:“因为它看起来很开心。”
林墨愣了一下。
他看向那张照片。
那只猫确实在笑。
猫当然不会笑,但那张照片的角度,那只猫眯着眼睛,晒着太阳,确实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开心的猫。
小念在医院里,没见过开心的东西。
林墨走回床边,坐下来。
他看着窗外的雨,忽然开口:
“明天,有人来接我们。”
小念抬起头,看着他。
“可能会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小念点点头。
“可能会遇到很多危险。”
小念又点点头。
“可能……”
林墨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小念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林墨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算了,不说这些了。”
他揉了揉小念的头发:
“记住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跟紧我。”
小念点头。
“不管谁想把你带走,不要答应。”
小念又点头。
“不管看到什么,不要害怕。”
小念想了想,问:“那如果害怕呢?”
林墨看着她,认真地说:
“那就害怕。害怕完了,继续跟我走。”
小念笑了。
她伸出小拇指:
“拉钩。”
林墨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和她拉钩。
小念用力勾了勾,嘴里念念有词: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念完,她满意地松开手,继续看她的照片。
林墨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有点想抽烟。
他已经十年没抽烟了。
但这会儿,特别想。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
灰色的雨。
远处,海平面的尽头,那道黑线变得更粗了。
或者说,更近了。
林墨盯着那道黑线,忽然想起陈默说过的话。
“深渊需要祭品。人类需要英雄。”
他不知道自己是祭品还是英雄。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是什么,他都会带着小念,一起走过去。
雨下了一整天。
到傍晚的时候,停了。
林墨带着小念下楼吃饭。
餐厅里人很齐。
周世杰,陈默,刀疤女人,光头男人。
五个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正在等他们。
周世杰招呼他们坐下。
桌上摆满了菜。
比平时多得多。
光头男人难得开口说了一句话:
“吃吧。明天就走了,多吃点。”
他说话的时候,脖子上的纹身随着喉结滚动,那个“0713”看起来像活了一样。
刀疤女人给小念夹菜。
一块一块地夹,堆了满满一碗。
小念埋头苦吃。
陈默坐在角落,还是那副灰色的眼睛,苍白的脸。
但他今天没有闭眼。
他一直在看林墨。
林墨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看过去。
两人对视了一秒。
陈默移开目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周世杰举起杯子:
“来,敬明天。”
所有人都举起杯子。
林墨杯子里是茶。
他喝了一口,苦涩,回甘。
像那天在阳台上喝的一样。
吃完饭,小念困了。
林墨把她送回202,看着她睡着,带上门。
他站在走廊里,犹豫了一下,走向203。
敲门。
里面传来陈默的声音:
“进来。”
林墨推开门。
陈默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没有雾。
窗户外面就是普通的夜色。
林墨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很久。
陈默先开口:
“你来找我,有事?”
林墨说:“想问你一些事。”
陈默点头:“问。”
林墨问:“你进去过吗?”
陈默知道他在问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说:“进去过。”
“里面什么样?”
陈默想了想,说:“像召唤师峡谷。”
林墨一愣。
陈默继续说:“有兵线,有野怪,有防御塔,有龙。但都是真的。会死人的那种。”
他看着林墨:
“你玩过游戏吗?”
林墨点头。
陈默说:“那就好。里面的规则,和游戏差不多。但有一点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游戏里,死了可以复活。里面,死了就是死了。”
他顿了顿:
“但里面有一种东西,游戏里没有。”
林墨问:“什么?”
陈默说:“潮汐。”
林墨瞳孔微缩。
陈默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果然能看见。”
林墨没说话。
陈默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窗外:
“里面的潮汐,比外面强一万倍。每一次潮汐涨落,都是一次生死。跟上潮汐,就能活。跟不上,就死。”
他转过头,看着林墨:
“你能看见潮汐,这是你的天赋。但也是你的诅咒。”
“为什么?”
“因为你看见的越多,想要的东西就越多。想要的东西越多,就越容易被深渊盯上。”
他指了指自己:
“我就是例子。”
林墨看着他灰色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
“值得吗?”
陈默愣了一下。
林墨说:“进去,看守这里,变成这样,值得吗?”
陈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张黑白的照片。
照片上的他,笑得很阳光。
“那一年,我二十三岁,刚从部队退伍。周世杰找到我,说需要一个人看守深渊入口。我问他会怎么样,他说会死。”
他转过身,看着林墨:
“我说,那就死吧。”
林墨问:“为什么?”
陈默说:“因为我本来就不想活了。”
他顿了顿:
“但后来我发现,活着,也挺好的。”
他走回窗边,继续看着外面。
“明天,你就要走了。记住一句话。”
林墨认真听。
陈默说:
“在里面,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周世杰。”
林墨一愣。
陈默看着他的眼睛:
“周世杰的儿子,也是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但他不是死在深渊里。”
他压低声音:
“他是死在队友手里。”
林墨沉默了。
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林墨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陈默背对着他,看着窗外:
“因为你救了她。”
他没说是谁。
但林墨知道。
小念。
林墨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走回204,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还是那些裂缝。
那张扭曲的脸。
但这次,他看着那张脸,忽然不觉得扭曲了。
也许那不是什么扭曲的脸。
只是一个裂缝。
一个普普通通的裂缝。
他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