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开始寻找。
一粒沙一粒沙地看。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
但他在心里计数。
用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每看完一百粒沙，他就在地上划一道。
地上已经划满了。
密密麻麻，像一片石林。
他看到了很多人。
看到了周世杰年轻的时候，第一次见到深渊入口。
看到了刀疤女人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和一头C级深渊生物搏斗时留下的。
看到了光头男人脖子上的数字“0713”是什么意思——那是他被深渊观察者收留的日子，7月13号。
看到了陈默走进203房间的那一天。
他穿着军装，背着行囊，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走进去，再也没出来。
他还看到了那个灰白色雾墙的形成。
那是很多年前，有人炸开了深渊的入口，想彻底毁掉它。
但没毁掉。
反而让深渊扩散得更快。
他看到了很多。
但没有找到答案。
那个“除非”，到底是什么？
他靠坐在沙漏旁边，闭上眼。
脑海里全是那些画面。
纷乱，嘈杂，像无数条河流在脑子里冲撞。
他需要休息。
但这里不需要睡眠。
他只能闭着眼，让那些画面慢慢沉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睁开眼。
沙漏里的沙粒，流动速度变慢了。
越来越慢。
最后——
停了。
林墨站起来，盯着那个沙漏。
灰白色的沙粒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整个大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沙粒开始倒流。
从底部往上，一粒一粒地回到顶部。
逆着时间的方向。
林墨瞳孔微缩。
【潮汐洞察：时间逆流】
【原因：未知】
【持续时间：未知】
【警告：逆流期间，时间节点可能出现松动】
节点松动。
林墨想起那块石头上刻的字。
【节点，是可以动的。】
他盯着那些逆流的沙粒。
无数的时间碎片，正在从他眼前经过。
过去的画面，未来的画面，混杂在一起。
他看到一个画面——
小念站在一片黑色的森林里。
她面前，是一头巨大的深渊生物。
至少B级。
甚至更高。
小念小小的身影，站在那头巨兽面前，像一只蚂蚁。
但她没有跑。
她抬起头，看着那头巨兽。
手里还握着那张猫的照片。
林墨的心揪紧了。
他想喊她。
但他喊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头巨兽低下头，看着小念。
然后——
画面消失了。
逆流还在继续。
林墨看到另一个画面——
他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竞技场里。
周围是无数观众，山呼海啸。
对面站着五个人。
穿着统一的队服，胸口别着某种徽章。
其中一个人，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
林墨愣住了。
那是灰色的。
和陈默一样。
和那个老人一样。
和沙漏里的沙粒一样。
那双灰色的眼睛盯着他，嘴唇在动。
没有声音。
但林墨读出来了。
“潮汐……会帮你……”
画面消失了。
逆流停了。
沙粒恢复正常，继续往下流。
林墨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那些画面——
是未来吗？
小念遇到了危险。
他站在了竞技场上。
有一个灰色眼睛的人，对他说，潮汐会帮你。
那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必须出去。
必须去第三层。
必须找到小念。
他转身，看向那扇小门。
通往第三层的门。
沙漏底部那扇只能容一个人爬进去的小门。
他走过去，蹲下来。
门是关着的。
但门上有一行字。
之前没有的字。
【看守者离开的条件：找到替代者。】
林墨看着那行字。
替代者。
他需要一个人，接替他看守这个沙漏。
但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还有——
他看向那些碎石。
老人埋在那里。
但已经死了。
死了不能当看守者。
他需要活人。
需要另一个能看见潮汐的人？
还是随便什么人都行？
他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回沙漏旁边。
看着那些流动的沙粒。
他又开始看。
不是看过去。
是看未来。
他要找到那个画面里出现的灰色眼睛的人。
找到他，也许就能找到出去的办法。
一粒沙。
又一粒沙。
又一粒沙。
地上的划痕越来越多。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终于——
他看到了。
那个竞技场。
那五个人。
那个灰色眼睛的人。
画面放大了。
林墨看清了他的脸。
年轻，二十出头，眼神平静。
那张脸——
林墨愣住了。
他见过。
在沙粒里见过。
那是周世杰的儿子。
那个走进深渊，再也没有出来的人。
他站在竞技场上，穿着队服，看着对面的林墨。
嘴唇在动：
“潮汐会帮你。”
画面消失了。
林墨靠在沙漏上，大口喘气。
周世杰的儿子。
他没死。
他在深渊里。
而且，他出现在了未来的画面里。
和竞技场，和林墨，在一起。
那是多久以后？
他不知道。
但至少说明一件事。
深渊里的人，是可以出去的。
至少，可以出现在某个地方。
出现在竞技场上。
林墨攥紧拳头。
他需要找到他。
找到周世杰的儿子。
也许他能告诉他，怎么离开这里。
怎么找到替代者。
怎么——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老人，第七任看守者。
他说他在这里守了不知多少年。
他走不了。
因为没有替代者。
但他死了。
死了之后，沙漏还在运转。
说明——
说明看守者不一定需要活着。
林墨看向那个碎石堆。
一个念头冒出来。
如果……
如果他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这里呢？
不是整个人。
是一部分。
记忆？
感情？
能力？
就像桥上那个守桥者收取代价一样。
他可以用一部分自己，代替整个人。
成为新的看守者。
然后，他的主体，就可以离开。
林墨盯着那些沙粒。
潮汐曲线在告诉他，这个想法，可行。
【潮汐洞察：时间沙漏替代规则】
【规则一：看守者可以剥离自身的一部分，作为替代者】
【规则二：被剥离的部分将继承看守者的职责】
【规则三：剥离后，看守者主体可以离开】
【规则四：被剥离的部分将永远留在这里，与沙漏共存】
永远留在这里。
与沙漏共存。
林墨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些沙粒。
看着那些时间碎片。
看着无数人的过去和未来在里面流动。
他想起小念的脸。
想起她说的：“哥哥，你一定要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
伸出手。
触碰沙漏。
集中精神。
他要剥离什么？
记忆？
他已经没有记忆了。
感情？
他还有感情吗？
对小念的那份牵挂，算感情吗？
也许不算。
也许只是本能。
但他知道，他必须留下什么。
否则，走不了。
他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小念的脸。
那张小小的脸，眼睛亮亮的。
他想起她叫他哥哥的声音。
想起她扑进他怀里的温度。
想起她说“我会记住你”时的表情。
他抓住那些画面。
把它们攥在手里。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剥离。
从身体深处，从心里，从脑海里。
一部分自己，正在离开。
流向沙漏。
沙漏里的沙粒开始发光。
灰白色的光芒越来越强。
那扇小门，慢慢打开了。
林墨睁开眼。
他站在原地。
身体还在。
意识还在。
记忆——
记忆还在。
他愣了一下。
他记得小念。
记得她的一切。
那些画面，没有被剥离。
那被剥离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能感觉到，心里空了一块。
有什么东西，永远留在这里了。
和沙漏一起。
他看着那扇打开的门。
通往第三层的门。
他走过去，蹲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大厅。
看了一眼那个沙漏。
看了一眼那些还在流动的沙粒。
沙粒里，有他的一部分。
永远在这里。
他收回目光，钻进那扇门。
灰白色的雾涌上来。
把他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