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深处,有间依山而建的木屋。
屋前是半亩菜地,种着些萝卜白菜,绿油油的,沾着清晨的露水。
屋后是片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响,像谁在低声絮语。
黄起坐在屋前的青石板上,手里攥着半截竹笛,指腹摩挲着上面磨得光滑的纹路。
他头发花白,脸上刻满皱纹,佝偻着背,看上去和山间任何一个普通老汉没两样。
只有那双眼睛,偶尔抬眼望向远方时,会闪过一丝不属于山野的锐利,旋即又被浑浊覆盖。
菜地里的草该除了。
他慢慢站起身,拿起墙角的小锄头,动作迟缓地蹲下身。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背上,他却觉得骨头缝里透着寒气——那是当年被诡异的“蚀骨瘴”伤了根基,落下的病根。
“吱呀——”
木屋的门被推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跑了出来,手里捧着个粗瓷碗:“黄爷爷,该喝药了。”
小姑娘是他三年前在山脚下捡的,父母被诡异卷走,只剩她一个人蜷缩在树下。
黄起本不想多管闲事,却在她眼里看到了当年自己刚入武道时的执拗,终究还是把她带了回来,取名“阿竹”。
黄起接过碗,褐色的药汤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这是他用攒下的草药熬的,治不好根,只能勉强压住疼。
他仰头一饮而尽,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像极了这些年的日子。
“爷爷,今天城里来的货郎说,山下在打大仗,好多会飞的铁鸟往北边去了。”阿竹蹲在他身边,小手扒拉着泥土里的蚯蚓,“他们说,是去打那些长翅膀的怪物。”
黄起的手顿了顿。
长翅膀的怪物……是“飞诡”。
当年他就是在对抗飞诡时,为了掩护队友,硬接了一记诡气冲击,才落得如此下场。
“别听他们瞎扯。”他把锄头放下,摸了摸阿竹的头,“咱们山里安全。”
阿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指着远处的山路:“爷爷你看,有人来啦!”
黄起抬头望去,只见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正沿着山路走来,步伐沉稳,腰间隐约露出枪套——是“特殊事务处理局”的人。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些年,他躲在这里,就是不想再沾染上那些打打杀杀。
黑衣人很快走到木屋前,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看到黄起时,眼睛亮了亮,快步上前,恭敬地行了个礼:“是黄前辈吗?”
黄起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是处理局第七小队的队长,姓赵。”男人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一群穿着迷彩服的年轻人,前排左三,正是年轻时的黄起,眼神凌厉,意气风发,“我们在整理旧档案时看到了您的资料,知道您在这里……”
“我已经不是武者了。”黄起打断他,声音沙哑,“这里没你们要找的人。”
赵队长叹了口气:“前辈,北边的飞诡潮越来越凶,我们损失了很多兄弟。局里知道您当年最擅长对付飞诡,想请您……”
“不去。”黄起站起身,往木屋走,“我的手,连锄头都快握不住了,帮不了你们。”
“可是前辈……”
“走吧。”黄起的背影佝偻着,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告诉你们局长,就说黄起早就死在禁区里了。”
赵队长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带着队员离开了。
夕阳西下时,阿竹已经睡熟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带着笑。黄起坐在床边,借着煤油灯的光,摩挲着那半截竹笛。
这是当年最好的兄弟送他的,那人死在飞诡的利爪下,临死前,还喊着他的名字。
他想起赵队长的话,想起那些在禁区里倒下的队友,想起阿竹说的“长翅膀的怪物”。
夜里,山里起了风,吹得窗户“哐哐”响。黄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骨头缝里的疼又开始钻心。他索性爬起来,走到屋外。
月光洒在竹林上,像铺了层白霜。他捡起地上的一根竹枝,下意识地摆出了起手式——那是他年轻时最得意的“追风拳”,专破飞诡的速度。
竹枝在他手里颤巍巍的,别说追风,连风都带不起来。他试了几次,终究还是无力地垂下了手。
“罢了,罢了……”他喃喃自语,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或许,像这样守着阿竹,守着半亩菜地,在这深山里了此残生,就是他最好的归宿。
第二天清晨,阿竹醒来时,发现爷爷正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她,手里还攥着那半截竹笛。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没带来一丝暖意。
她走过去,轻轻推了推:“爷爷,该熬药了。”
黄起没有动。
阿竹慌了,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却只摸到一片冰凉。
屋前的菜地里,萝卜白菜还在晨露里泛着绿光。屋后的竹林,风一吹,依旧沙沙响,像谁在低声说着,终于可以歇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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