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
“都杀了……”
“嘿嘿……”
那声音像是从陆长生心底最深处钻出来的,阴冷,暴戾,又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威压。
中弹倒地的那一刻,他本来已经快失去意识了。
可现在,另一股力量却像活过来一样,硬生生把他从黑暗里拽了回来。
不,不是拽回来。
更像是——占了他的身子。
陆长生整个人从地上缓缓爬起,动作僵硬又诡异,胸前被符文弹打穿的伤口还在不断逸散魂力,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微微歪着头,嘴角一点点咧开。
那双眼睛,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血红色。
“杀啊……”
“怎么不杀了……”
他低低笑着,声音却根本不像他自己。
此刻鸡鸣山上,原本还在火拼的两拨人,全都被这动静惊得一滞。
宁采臣看着从地上重新站起来的陆长生,脸色骤然一变。
而花鬼更是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东西,已经不是刚才那个小子了。
下一瞬——
陆长生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废话。
整个人像一道血影,猛地扎进混战之中。
“噗!”
一个厉鬼兄弟会的小弟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脑袋已经飞了出去。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此刻的陆长生根本不像是在厮杀,更像是在玩。
对,就是玩。
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厉鬼、打手,在他面前竟连一个照面都撑不住。刀砍过来,他不躲不闪,反手就把对方连人带兵器一起撕开。
一时间,山道上残肢横飞,血雾四起。
刚才还杀得激烈的战场,转眼就成了他一个人的屠宰场。
不多时,场中还能站着的,就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是宁采臣。
一个是花鬼。
花鬼看着眼前这一幕,终于连脸上的那点狠劲都挂不住了。
他在厉鬼兄弟会混了这么多年,杀过人,吞过魂,狠狠干过无数场硬仗,可像今天这样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这已经不是凶狠了。
这是邪。
邪到让他心里发寒。
“怪物……”
花鬼咬着牙刚吐出两个字,陆长生便已经怪笑着冲了过去。
“嘿嘿……”
“你怕了?”
花鬼来不及多想,抬手就挡。
可此时的陆长生,快得离谱。
一招一式看似毫无章法,却偏偏凶狠刁钻,力量更是大得可怕。花鬼刚接了两下,虎口便已被震裂,整条胳膊都跟着发麻。
更让他心惊的是,陆长生不像是在想办法杀他。
而像是在——戏弄他。
就像猫戏老鼠。
“唰!”
一道寒光闪过。
花鬼只觉右臂一轻,下一秒,整条手臂已经齐肩飞了出去。
鲜血狂喷。
花鬼闷哼一声,踉跄着往后暴退,额头上瞬间全是冷汗。
他低头看着自己断掉的胳膊,眼神终于彻底变了。
“今天这仇,我记下了!”
“厉鬼兄弟会,不会放过你们!”
话音刚落,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件黑漆漆的法器,往地上一拍。
黑雾炸开。
整个人当场消失在原地。
而陆长生根本不管他逃没逃,血红的目光一转,直接落在了宁采臣身上。
下一瞬,他又扑了过去。
宁采臣本就不是擅长正面拼杀的鬼,见陆长生朝自己杀来,脸色也沉了下来。
可和花鬼不同,他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
“果然是你……”
宁采臣低声念了一句,随即不再犹豫,从袖中直接抽出一面早就准备好的经幡,抬手便朝陆长生掷了过去。
经幡迎风展开。
刹那间,紫色佛光大作。
“南无——”
一声低沉梵音,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陆长生的身形猛地一僵。
那股刚才还几乎要冲破夜色的暴戾气息,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压了回去。他站在原地,身体不断抽搐,喉咙里发出低沉嘶吼,像是在抗拒,又像是在挣扎。
血红色的眼眸,也一点点开始恢复清明。
“滚……”
“别念……”
“烦死了……”
他嘴里吐出几句断断续续的话,声音忽男忽女,忽高忽低,听得人后背发凉。
可终究,那股力量还是被压了下去。
片刻后,陆长生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从半空直直坠落下来。
砰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而那股暴戾、狂躁的气息,也终于缓缓散去。
宁采臣站在原地,直到确认陆长生彻底失去反应,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
“搞定了……”
……
“又酸……又疼……”
不知过了多久,陆长生皱着眉睁开眼,只觉得浑身上下像被人狠狠干散架后又重新拼起来一样。
他盯着头顶陌生的天花板发了两秒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正躺在一间私人病房里。
房间安静,设施也高级,一看就不是普通地方。
宁采臣正坐在旁边,见他醒了,抬眼看了他一下。
“醒了?”
陆长生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疼。
“发生什么了……”
“我怎么这么难受……”
宁采臣看着他,似笑非笑地来了一句:
“你可是差点把我给杀了。”
陆长生愣了一下。
“我杀你?”
“难道……”
他说到一半,自己也停住了。
脑海里隐隐有些破碎的画面闪过——血、刀、红眼、花鬼断掉的胳膊、还有自己心底那道诡异的笑声。
可那些画面都太碎了,像梦,又像不是梦。
宁采臣见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终于不再卖关子。
“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宁采臣娓娓道来
“当年齐天大圣大闹地府,搅得十殿不得安宁。后来他离开时,留下过一缕残魂。”
“那残魂起初没有神智,只像普通游魂一样,在地府四处游荡。”
“可随着大圣本体成佛,这缕残魂也慢慢有了变化。它不再只是残魂,而像是被分出去的一部分执念,渐渐生出了自己的意识。”
陆长生听到这里,呼吸都跟着紧了些。
宁采臣继续道:
“那东西常年混迹于九幽苦海,吸收的全是地府里最重的暴戾、杀气、怨气。时间一长,性子也越来越邪。”
“后来,地藏王菩萨联合几位阎罗,把它镇进了修罗之狱,日日听佛,夜夜受镇,这才算消停了一些。”
“可就在前段时间,那缕残魂忽然不见了。”
说到这里,宁采臣看向陆长生,眼神意味深长。
“如今看来,它不是不见了。”
“而是进了你的身体。”
病房里,一下安静了。
陆长生靠在床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他其实早就隐隐猜到,自己身体里的东西不正常。
可猜是一回事,真听人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大圣……”
“残魂……”
陆长生低声重复了一句,只觉得脑子有点乱。
宁采臣见他不说话,继续开口:
“你得了这东西,既是机缘,也是劫数。”
“用好了,你可以逆天改命。”
“用不好——”
“你就不是你了。”
这最后一句,说得很轻,却比什么都重。
陆长生脸色微微发白,沉默了许久,才问出一句:
“为什么我在阳间的时候,它没这么躁?”
“可一到地府,就越来越不对劲?”
宁采臣听到这个问题,明显顿了一下。
“因为这里是阴间。”
“这里本来就更适合它。”
他说完这句,像是还有别的话没说出来,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陆长生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也没再追问。
他现在已经明白了。
宁采臣这个人,愿意告诉你的,会说。
不想告诉你的,怎么问也没用。
于是他换了个问题。
“那你呢?”
“你到底是什么情况?”
宁采臣听了,倒是难得笑了一下,只是那笑里多少带着点无奈。
“我?”
“我和小倩在一起以后,就没再想过回头。”
“后来一直在这地府苦心经营。虽说当年也中过举人,可你也知道,在哪都一样。想在这种地方混下去,光有个名头没用,没实力,没背景,什么都不是。”
“这几千年来,随着地府越来越像个完整世界,我也一点一点把自己的盘子铺开。放贷、冥币、阳间代理、灰色生意……能碰的我都碰。”
他说到这儿,摊了摊手。
“可惜,折腾这么多年,也没闹出太大动静。”
“本来我想着,借忘川码头那批货,顺势往更高一层搭条线。只要搭上去,我就有机会真正往上走一步。”
“结果现在倒好,线没搭上,反倒先得罪了一堆人。”
“还惹上了厉鬼兄弟会那帮疯子。”
说完,宁采臣摇了摇头,满脸都是“运气真差”的无奈。
陆长生想了想,又问:
“厉鬼兄弟会,到底是什么来头?”
宁采臣脸色微沉。
“那帮人,本质上就是一群暴力犯罪组织。”
“成员大多是顽固不化的厉鬼,心狠手黑,做事没底线。现在明面上的头,是一个叫大厉的家伙,下面分四个堂口。”
“你今天打伤的花鬼,就是其中一个堂主。”
“以前,他们还算有个规矩,因为上头压着一个人——钟爷。”
“可不知道为什么,钟爷失踪了很久。自从他消失之后,厉鬼兄弟会就越来越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什么来钱快,他们就做什么。”
说到这儿,宁采臣抬眼看了陆长生一眼,苦笑一声。
“所以你现在,也算是小有名气了。”
陆长生嘴角抽了一下。
这名气,他宁可不要。
他沉默几秒,还是把最关键的问题问了出来。
“那批货呢?”
“那些婴儿……到底怎么回事?”
听到这句,宁采臣也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
“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婴儿。”
“那是婴灵。”
“有的是没能顺利降生的堕胎婴灵,有的是刚出生不久就夭折的孩子。他们魂体纯净,杂念少,怨气也轻,对于很多阴物、鬼修、甚至一些有身份的人来说,都是硬通货。”
“吸了婴灵的纯净之气,可以延年益寿,稳固魂体,甚至增长实力。”
说到后面,宁采臣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难看。
“本来最初,还只是收那些本就已经死去的婴灵。”
“可这种东西,一旦利润大了,总会有人铤而走险。”
“后来,就有人把手伸到阳间去了。”
“勾魂、截命、借运……把那些本来不该死的孩子,提前弄下来。”
“只为了做成货。”
病房里,再次安静了。
陆长生听完这些,他以前以为,阴间最可怕的是鬼。
现在才发现,不是。
最可怕的,从来都是利益。
为了利益,鬼比人更狠,人比鬼更毒。
宁采臣见他这副样子,也只是叹了口气。
“所以我才说,这地方比你想得复杂。”
“你现在已经陷进来了,不是想抽身就能抽身的。”
陆长生没有接话。
他只是低着头,把这几天所有事一点点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从误入地府,到常老爷子,到宁采臣,到小鬼帮,到忘川码头,到婴灵买卖,再到自己体内这缕越来越危险的大圣残魂。
原本他只是想借阴间这条线,改善生活,补身体,挣点钱,让自己别活得那么窝囊。
可现在,这水已经不是浑了。
是深。
而且越往下看,越看不见底。
“你先静养几天吧。”
宁采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也放缓了些。
“等你好一些,我再找关系把你送回去。”
“你要是真落到那些条子手里,后头还有你受的。”
说完,他没再多待,转身出了病房。
房门轻轻关上。
屋里只剩陆长生一个人。
他靠在床头,眼神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迷茫,也没有再慌。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既然退不了,那就只能往前走。
只不过——
这一次,不能再像之前那样瞎撞。
他得重新给自己规划一条路。
想到这里,陆长生缓缓闭上眼,心里已经隐隐生出一个新的念头。
一个比之前更狠,也更清醒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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