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没什么问题的话,就签一下吧。”
秦副院长坐在办公桌后,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合作。
陆长生没有立刻落笔,而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合同我们看了,问题倒是不大。”
“不过有件事,我还是想跟您打听打听。”
秦副院长点了点头。
“你说。”
陆长生身子往前探了些,语气不紧不慢。
“咱们这太平间的服务商,换了一波又一波,听说没有一家能撑过三四天。”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秦副院长闻言,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复杂,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痛快的事。
“唉,这事说实话,我也弄不太明白。”
“前面那几家服务商,刚接手的时候都说没问题,可做不了几天就开始出事。不是这个出意外,就是那个出毛病,闹得人心惶惶。”
“后来他们都说这地方邪门,待不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前几天我们还专门找了个道士来看。”
“结果看完以后,那人直接疯了。”
“疯……疯了?”
一旁的刘颖脸色当场就有些变了,原本职业化的镇定,也一下松了几分。
陆长生却只是笑了笑,摆出一副不信邪的样子。
“秦院长,还是要相信科学嘛。”
“这种事,传着传着就容易变味。”
“既然我们接了,就肯定不会辜负贵医院的信任。”
他这话说得很敞亮,脸上也是一副轻松模样,可心里却已经明白——
这事,绝对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谈完之后,三人一起走出了医院办公楼。
刚到门口,陆长生便偏头冲郭景晨说了一句:
“晚点来看看吧。”
“这里头应该能摸出点东西。”
“好的,老板。”
郭景晨回答得很稳,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好像秦副院长刚才那番话并没有影响到他。
陆长生又故意朝刘颖做了个鬼脸。
“你呢?”
刘颖立刻摇头,嘴上故作轻松。
“我就算了吧,我可不想加班。”
“行。”
陆长生笑了笑,也没再说什么。
可就在三人准备上车离开的时候,陆长生目光忽然一凝。
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晚晚!”
陆长生几乎是下意识喊出了声。
不远处,一个穿着通勤装的女人正低着头往急诊楼方向走,背影、发型、走路的姿态,都和王宛如一模一样。
可奇怪的是,那女人像是根本没听见,连头都没回,径直朝医院地下通道那边走去。
“晚晚!”
陆长生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大。
可对方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很快便消失在了急诊楼门口。
陆长生眉头一下皱了起来,抬脚就跟了上去。
可等他追进急诊大厅,里头早已人来人往,推床、护士、病人家属挤成一片,哪里还有王宛如的影子。
陆长生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难不成……真是我看错了?”
他想了想,还是摸出手机,直接拨了王宛如的号码。
电话很快就通了。
“长生,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王宛如的声音。
陆长生握着手机,语气尽量放平。
“哦,没什么。”
“我刚刚好像看见你了,在第一医院这边。”
“你看错了吧。”
电话那头回得很自然。
“我在公司上班呢,怎么可能跑去医院。”
陆长生沉默了两秒,随后淡淡应了一句:
“那应该是我看错了。”
“行,你先忙吧。”
挂断电话后,陆长生脸上的神情已经完全变了。
那声音听起来确实像王宛如。
可也只是“像”。
因为按她的脾气,自己这么久没主动联系,电话一通,绝不会是这种平静得近乎没有情绪的反应。
这医院,果然有问题。
而且,问题已经缠到他身边的人身上了。
想到这里,陆长生反倒不急着走了。
他看了一眼逐渐暗下去的天色,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行。”
“那我就等你天黑。”
……
夜幕降临。
天京市第一医院,太平间。
“吱呀——”
老旧的铁门被缓缓拉开,生锈的门轴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陆长生和郭景晨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这里的安静和医院地上的忙碌,仿佛是两个世界。
四周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显得多余。头顶那几盏泛黄的二极管灯泡微弱地亮着,时明时暗,像是随时都会断电。
空气里全是消毒水、阴冷和某种陈旧腐败混在一起的味道。
陆长生扫了一圈四周,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就这破环境,谁家愿意在这儿消费啊。”
“看来真接手了,还得重新装修一遍。”
他说得轻松,脚步却没停,继续往停尸房和告别室那边走去。
就在这时,黑暗里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家属明天再看。”
“殡仪馆的车晚上不过来拉。”
陆长生脚步一顿。
昏暗的灯光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缓缓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张脸因为年纪太大、皮肉松垮,再配上这种光线,看着格外瘆人。
陆长生被他这突然冒出来的一句也吓了一跳,随口回道:
“我说大爷,你这冷不丁一句,差点把我送走。”
说完,他又接了一句:
“我是新来的承包商,过来看看场地,准备回头重新装修一下。”
那老头盯着他,眼神有些发直,语气里满是抱怨。
“承包商哪有大晚上来的。”
“再说了,这都换了十几家了,最近接手的那几家,没几天就跑光了。”
“你这年轻人,真会往热闹里凑。”
陆长生刚想接话,旁边的郭景晨却忽然往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
话音刚落,郭景晨已经从腰间扯下一只朱砂荷包,手法极快地一把撕开。
下一秒,大量朱砂粉直接迎面扑了过去。
那老头连反应都来不及,刚一沾上朱砂,整个人便“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一道魂体模样的虚影,猛地从他身体里窜了出来。
陆长生瞳孔一缩。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郭景晨已经一步冲了上去。
左手掐印,嘴里低低念了一句什么,抬手便朝那魂体拍去。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停尸房。
下一秒,那东西便被生生打散,消失在空荡阴冷的环境里。
“小郭……你这……”
陆长生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震惊根本压不住。
他早知道郭景晨不简单,可也没想到这小子一出手,竟然这么利索。
郭景晨却没急着解释,只是微微侧过头,眼神警惕地看向更深处的黑暗。
也就在这一刻,一道熟悉又阴冷的声音,自黑暗中幽幽响起。
“陆长生~~”
“你还真是能纠缠啊。”
随着声音落下,一道女人的身影慢慢显出了形态。
楚人美。
她的脸色比从前更白,五官也更扭曲,站在黑暗里,整个人透着一股怨毒而阴森的气息。
而她身后,还跟着一些厉鬼会当初逃散掉的小弟。
只是和在下面时不同,他们到了阳间以后,外形似乎都发生了变化,一个个面容狰狞、肢体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放大了最恶心、最残忍的一面。
陆长生看着他们,反倒笑了。
“我说,在下面看你们还都挺像个样。”
“怎么一到上面,一个个长得这么抽象?”
这话一出,楚人美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而旁边的郭景晨,眼神里的疑惑也更重了几分。
他到现在也没完全弄明白,自己这位老板,到底都在下面招惹了些什么东西。
可不等他多想,楚人美已经抬手一挥。
“上!”
霎时间,一众鬼物齐齐扑了过来。
陆长生本能地想调动体内那股力量,可很快他就发现,在阳间,那些本事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根本使不出来。
筋斗云、分身、那股狂暴之力……全都像隔着一层,看得见,却够不着。
一时间,他只能靠最原始的闪躲来避开攻击。
“还是对自己的力量掌握得不够……”
陆长生心里暗骂了一句。
这种时候,硬撑显然不是办法,他脑子里甚至已经冒出了“先撤再说”的念头。
可就在此时,郭景晨忽然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下来。
他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抹去,用血画出一道道古怪而凌厉的纹路。
下一秒,他猛地抬头,厉声喝道:
“毫光显圣照天开!”
“神兵集火如律令!”
“驱邪!”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声低沉而凶悍的虎啸,竟从郭景晨嘴里爆了出来。
那一声吼,震得陆长生头皮都跟着发麻。
紧接着,郭景晨整个人像变了一个人,扑进鬼群之中,抬手便撕开了最前面一个鬼物的魂体。
动作狠,准,快。
比起平日里那个有些腼腆、有些藏事的小年轻,简直判若两人。
楚人美看着这一幕,声音都变得尖利起来。
“你身边还真是能人异士不少啊!”
说完,她见势不妙,转身就想逃。
可郭景晨动作更快,脚下一蹬,眨眼便追了上去,抬手一掌重重拍在楚人美头顶。
楚人美顿时发出一声凄厉惨叫,魂体剧烈震颤,眼看就要被打散。
可就在这时,她却忽然尖声喊了出来:
“你还是去看看你那小女友吧!”
“住手!”
陆长生猛地喝了一声。
郭景晨立刻收掌,动作干脆得惊人,紧接着手印一变,低声喝道:
“拘魂!”
话音一落,一道锁链似的法器凭空浮现,直接把楚人美死死锁在了地上。
陆长生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盯着她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说出晚晚的下落,我可以饶你不死。”
“你我本无仇怨。”
“若不是因为利益相争,我们这辈子都未必会遇上。”
“你也是个苦命人,生前被负心人所害,落得这种下场,也不是你自己选的。”
“今天你我这笔账,可以两清。”
“你若肯说实话,我甚至可以让你有机会顺利投胎,再世为人。”
这番话,说得并不算重。
却一下戳中了楚人美最深的执念。
她怔怔看着陆长生,眼里的怨毒竟慢慢淡了些。
半晌后,她像是忽然泄了气,声音都低了下来。
“也罢……”
“也罢。”
“那冰柜里,就是你那女友。”
“此间你我,两清。”
话音一落,陆长生脸色骤变,几乎想都没想就冲向了停尸冰柜那边。
一把拉开其中一只冰柜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里面躺着的,果然是王宛如。
脸色惨白,呼吸微弱,整个人已经快没了意识。
“晚晚!”
陆长生一把将她抱了出来,手都在发抖。
看着自己怀里奄奄一息的女人,陆长生心里那股情绪几乎是瞬间炸开。
愤怒、心疼、后怕、杀意,全混在一起,像火一样往上冲。
“祸不及家人……”
陆长生咬着牙,声音低得发颤。
“你们是真该死。”
那一瞬间,他眼底隐隐浮现出一丝血色,体内那股暴躁的力量几乎又要翻上来。
可就在这时,怀里的王宛如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嘴唇微张,几不可闻地呢喃了一声:
“长生……”
就这一声,像一盆冷水直接泼了下来。
陆长生瞬间回了神。
此刻在他眼里,什么地府、什么厉鬼、什么清算,都比不过眼前这个人。
“老板,这女鬼……”
郭景晨在旁边低声提醒了一句。
陆长生抱紧王宛如,头也没回。
“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便抱着王宛如朝急诊方向冲了出去。
郭景晨站在原地,看了一眼被锁在地上的楚人美,也没再多说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巴掌大小的葫芦状法器。
那葫芦通体暗黄,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细小咒纹,一看就不是普通东西。
郭景晨单手持葫,口中念念有词。
片刻后,楚人美的魂体开始一点点缩小,被那葫芦整个吸了进去。
等一切安静下来,郭景晨这才转身,把刚才被附体后昏过去的老者扶了起来,也一并送去了急诊。
而这一夜。
天京市第一医院里,很多人的命运,都在悄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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