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长生殡葬店都没怎么闲下来。
自从天京市第一医院那条线接进来后,店里的单子明显多了不少。咨询的、签约的、问流程的、来谈后续配套的,一拨接着一拨,连门口停着的车都比从前多了。
陆长生站在柜台后头,看着新补上的寿衣、花圈、纸扎,又看着张有志在店里来回张罗,心里第一次有了点“日子开始往正道上走”的感觉。
以前这家店,死气沉沉的,像是勉强吊着口气。
现在不一样了。
至少,开始像个做买卖的样子了。
“看什么呢?”
张有志抱着一摞单子从后面走出来,往柜台上一放。
陆长生笑了笑。
“看你啊,越来越像掌柜的了。”
“少来。”张有志翻了个白眼,“这几天要不是我撑着,你这店早乱了。”
“行,张老板辛苦。”
陆长生嘴上打趣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楼上看了一眼。
楼上那间小办公室里,坐着王宛如。
自从医院那晚之后,她身体缓过来了一些,这几天一直在店里帮忙。核账、登记、理货、对单子,虽说还没正式说要留下,但人已经在这儿了。
陆长生知道,有些话,拖不下去了。
想到这儿,他掐了烟,转身上了楼。
办公室里很安静。
王宛如坐在电脑前,正低头整理客户资料,听到脚步声,也没回头。
“门关上。”
陆长生愣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门一关,屋里顿时更静了。
“你有话要跟我说。”
王宛如这才转过身,看着他,语气平静得有点过头。
陆长生摸了摸鼻子,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怎么知道?”
“你这几天每次看我,都是一副想开口又憋回去的样子。”王宛如盯着他,“陆长生,我又不傻。”
屋里沉默了几秒。
陆长生叹了口气,终于把事情摊开了。
他从自己误打误撞接触到下面开始,说到阴间那边有生意、有势力、有帮派,也说到自己为什么总突然消失,为什么医院那晚会出那种事。
他没把所有细节都掰碎了讲,但也没再糊弄。
能说的,都说了。
王宛如从头听到尾,脸色一点点发白,到最后,只问了一句:
“所以那晚,不是我做梦。”
“不是。”陆长生点头。
“那以后呢?”王宛如盯着他,“你还会继续做这些事吗?”
“会。”
陆长生回答得很直接。
“但阳间这边,我也会认真做起来。”
他说到这儿,语气放软了些。
“晚晚,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抓不住。现在门店在起来,医院线也接上了,我需要一个真正信得过的人替我盯着阳间这边。”
“你来帮我吧。”
王宛如一怔。
“帮你?”
“不是白帮。”陆长生往前靠了靠,认真道,“我是想让你来店里,正式管门店。账、客户、流程、店里的日常,你来抓。我信得过你,也只有你,我最放心。”
他说着,笑了一下。
“说白了,就是想劝你来给我打工。”
王宛如原本还绷着,听到这句,还是没忍住瞪了他一眼。
“你就不能正经一点?”
“我现在已经很正经了。”陆长生摊手。
她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轻声道:
“我可以先试试。”
陆长生心里顿时一松。
“真的?”
“但我有条件。”王宛如抬眼看他,“以后再有这种事,你不能再瞒着我。”
“行。”陆长生点头,“我答应你。”
“还有,”王宛如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别每次都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再回来。”
陆长生听完,鼻子莫名一酸,笑着回了一句:
“尽量。”
从店里出来后,陆长生没耽误,直接带着张有志去了刘母那边。
郭景晨被送过去后,一直没消息。
这孩子情况到底怎么样,陆长生心里始终悬着。
进门的时候,阿慧正蹲在院子里,抱着个馒头,小口小口地啃,见有人来了,也只是抬头看了看,眼神还是那种懵懵懂懂的。
刘母正在院里晾药材,看见两人进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们来了。”
“阿姨。”陆长生先开了口,“小郭怎么样了?”
刘母没急着回答,只是看了陆长生和张有志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你们身上带的东西,一个比一个怪。”
“上次我就想问了,你们到底碰了什么,才会沾这么重的阴煞气?”
这一次,陆长生没再打哈哈。
他沉默了几秒,看了一眼屋里昏睡的郭景晨,最终还是开了口。
“阿姨,我跟您说实话。”
“我现在做的,不只是阳间殡葬店的买卖。”
“我还接触下面的生意。”
这话一出来,刘母晾药的手明显停了一下。
张有志也跟着站直了些。
陆长生继续往下说:
“您上次帮老张魂魄离体,其实不是普通撞邪,也不是单纯送魂。”
“我们去的,是阴司。”
“我在下面,惹了不少事,也接了不少事。小郭这次,是跟着我去医院碰上的脏东西,他出手是为了救我。”
刘母听完,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你们真去了下面?”
“是。”陆长生点头,“我知道这事听着离谱,但现在再瞒您,也没意义了。小郭在您这儿养着,我不能让您什么都不知道。”
刘母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难怪。”
“难怪你们几个身上的气,都不对。”
她又看了一眼张有志。
“尤其是他。”
“人还是人,魂却不太像普通人的魂。”
张有志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讪讪笑了笑,没敢接话。
刘母没有继续往深里追问,只是转而说道:
“这孩子,情况不轻。”
她指了指屋里的郭景晨。
“他是乩童,而且看样子是家里传下来的路数。平时不显,一旦真起乩,借来的那股东西太猛,他自己又控制不住,就容易伤魂。”
“这次退乩之后的反噬,比我想的还重。”
陆长生问:“能缓过来吗?”
“得看他自己。”刘母摇头,“快则几天,慢则十天半个月。命硬的话,能恢复。命薄一点,就算醒了,也未必还能和以前一样利索。”
陆长生站在门边,看着床上昏睡的郭景晨,心里不是滋味。
这孩子刚来店里没几天,什么福都没享着,反倒先替自己挡了一劫。
“阿姨。”陆长生沉声道,“这孩子先拜托您了。”
刘母看了他一眼。
“我会看着他。”
“但你们也别总这么折腾,命不是铁打的。”
“我明白。”陆长生点头。
他走到床边,低声说了一句:
“小郭,店里那边你别操心,先把自己养好。等你好了,再回来。”
床上的郭景晨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只是手指轻轻动了动,嘴里含糊不清地吐出一句:
“老板……有鬼……”
说完,又没声了。
陆长生没再打扰,和张有志一起退了出来。
院子里风吹过来,带着一点草药味,也带着点说不出的疲惫。
刚走出巷口,张有志就开口了:
“现在怎么办?回店里,还是先下去?”
陆长生抬头看了眼天。
“先下去。”
“长生会那边不能一直空着。”
张有志点点头,刚想走,忽然又停住了。
“还有件事。”
“什么?”
“电话。”
张有志摸了摸空空的口袋,一脸嫌弃。
“你每次下去都有阴间电话,我有什么事还得等你联系我,太麻烦了。”
“现在我契约也签了,总该给我弄一部了吧?”
陆长生一听,想了想,也确实是这么回事。
“行。”
“这事今天办了。”
两人回到修罗城后,没先去总部,而是直接去了长生金融名下的一处通讯点。
那地方门头不大,挂着一块“阴阳通讯中转处”的牌子,里头坐着个戴老花镜的账房鬼,正低头翻账册,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办什么?”
“给我兄弟申请个阴间电话。”陆长生把文书和契约批件推了过去,“挂长生金融的名。”
老账房接过东西,原本懒散的表情微微正了点。
“哦,批件全了。”
“那能办。”
他说完,从后面的柜子里摸出一部通体漆黑的折叠机,边框带着淡淡暗银色纹路,比陆长生手里那部还精致一些。
“这是附属机。”
“主机不断,副机不断。权限没那么高,但够用了。”
张有志眼睛一下就亮了。
“成啊。”
老账房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滴血认主。”
张有志立刻照做。
等那一滴精血落上去,机身轻轻一亮,随即又恢复了原样。
“好了。”老账房把账册一合,“下次充值,自己来。”
从通讯点出来后,张有志拿着那部新电话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上的高兴藏都藏不住。
“可以啊老陆。”
“我这回也算正式配上装备了。”
陆长生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别高兴太早。”
“电话有了,事也更多了。”
张有志把手机一揣,咧嘴道:
“那怕什么。”
“现在阳间有店,阴间有会,你女人也稳住了,咱俩又都能正常联系了,这不算走上正轨了?”
陆长生抬头看着修罗城灰沉沉的天,嘴角也慢慢扬了起来。
“算吧。”
“不过我总觉得,接下来才是真的开始。”
张有志拍了拍他的肩。
“开始就开始。”
“反正现在,不是你一个人扛了。”
陆长生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阳间这边,门店开始稳了。
王宛如答应留下来看店。
郭景晨虽然还没恢复,但至少命还在。
张有志也有了自己的阴间电话。
长生会,终于不再只是一个东一脚西一脚撑起来的空架子了。
可陆长生心里也明白——
越是这种一切开始顺起来的时候,往往也意味着,后头真正的大事,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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