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
天京市第一医院后侧,旧太平间门口。
新换上的灯牌已经亮了起来,冷白色的光打在墙上,把那几个字照得清清楚楚——
长生礼仪服务中心。
门头不算大,装修也谈不上多奢华,可比起之前那副破败阴森的样子,已经像是换了个地方。
门口挂着白灯,地面铺了新砖,旧铁门也被拆了,换成了干净利落的玻璃门。玻璃上贴着规整的磨砂字样,里头灯光明亮,告别厅、停尸间、休息区、值班室,全都重新理过一遍。
至少看上去,终于像个做正经后端服务的地方了。
陆长生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半天没说话。
“看傻了?”
身后传来张有志的声音。
陆长生没回头,只笑了一下。
“就是忽然觉得,挺快的。”
“快个屁。”张有志走到他旁边,双手插兜,“你是没看见前几天装修那阵仗,楼上楼下、里里外外,跟拆迁似的。老子这几天跑得腿都细了。”
“你腿本来也不粗。”
“滚。”
两人正扯着,后头又传来高跟鞋踩地的声音。
刘颖一身干练打扮,从车上下来,抬眼扫了扫门头,点了点头。
“比我想的快。”
“医院这边,秦副院长今天还专门问了一句,说你们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准备谈不上。”陆长生回头看了她一眼,“主要是再拖下去,生意就真该黄了。”
“你现在还缺生意?”刘颖笑了,“第一医院这条线一开,后头跟着盯你的可不止一家。”
陆长生正想回话,王宛如也从里头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米色风衣,头发扎了起来,手里还拿着一摞刚核好的单子,整个人看着比前阵子精神多了。
“说几句就进去吧,里头人都到齐了。”
“行。”
陆长生点了点头。
他正准备抬脚往里走,动作却忽然顿了一下。
不远处,郭景晨正蹲在墙边,盯着地上的一只蚂蚁发呆。
阿慧坐在他旁边,小口小口啃着包子,眼睛大大的,看看郭景晨,又看看陆长生,也不说话。
“他今天怎么样?”
陆长生偏头问了一句。
张有志压低声音回道:
“清醒是清醒点了,但还是不太稳定。一阵明白,一阵犯迷糊。刘阿姨说,魂是慢慢往回归了,就是那次伤得太狠,一时半会儿缓不彻底。”
陆长生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这孩子能活着,已经算命大。
至于以后能恢复到几成,只能走着看了。
想到这里,陆长生抬步走进了新太平间。
里头已经来了不少人。
伊平站在最前面,手里抱着资料夹,正在和医院后勤、殡仪车队、值班人员一项项对流程。说话快,动作也快,俨然已经有了点秘书长的意思。
阿博靠在最里头那根柱子旁,穿着一身黑,话不多,眼神却一直扫着四周。现在的他,已经不只是地下拳场那个靠打拳挣钱的新人了。
Vivi也来了,身后还带了两个人,明显是来认门的。她现在手里管着修罗城不少夜场,这边一旦稳定下来,阳间和阴间两头的流量、消息、场子,都会被她慢慢接过去。
还有两个新提上来的堂口骨干,也都规规矩矩站着,不敢多话。
陆长生一眼扫过去,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几个月前,他还是个连店租都快交不起的倒霉蛋。
现在,阳间有店,阴间有会,手底下也终于聚起了这么一拨人。
人不算多。
可已经够他立旗了。
“人都差不多了。”
伊平快步走过来,把最后一张流程表递给他。
“医院这边夜班交接完了,值班室我们的人也到了。殡仪馆的车凌晨一点会来一趟,算是正式走第一轮流程。”
“行。”
陆长生把表接过去,看了两眼,随后抬头扫了一圈。
“都站近点。”
人群很快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陆长生站在大厅中间,背后就是新挂上的长生会标识,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得很清楚。
他没拿稿子,也没故意摆什么架子,只是很平静地开口:
“今天把大家叫来,没别的意思。”
“就是想让你们看看,这地方,从今天开始,是咱们的了。”
“修罗城那边,场子、拳馆、夜场、码头、借贷、账面,这些东西是长生会的底子。阳间这边,门店、医院后端、往后的殡葬链条,是咱们的根。”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
“以前咱们做事,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今天跟这个斗,明天跟那个抢,说白了,还是浮着。”
“但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
“咱们有阳间的口子了。”
“以后这地方,不只是做生意。”
“也是长生会在阳间正式落下来的第一个点。”
屋里安安静静。
没人插话。
陆长生看着他们,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很清楚。
“我不跟你们讲什么空话。”
“跟着我做事,有钱拿,有路走,有口饭吃。”
“做得好的,往上提;做得差的,就下去。”
“但有一点——”
他的目光慢慢冷了下来。
“长生会以后,不碰自己人的家属,不碰小孩,不碰乱七八糟的脏买卖。”
“你们在下面怎么起家的,我不全管。”
“可从今往后,跟着我的规矩走。”
这话一落,最先点头的是伊平。
接着,阿博也站直了些。
再往后,其他几个人也都默默点了头。
陆长生没再多讲,只挥了挥手。
“散了吧,各自去忙。”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开始按流程分头动起来。
张有志凑到他旁边,小声啧了一句:
“可以啊老陆。”
“现在真像那么回事了。”
陆长生刚要骂回去,话还没出口,整个人脸色忽然微微一变。
他胸口那道猴脸纹身,轻轻热了一下。
很轻。
可他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
不只是他。
几乎同一时间,郭景晨猛地从门口站了起来,眼神一下变得发直。
“老板……”
“这地方下面,有东西。”
空气,忽然冷了。
下一秒。
太平间最里头那排冰柜,齐齐发出一声闷响。
“咚。”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了一下。
屋里所有人都停住了。
“咚——咚——咚——”
第二声、第三声,很快接着响了起来。
不是一只。
是一排。
一瞬间,整个新装修好的大厅,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阴气重新裹住了。灯开始闪,墙边刚贴好的白幡无风自动,地上的影子也像是被拉长了。
刘颖脸色当场就白了。
“不是说……不会有事了吗?”
“按理说是不该有。”
陆长生盯着那排冰柜,眼神彻底沉了下去。
问题不是医院太平间。
而是这地方以前就不干净,长期积下来的阴气、怨气、残魂,今天在“长生会立口”的这一刻,被一起惊出来了。
“退后。”
陆长生把王宛如往自己身后一拉。
“都退到外面去。”
“伊平,带人清场。”
“Vivi,你们出去。”
“老张——”
“知道。”
张有志早就把那部新配的阴间电话掏出来了,整个人也收了玩笑神色。
“这回是来真的了。”
话音刚落,最中间那只冰柜门“砰”的一声自己弹开。
一具原本盖着白布的尸体,竟硬生生坐了起来。
可那已经不能叫尸体了。
脸还是人的脸,皮却像是被水泡烂了一样发胀,双眼空洞,嘴巴却张得极大,里头黑洞洞的,像是连着什么东西。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冰柜也跟着炸开。
阴风瞬间灌满了整条走廊。
“操。”
张有志骂了一句。
“医院这活儿,果然没那么好接。”
陆长生没回话,身影一闪,已经直接出现在最前面那具尸体旁边。
这一次,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时灵时不灵。
筋斗云残云之力一动,短距挪移几乎已经成了本能。
“砰!”
他抬手就是一拳,把那刚扑出来的东西砸回了冰柜里。
可那玩意儿根本不像普通邪祟,被砸回去后,只是脑袋一歪,又重新爬了出来。
“老板,小心!”
阿博从旁边拎起一根不锈钢折叠架,直接横砸过去,把第二具扑来的尸体撞开。
动作狠,眼神也稳。
他现在终于有点“红棍堂种子”的意思了。
“老张,电话!”
陆长生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你又来?”张有志嘴上骂着,手却一点不慢,直接拨通了自己的阴间电话。
那头刚一接通,熟悉的低沉吞咽声就响了起来。
而张有志自己,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可这次,他没倒。
肩膀处那只三眼狼头纹身骤然一热,一股比从前温和、却同样凶悍的力量顺着肩背一路压了下来。
不是直接夺。
更像是——
接管了一半。
张有志猛地抬起头,眼底隐隐泛出一点暗金色。
“都让开。”
他的声音还是他自己的。
可明显多了点别的东西。
下一秒,他整个人扑了出去,动作快得根本不像人,抬手就按住了一具冲向刘颖的尸体,五指一扣,那东西脑袋竟被硬生生摁进了墙里。
“可以啊。”
陆长生都愣了一下。
“你这回没直接变狗?”
“少废话!”张有志咬着牙,“老子自己也在适应!”
另一边,郭景晨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白一阵青,明显也在发抖。
阿慧躲在门外,小声喊了一句:“哥……”
就这一句,像是把他喊醒了。
郭景晨猛地咬破手指,抬手在自己额头上一抹。
“请——兵——!”
一声低喝过后,他整个人都跟着晃了一下,眼神却骤然凌厉起来。
不是上次那种失控的猛。
这一次,像是他自己在勉强压着。
他冲上去时,出手依旧狠,可比上一次多了几分章法,掌心一落,直接按在一具尸体胸口,一道血色小印亮起,那东西当场像泄了气一样瘫了下去。
刘母不在。
没有人能替他护法。
可这一次,他是在自己硬撑。
陆长生扫了一眼郭景晨,心里瞬间明白——
这孩子,醒过来以后,已经不一样了。
而就在这时,最深处那间封存室的门,自己开了。
一个穿着旧号衣的老太太,慢慢从里头走了出来。
她没眼睛。
或者说,她的眼眶里全是黑的。
“原来……”
她的声音很轻,像漏风一样。
“你们……是来抢地方的。”
这一句话一出来,整个太平间的温度都像又降了几度。
陆长生明白了。
前面这些都不是根。
这老太太,才是盘踞在这地方最久的东西。
“这不是抢。”
陆长生看着她,缓缓把手里的符刀抽了出来。
“这是换个规矩。”
“以后这地方,归我管。”
老太太忽然笑了。
那笑声像指甲在玻璃上刮,听得人牙酸。
“你也配?”
下一秒,她整个人竟直接消失在原地。
陆长生瞳孔一缩,几乎同时发动瞬移,身影一晃,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从背后探来的一只黑手。
“好快……”
他心里一沉。
这东西,比楚人美那种散鬼高了不止一个层次。
可这次陆长生没退。
他胸口纹身一热,三根白发中的一根,轻轻飘了下来。
落地即化。
下一秒,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分身,已经站在了他身旁。
“老张,压住她!”
“明白!”
张有志回身一撞,把那老太太再度逼出来的影子撞偏。
郭景晨抬手掐印,血印凌空打出,虽然没完全命中,却也让那东西动作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陆长生和分身同时扑了上去。
一个正面,一个侧面。
“砰!”
刀没砍中。
可陆长生这一拳,结结实实砸进了对方胸口。
而分身则直接从她身后穿过,把一张镇魂符拍在了她背上。
老太太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整座太平间的灯一瞬全灭。
黑暗降临的刹那,陆长生心里却反而定了。
因为他终于抓到那种感觉了。
大圣说过——
善变善,恶变恶。
一念之间。
不是发疯。
不是失控。
而是你想让自己变成什么,你就成为什么。
黑暗里,陆长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已经隐隐透出一点金红交杂的光。
不狂。
却凶。
下一秒,他身影再动,几乎像一道真正的残云,直接出现在老太太头顶,一掌按下。
“散。”
只一个字。
可这一次,不是借运,不是侥幸。
是他自己打出来的。
“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过后,整个封存室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了一样。
风停了。
灯重新亮了。
那些从冰柜里爬出来的尸体,也在同一时间齐齐倒了下去,再没一点动静。
太平间,终于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喘。
张有志一屁股坐地上,抹了把汗。
“妈的,这医院第一单,就差点把咱们一锅端了。”
郭景晨脸色惨白,身子晃了晃,这次却没倒。
阿博拎着那根铁架子,站在原地半天没动,眼神明显比刚才更服了。
刘颖扶着墙,脸白得像纸,嘴唇都没什么血色,却还是问了一句:
“这……算解决了吗?”
陆长生看着门口那块刚挂上的“长生会”牌子,慢慢吐出一口气。
“算。”
“从今天开始,这地方,真的归我们了。”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伊平带着几个长生会小弟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穿黑衣的修罗城公职鬼。
“哥,刚接到消息——”
伊平话刚说一半,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和那几具重新安静下来的尸体,整个人都顿住了。
“这是……已经打完了?”
陆长生刚要说话,其中一个黑衣公职鬼已经往前走了一步,双手递过一只漆黑信封。
“陆会长。”
“修罗城市府传信。”
“请您于明夜子时,前往城隍府议事。”
“另——”
那人顿了顿,声音更低。
“酆都,也来人了。”
这最后六个字一落,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陆长生缓缓接过那只黑色信封,手指在封口处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知道。
第一卷,到这里算是真的走完了。
从误入地府,到修罗城立旗,再到阳间开口。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被人拖着走的小人物了。
可也正因为如此——
真正的大局,现在才要开始。
陆长生抬起头,看着头顶重新亮起来的灯,嘴角慢慢扯出一个不算轻松、却很清楚的笑。
“行。”
“那就去见见。”
“这地府里,到底还有多少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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