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
佟主任盯着检查单,眉头越皱越紧,像是想把那几张纸看出个窟窿来。
“你这结节,怎么没了?”
“一个星期前还在,位置、大小、边缘都清清楚楚,现在直接消了?”
他抬起头,看向陆长生,满脸都是职业生涯被挑战后的不理解,“你这一个星期,干什么了?”
陆长生心里都快笑出声了。
干什么了?
总不能跟你说,我下了趟地府,还被大圣爷附体了吧?
“大概是我身体底子好。”陆长生一本正经,“自愈能力比较强。”
佟主任嘴角抽了抽,明显不信,又翻出上次片子对照了一遍,结果越看越沉默。
陆长生见势不妙,赶紧趁医生还没缓过来,拿起报告单就往外溜。
一出医院大门,他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今儿个老百姓啊,真呀真高兴——”
这病一好,连天都蓝了。
回到店门口,他把卷闸门往上一拉,阳光照进来,照得满屋寿衣纸扎都多了几分喜庆。
一星期没开张了,陆长生其实心里也没底。
做他们这行,平时怕没生意,真来生意了又高兴不起来,终归是吃死人饭的,笑得太明显不合适。
正想着,门口就进来一对胖夫妻。
女的眼睛发红,男的脸色发沉,一看就是刚丧了事。
“老板,看看寿衣。”
陆长生立刻收起散漫劲儿,起身迎了上去:“给老人家准备的?多大年纪?男寿衣还是女寿衣?家里想办庄重点,还是体面点?”
这一问一答下来,单子很快定了。
逝者姓常,七十有余,膝下两儿一女,家里条件不错,儿女的意思也很明确——
老人这一程,得办得风风光光。
这是陆长生三个月以来,第一单像样的活。
他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松了一口气。
看来这人一旦转运,连死人都愿意照顾你生意。
……
常老爷子走的那天,陆长生提着工具箱进了病房。
病房里气氛压得很低,常家的儿女守在床边,几个晚辈眼圈都红了,抽泣声压得很轻,像是生怕惊着床上的老人。
陆长生干这行久了,见惯了生死,手上动作很稳。
他替老人整理遗容、穿寿衣时,指尖碰到那具身体,竟还残着一点余温。
那点温度很淡,很快就要散了。
陆长生心里莫名一紧。
也就是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家属,也不是医生。
而是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一个年纪稍长,国字脸,面无表情;另一个年轻些,胸前挂着黑色工牌,手里还提着个类似安检仪一样的东西,只不过那玩意儿通体漆黑,边缘刻着细密符纹,幽幽泛着冷光。
陆长生动作一顿,下意识道:
“家属先别靠近,稍后再看。”
两个西装男同时停住脚步,齐刷刷看向他。
空气安静了一瞬。
那个年轻的先开口了,语气里第一次有了波动:
“你……能看见我们?”
陆长生心脏一跳,后背汗毛差点炸起来。
但他脸上愣是半点没露,甚至还反问了一句:
“我应该看不见吗?”
这一下,轮到那俩西装男沉默了。
而病房另一边,常家的家属一脸茫然地看着陆长生。
“陆师傅?”常家老大愣了愣,“您在和谁说话?”
陆长生反应极快,立刻接道:
“我是说家属先别围太近,老人最后一程,得收拾利索些。”
“哦……哦,好,好。”
家属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往后退。
陆长生表面镇定,心里却已经掀了惊涛骇浪。
阴差。
这俩绝对就是阴差。
而且这次,他不是模模糊糊感应到,而是真真切切看见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自从上次去过地府之后,他和那边的联系,已经不是“撞邪”那么简单了。
是彻底搭上线了。
那两个阴差倒也没继续和他纠缠,只是看了他几眼,便开始走流程。
年轻阴差拿着那件符文仪器,在常老爷子头顶缓缓一扫。
“嘀——”
仪器亮起一抹暗红。
另一个阴差则拿着类似平板的东西,低头核对信息。
“常建国,男,阳寿已尽,身份无误,死因无误,家属供奉情况待录入。”
“可接引。”
话音落下,病床边忽然一阵阴风微微一荡。
陆长生眼睁睁看着,一道半透明的身影,从常老爷子的身体里缓缓坐了起来。
老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寿衣,又看了看床上已经没了声息的肉身,神色里有一瞬间的茫然,但很快就平静下来。
他转头望向陆长生,眼中竟有几分慈和,像是在道谢。
只是嘴里含着口钱,规矩压着,想说也说不出来。
陆长生心里一震,轻轻点了点头。
算是回了这一礼。
年轻阴差瞥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终究没开口。
两人一前一后,带着常老爷子的魂魄往外走。
“我去……”
陆长生眼皮都在跳,“我现在是真能看见了。”
这可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是阴阳两路,从今天起,真的在他眼前打开了一条缝。
他强压着激动,继续把剩下的活做完,转头对家属交代道:
“家属随后去殡仪馆办理寄存,按流程走就行。告别会的东西我先回去准备,时间我再和你们对。”
常家人连连点头,道谢不停。
陆长生拎着工具箱出门,眼睛却死死盯着走廊尽头。
他想跟上那三位。
可才刚转过拐角,一阵微风掠过,三道身影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剩消毒水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长生站在原地,眼神越来越亮。
地府到底怎么去?
常老爷子刚死,嘴里压着口钱,一路不能说话,可他眼神里分明有话。
而且——
那两个阴差手里的东西,像仪器,像执法装备,像是系统化办公。
这说明下面根本不是一团乱麻。
是有规则的。
是有部门的。
甚至……很可能比阳间还讲流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陆长生心里就跟猫抓似的,再也按不住了。
……
夜里。
店门关了,卷闸门落下,屋里只剩一盏昏黄小灯。
陆长生搬了张椅子,抬头看着房梁,手里拎着一根粗麻绳,表情格外认真。
“上次是快死了才下去的。”
“这次要不……再试试?”
他说干就干,踩上椅子,绳子往梁上一搭,脖子刚往里套——
“啪!”
麻绳凭空断了。
下一瞬,大圣爷那熟悉的骂声在脑海里炸开。
“你这厮,是嫌命太长,还是嫌俺老孙太闲?”
陆长生一个屁股墩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揉着后脑勺讪笑道:
“大圣爷,我这不是想再下去看看嘛。”
“看个屁。”孙悟空没好气道,“往返阴阳,哪用得着这种蠢办法?你如今神魂与俺有了牵连,只需静心冥想,想着你去过的地方,自然能寻过去。”
陆长生顿时眼睛一亮。
“真的?”
“俺老孙什么时候骗过你?”
这话一出来,陆长生差点下意识回一句“那可不好说”,但命要紧,还是老实闭嘴。
他赶紧盘膝坐下,闭眼凝神。
脑子里只想一个地方——
那座站台。
下一瞬,耳边风声一变。
再睁眼时,四周昏暗而空旷,头顶灯光惨白,远处有站牌闪烁着幽幽冷光。
熟悉的候车站。
他,真又来了。
“成了!”
陆长生心里一喜,忙朝前看去。
常老爷子果然就在不远处,站得规规矩矩,手里还捏着一张黑底金纹的通行证。
而之前那两个阴差已经不见了。
显然,送到这里,他们的差事就算结束了。
紧接着——
“滴——”
那熟悉得诡异的电子提示音再次响起。
车门缓缓打开。
这次的司机不是上回那个美女,而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穿着深蓝制服,神色冷淡,像个加夜班加麻了的社畜。
车门旁边还亮起一排字:
【请出示通行凭证,有序乘车】
陆长生一摸口袋,空空如也。
他哪来的通行证?
眼见常老爷子已经上了车,陆长生心一横,绕到车后,手脚并用直接扒上了车顶。
“富贵险中求,地府也一样。”
下一秒,车动了。
然后——
“卧槽——”
陆长生只觉得整个魂儿都差点被甩出去。
之前坐在车里还没感觉,现在扒车顶上,他才知道这玩意儿开得有多离谱!
不是快,是快得没天理。
两侧景象拖成一线流光,风像刀子一样往脸上刮。
陆长生死死抱着车顶边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呕——”
他刚干呕一声,人就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过去。
等车再次停下,他整个人都麻了。
“这他妈不是公交,这是轮回高铁吧……”
陆长生从车顶滑下来,腿都还在发软。
抬头一看,眼前那栋建筑依旧熟悉。
黑底金字,森严肃穆:
出入境管理署。
“还真是正规单位……”
陆长生一边嘀咕,一边混进队伍里。
队伍很长,男女老少、三教九流都有,有些一脸茫然,有些神色平静,还有些一看就生前体面,哪怕死了都还端着架子。
队伍前方设着数道闸机,旁边悬着指示牌:
【新亡魂登记处】
【生平核验窗口】
【阳间供奉资产认证处】
【普通安置通道】
【优先接引通道】
陆长生看得眼皮直跳。
这哪是地府?
这特么比阳间某些政务大厅都先进!
他心里正感慨,忽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大圣爷,我这么混进去,不会被查出来吧?”
孙悟空哼了一声。
“你这副半生不死的身子骨,若硬闯,查出来是迟早的事。俺这里倒有两门小术能用。”
“一门聚形散气,学成后可短暂化虚为实,混迹阴司不留痕迹;一门障眼法,能借势藏形,瞒一时耳目。”
陆长生立刻问:“区别呢?”
“聚形散气更高明,但你现在承受不住,至少得炼体百日。障眼法省事些,三十日内可用,不过只是取巧,遇到真正有道行的,一眼就能识破。”
陆长生想都没想:“先来障眼法。”
“你倒不贪。”
孙悟空话音落下,一股微热气流忽然自陆长生眉心扩散开来。
下一瞬,他整个人的轮廓像融进空气里一样,颜色、气息、存在感,都淡了下去。
不是彻底消失。
而是变得极难察觉。
陆长生低头看了看自己,嘴角一抽。
“这不是糊弄鬼吗?”
“对。”孙悟空嘿嘿一笑,“糊弄的就是鬼。”
陆长生:“……”
行吧,大圣爷说得还挺严谨。
轮到常老爷子时,他从档案袋里取出一沓材料,递进窗口。
工作人员接过,机械而熟练地核验:
“常建国,男,寿终正寝,阳间丧仪规格中上,家属供奉预期良好,生前无重大阴债拖欠,符合优先安置条件。”
“准入。”
闸门打开。
陆长生跟着就溜了进去。
再往里走,视野豁然开朗,左右竟分出了两条路。
一边人挤人,排得乌泱泱的。
一边灯火柔和,地面锃亮,还站着专门接待人员。
指示牌上赫然写着:
【普通客户通道】
【VIP客户通道】
陆长生人都看傻了。
“不是……当鬼也分VIP?”
他原本以为地府再怎么有秩序,也顶多是流程化一点。
现在一看,好家伙,连服务分层都出来了。
常老爷子手里的通行证亮了一下,很快就有一名穿着制服的接待员满脸微笑迎上来。
“您好,常先生,欢迎来到鬼门关接待署。请问您是否携带随身阴物?若无,可直接乘坐专车前往安置地办理入住。”
常老爷子摇了摇头,把嘴里的口钱取出来,递给对方。
那接待员动作熟练地收下,登记,微笑,抬手引路。
整个过程,礼貌得像五星酒店前台。
陆长生跟在后头,越看越头皮发麻。
这套体系,绝不是临时搭起来的。
背后一定有大人物、有大机构、有明确权责划分。
地府的水,比他想的深得多。
很快,一辆黑色专车停在门前。
常老爷子上车。
陆长生故技重施,再次爬上车顶。
这回是专车,明显比公交稳得多。
他趴在车顶往外看,只见道路宽阔,灯火绵延,远处高楼林立,霓虹闪烁,甚至还能看见不少悬空光桥和往来飞梭。
哪里有半点传说中阴曹地府的模样?
非但不阴森,反而比阳间某些城市还要繁华,还要规整。
陆长生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极荒唐、又极真实的念头:
如果把阳间看作前台,那地府,才像真正运行世界的后台。
车停下时,他差点没回过神来。
抬头一看,一栋流光璀璨的大厦矗立眼前,楼体正中三个大字:
曼哈顿。
陆长生:“……”
他真有点不会了。
你说这是地府接待区,他都信。
你说这是国际商务酒店,他也信。
常老爷子在里面办完手续,刷证,上楼,进房。
陆长生等房门关上,这才撤掉障眼法,悄无声息地现出身形。
常老爷子刚把外套挂好,一转头,吓了一跳。
“小陆师傅?!”
“您怎么也来了?”
陆长生嘿嘿一笑:“山人自有妙计。常爷爷,您走的时候有话说不出来,我估摸着您心里还有事,就跟上来看看。”
常老爷子愣了几秒,随即苦笑着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胆子是真不小。”
说着,他坐到沙发上,神情一下苍老了许多。
“其实我临终前那几天,已经糊涂得厉害了。人躺在床上,眼睛能看,心里也明白,可舌头像是被什么压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接引署的人提前来过一次,和我核过信息,也告知了流程。”
陆长生眼神微动:“提前来过?”
“嗯。”常老爷子点头,“阳寿将尽的人,若条件符合、牵挂较多,接引署会提前做交接。衣食住行、安置规格、后续托梦、阴产兑换,都会有人对接。”
陆长生听得一愣一愣的。
接引署。托梦。阴产兑换。
短短几句话,信息量大得吓人。
但他硬是忍住没细问。
常老爷子继续道:
“这地方,比人间更讲规矩。各司其职,上头还有真正管事的。鬼门关接待署,不过是新魂入境的第一道口子。像我这种刚下来的,只能先看见这一层。”
“再往上的东西,我也不够资格知道。”
这几句话一出,陆长生眼底精光一闪。
地府有机构,有上下级,有权力层级,而且接引署还只是最外层。
常老爷子沉默片刻,终于说出了心结。
“我这一辈子,最亏欠的,是老大。”
“老二聪明,我偏心,资源、人脉、钱,全往他身上砸。结果老二成了企业家,风光得很。老大却被我逼着走了一条他不喜欢的路,中年了还郁郁不得志,心里一直怨我。”
“我活着的时候拉不下面子说,如今死了,倒全想明白了。”
说到这里,常老爷子眼眶微微发红。
“我怕我这一走,他们兄弟俩心结更深。家里那点情分,再被拖没了。”
陆长生听完,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人这一辈子,很多账,活着的时候不算,死了反倒清楚了。
“那我回去帮您带话?”他问。
常老爷子摆了摆手。
“不用。”
“这里有托梦业务。只要手续批下来,缴了相应的阴资,就能和阳间亲属见上一面。像视频通话差不多,只是限制不少,次数也有限。”
陆长生听得嘴角直抽。
好嘛。
地府这服务项目,真是越听越像大公司体系。
他本来还想多问几句,常老爷子却忽然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了些。
“小陆师傅,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来的,但你既然能走到这儿,就说明你已经不是普通人了。”
“这地方,表面看起来井井有条,实际上水深得很。”
“有些路,普通鬼只能走;有些门,只有有身份的才能进;有些地方,连问都不能多问。”
“你今天能跟到这儿,是运气,也是造化。但以后若再来——”
常老爷子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先学规矩,再看势力,最后才谈站队。”
“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一句话,像钉子一样,直接钉进了陆长生心里。
他隐隐感觉到,地府的大门,已经在自己眼前开了一条缝。
这地府,不是旅游景点。
而是一座巨大的、森严的、充满利益与秩序的地下王朝。
而他,已经一脚踩进来了。
两人又聊了一阵,常老爷子把自己从接引署那边听来的零碎规矩,挑着能说的说了几条。
不多。
但每一条,都足够让陆长生心惊。
比如阴差各司其职,不能越权拘魂;
比如亡魂安置,和阳间供奉、阴德、身份都有关;
比如新魂初入地府,只能在外围活动,真正核心的地方,根本接触不到。
这些话像碎片一样,散落在陆长生脑子里。
聊到最后,常老爷子忽然笑了笑。
“你这孩子,倒是让我死后第一个觉得有意思的人。”
“回去吧。”
“你阳寿未尽,久留不好。”
陆长生点了点头,也不再多留。
他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再次以冥想牵引神魂回返。
意识抽离的一瞬间,整座“曼哈顿”大厦的灯光仿佛都变远了。
再睁眼时,人已经回到了阳间店里。
灯还亮着。
绳子还扔在地上。
像是刚才那一切,都只是一个荒诞到极点的梦。
可陆长生很清楚。
那不是梦。
常老爷子、接引署、出入境管理署、VIP通道、托梦业务、阴差执法、安置体系……
这些东西,已经真实存在于他脑子里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一边替常家把葬礼办完,一边反复梳理自己看到的一切。
越梳理,他越觉得不对。
大圣爷明明什么都知道。
可这些事,他为什么一直不说?
是不方便说?
还是……
他在等自己亲眼看见?
陆长生坐在店里,望着门外渐暗的天色,忽然有种极强的预感。
下一次再下去。
他看到的,就不只是“地府像什么”了。
而是——
地府,到底是谁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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