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街边传来的喧闹声,陆长生在店里缓缓醒了过来。
卷闸门外车声、人声、叫卖声混在一起,明明还是人间最寻常不过的一条街,可他坐在柜台后面,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常老爷子昨晚说过的那些话。
原来,如今的地府,早就不是他想象里那种阴风惨惨、鬼哭狼嚎的老派阴曹了。
那地方,早就全面现代化了。
而且不是一般的现代化,是体系齐全、架构完整、分工明确,活脱脱一个庞大到吓人的地下王朝。
常老爷子说,如今地府真正的最高统治者,是酆都大帝。
也就是整个地下世界的主人。
酆都大帝之下,设十殿阎罗,各掌一方权柄,分管不同的官方体系,权力交错,彼此牵制,几乎把整个阴间运转成了一座无比精密的机器。
秦广王,掌外交阴司。
下辖鬼门关接引署、黄泉路管理署,主要负责冥界之外的一切事务。上达天庭,中通人间,外联佛界,谁进谁出,谁来谁往,几乎都绕不开他这一系。
说白了,这就是地府的门脸。
也是最体面的那一套班子。
陆长生想到这里,不由得咂了咂嘴。
自己都能误打误撞闯进去,往后真要在下面混,跟这帮人打交道,怕是少不了。
楚江王,掌财政阴司。
手底下有酆都银行,还有五鬼运财署,管的是整个地下世界的钱袋子。冥币流通、资源划拨、财政预算,全在这一脉手上。
“鬼财神……”
陆长生低声念了一句,越想越觉得贴切。
谁掌钱,谁就有底气。
这道理,阳间阴间都一样。
宋帝王,掌鬼生阴司。
负责阴魂归档、身份核定、福利发放,甚至连配阴魂、领低保、申请救助这些事都归他管。下面还设有福利署、救助署,听着像大善人,像民生部门,可常老爷子说这地方最不能只看表面。
因为凡是和“生存”有关的东西,往往最容易拿捏人。
陆长生想到这里,心里微微一沉。
免费从来不是免费的。
尤其是在地府那种地方。
五官王,掌人力阴司。
负责选拔鬼才、引进人才、安排游魂就业,还管着整个地下体系的社保、编制、考核、升迁。
听到这里的时候,陆长生当时就只有一个念头——
合着地府也考公。
想进体系,还真得过这道门。
阎罗王,则是十殿中真正位高权重的人物之一。
他掌法律阴司,下辖阴警署、检察署、审判署,负责维持整个地下社会的秩序与稳定。
谁犯了事,谁坏了规矩,谁该抓,谁该判,几乎都归他这一脉说了算。
论名头,酆都大帝自然是第一。
可若论日常威慑,阎罗王绝对算得上地府里的二号人物。
陆长生想到这儿,下意识摸了摸鼻子。
他现在最怕的,其实就是这种人。
毕竟自己怎么去的地府,怎么回来的,到现在都还是笔糊涂账。真要认真追究起来,他这事八成不算合规。
卞城王,掌布防阴司。
手里捏着八万阴兵,还管着法器署、镇魂署,是真正手握兵权的人物。谁敢在地府闹事,谁敢造反,谁敢越界,多半都得先问问他答不答应。
泰山王,掌教育阴司。
负责为地下世界培养各类人才,下面设有亡灵学院,甚至还有专门的修习体系和晋升路径。除此之外,他还分管投胎署,手里握着不少投胎指标。
这可就不是一般的实权了。
说难听点,下面无数亡魂拼死拼活,求的不就是一个去处?
可这个“去处”,偏偏就攥在人家手里。
再往后,是都市王。
地府里一切看得见摸得着的建设,几乎都归他管。工程、住建、水利、交通,甚至连鬼城扩建、黄泉路翻修、阴宅规划,也都是他的人在干。
陆长生听到这里时,脑子里只冒出来一句话——
地府基建狂魔。
最后两位,是平等王和轮转王。
常老爷子说,这两位算是酆都大帝真正的铁杆亲信。
一个主廉政,一个主资源。
平等王盯的是官场风纪,谁手脚不干净,谁吃里扒外,谁在背后拉帮结派,都逃不过他那一关。
轮转王则负责地府资源管理署,地盘、阴材、灵脉、冥矿、名额、配额,这些实打实的东西,大多得从他手里过。
听到这里,陆长生才真正明白过来。
地府不是没有规矩。
恰恰相反,地府最不缺的,就是规矩。
只是这规矩,不一定是给所有人准备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极为特殊的存在。
地藏王。
表面上,他主管宗教事务,不直接插手十殿阎罗的日常政务,可常老爷子提到他的时候,明显顿了顿,甚至压低了声音。
他说,地藏王这个人,不能只看表面。
有些时候,他说一句话,甚至能在某种程度上影响酆都大帝的决定。
至于更深的东西,常老爷子没再继续说,只留了一句——
“这事,以后你自然会懂。”
想到这里,陆长生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就是地府如今的主要权力中心。
而在这些庞大的官方体系之外,地府也并不太平。
分散于各大鬼域的域长、城隍,还有驻扎阳间的办事员,构成了另一张庞大的地方网络。可真正让人头疼的,反而不是这些明面上的势力。
而是那些见不得光的组织。
厉鬼兄弟会,修罗盟,幽魂组,阴间神秘团。
这是常老爷子口中,地府里最耳熟能详的四大非官方势力。
除此之外,各种大大小小的帮派、社团、黑市势力,更是盘根错节,遍布各处。
官方管官方的。
地下吃地下的。
阳间如此,阴间也一样。
整理完这些,陆长生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他原以为自己是撞了鬼。
现在才发现,自己撞上的根本不是鬼,是一个完整到让人头皮发麻的世界。
“这么大的摊子……”
他揉了揉眉心,低声嘀咕了一句。
“我到底该从哪下手?”
就在这时,门口风铃忽然轻轻响了一下。
陆长生抬起头,只见一个青年走了进来。
那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穿着一身很现代的中式服装,布料讲究,剪裁利落,既不像普通顾客,也不像街边那种玩国风摆拍的年轻人。
他身上带着一股很奇怪的气质。
说斯文吧,斯文里透着点说不出的精明。
说文雅吧,那份文雅又像是刻意端着的,带着几分装出来的味道。
像个传统文化从业者。
又像个搞灰产的。
青年站在货架前扫了一圈,笑着开口:“老板,营业吗?”
陆长生立马起身,脸上挂起职业笑容:“营业,您要点什么?”
“纸钱。”
青年语气很随意,“帮我弄一点。”
“没问题。”
陆长生走到货架前,顺手指了指一排排纸钱元宝,“您自己看,我这儿面额齐全,黄纸、金元宝、银元宝、往生套装都有,要多少都能配。”
青年看了一眼,忽然摇了摇头。
“不行。”
“你这些,都是假钞。”
陆长生一愣。
“假钞?”
他转过头,脸上写满了不解。
卖了这么多年殡葬用品,他还是头一回听人说纸钱是假钞。
青年笑了笑,快步走到柜台前,身子微微前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不忙的话,咱俩谈谈业务?”
陆长生盯着他看了两秒,心里警惕起来,面上却没露出来,只抬手示意:“坐。”
青年也不客气,直接坐下。
刚落座,他便从怀里掏出一小截檀香,又拿出一个随身香插,动作熟练地把香插上点燃。
淡淡青烟升起。
他闭着眼闻了一口,随后端起桌上的空茶杯,轻轻一转,笑着吐出三个字:
“闻香,品茗,雅。”
陆长生嘴角抽了一下。
这人……是真能装。
但他还是压着性子,拿起茶壶给对方倒了杯茶。
青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陆长生脸上,慢悠悠开口:
“小兄弟姓陆,名长生,属猴,八字带金,金旺火旺,自带财运,是难得的大运之人。”
陆长生听得心里直翻白眼。
又来了。
一会儿说他卖的是假钞,一会儿又开始给人算命,这套路怎么听怎么像江湖骗子。
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给这人贴了标签。
神棍。
而且还是个包装得挺高级的神棍。
青年看出了他的怀疑,倒也不恼,只是笑了笑:“你不信我?”
陆长生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正面回答,只反问一句:“兄弟,咱还是开门见山吧。你到底是买纸,还是算命?”
“都不是。”
青年把茶杯放下,坐直了些。
“自我介绍一下,在下姓宁,名采臣。”
话音刚落,陆长生差点没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卧槽?”
他瞪着眼睛看着对方,脱口而出:“兄弟,你来我这儿拍戏呢?你叫宁采臣?那我还燕赤霞呢。怎么着,你夫人是不是叫聂小倩?你俩在人间重开《人鬼情未了》呢?”
青年面不改色,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贱内,确实名唤聂小倩。”
陆长生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僵住了。
空气一下安静了。
青年这才继续开口:“多的我不便说,也没必要现在说。今日来找你,不是为了闲聊,是来跟你谈一桩生意。”
“这生意,能救你于水火。”
陆长生眯起眼,脸上那点玩笑慢慢收了。
青年继续道:“你第一次误打误撞闯进阴司,我就注意到你了。一个没有代理标识的人,能在地府里走一遭还能回来,本身就不正常。”
“像你这样的人,要么早死,要么暴富。”
“而我,愿意给你后者这个机会。”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叠折好的纸样,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钞票模板。”
“你照着印。”
“记住,不能多印,只能按我给的数量来。少了不行,多了更不行。”
“这东西不是阳间纸钱那种糊弄人的玩意儿,印多了,会惹祸。印错了,也会惹祸。”
陆长生盯着那叠纸样,心脏莫名跳快了几分。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青年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只又从衣服里掏出一部手机,放到桌上。
那手机竟是三折叠的,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品牌标识,折痕之间隐隐有流光闪过,一看就不是阳间正常货色。
“这手机你拿着。”
“只能和我单线联系,不能用于阳间通话,也不能拿去乱试。什么时候印好了,给我打电话。”
“至于你的报酬——”
青年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陆长生一眼。
“等你做完,自然就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他起身便走。
动作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陆长生一愣,立马站起来追了出去。
“哎,不是,你——”
结果等他冲到门外,街上人来人往,车流照旧,哪里还有那青年的身影。
就像那人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陆长生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部漆黑的三折叠手机,脑子里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假钞。
宁采臣。
聂小倩。
地府。
业务。
还有这部只能单线联系的怪手机。
一件件事拼在一起,怎么想怎么离谱。
可偏偏,每一件都真得不像假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模板,又看了看那部手机,半天才憋出一句:
“不是吧……”
“我以后该不会,真要开阴间印钞厂吧?”
店里风铃轻轻一响。
没人回答他。
可陆长生心里很清楚,从这一刻起,他已经被真正拖进去了。
而且这一次,不是误打误撞。
是有人,主动来找他入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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