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机“刷刷刷”地响个不停。
陆长生坐在店里，一边盯着机器吐纸，一边忍不住骂骂咧咧：“我他妈真是信了鬼了……又搭进去这么多钱买打印机，结果还真拿来给鬼印钱。”
一张张冥币从机器里吐出来，平码平码堆在桌上。
陆长生随手拿起一张，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
这玩意儿跟他平时卖的那些纸钱还真不一样。
上头的印花纹路精细得离谱，线条层层叠叠，边角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符文结构，像防伪，又像阵纹，乍一看没什么，盯久了却让人眼晕。
“还挺像那么回事。”
陆长生嘀咕了一句，随即又皱起眉。
像是像，可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具体少了什么，他说不上来。
就好像一件东西做得再逼真，终究还差最后那口“气”。
不过他也懒得深想。
宁采臣那厮只让他照着模板印，可没说别的。既然如此，他也没必要替对方操那份心。
爱咋咋地。
先把活干完再说。
这一忙，就是整整一天。
等最后一张冥币从打印机里吐出来时，外头天都黑了。
陆长生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整个人都像被掏空了一样。
“三百万……”
他看着屋里那一摞一摞码好的冥币，自己都觉得离谱。
这辈子他还真没见过这么多“钱”。
可奇怪的是，这钱印得越多，他越觉得不对劲。
打印机用的墨水快得惊人，几乎跟漏了一样往下掉。更邪门的是，他总觉得自己身上的精气神也跟着一块儿被抽走了，越印越虚，越印越困，脑袋都开始发沉。
“妈的，印个纸钱还能把人印虚了……”
陆长生撑着桌子站起来，只觉得脚下都有点发飘。
他本来还想把大圣唤出来，顺便问问这冥币到底是什么门道，可念头刚起，又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算了。
那位爷要想说，早就说了。
他不说，自然有他不说的道理。
自己现在问了，多半也是白问。
想到这儿，陆长生晃了晃脑袋，干脆掏出那部阴间电话，拨给了宁采臣。
电话接通得很快。
“宁老板，你要的货我给你备好了，什么时候来取？”陆长生靠在门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爽，“还有啊，定金你都还没给呢，我这边又垫钱又干活，怎么说也得——”
他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就冷冷回了一句。
“我现在有事，到时自然会去。”
随后，直接挂断。
“嘟——”
陆长生拿着电话愣了两秒，脸都黑了。
“不是，这鬼办事也这么不靠谱？”
他低声骂了一句，越想越来气。
活是自己干的，钱是自己垫的，对方倒好，摆谱摆得跟黑社会大哥似的。
可气归气，肚子还是得填。
陆长生收起电话，锁了店门，顺着街就去了王磊的烧烤店。
刚一进门，王磊就远远招呼起来：“哟！稀客啊！陆老大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
“滚蛋吧你。”陆长生拉开椅子坐下，抬手点了点桌子，“赶紧给我老三样，今天累死了，来点小啤啤解解乏。”
“得嘞！”
王磊吆喝一声，转身就去忙活。
陆长生坐在那儿，脑子还是乱的。
宁采臣，冥币，地府，报酬，还有那句“到时自然会去”。
越想越觉得不踏实。
偏偏这时候，他又想起宁采臣之前交代过——这部阴间电话，不能拿来在阳间乱用。
可人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贱。
越不让碰，越想试。
陆长生左右看看，见店里正闹腾着，王磊也没工夫搭理自己，便偷偷把那部电话掏了出来，嘴角露出一丝犯贱的笑。
“我就打一个试试。”
他翻了翻号码，直接拨给了张有志。
电话很快接通。
“老张，来胖子这喝点啊——”
话刚出口，陆长生就愣住了。
因为电话那头，并没有传来张有志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声音。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很古怪的动静。
像是什么东西在疯狂咀嚼，吧唧吧唧，夹杂着吞咽声，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陆长生脸色微变。
“老张？”
“喂？喂！”
那边依旧没有回应，只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进食声，像是有人饿疯了一样，在电话另一头拼命往嘴里塞东西。
下一秒，电话断了。
陆长生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凉意。
“没天理啊……老张平时也不这样啊。”
他皱了皱眉，心里隐隐觉得不对，但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只能安慰自己一句大概是信号有问题。
而此时此刻，另一边。
张有志在接起电话的瞬间，整个人便直挺挺倒了下去。
他像是睡着了一样，脸上甚至还挂着一点诡异的笑，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可那阵咀嚼和吞咽的声音……
究竟是谁发出来的？
陆长生自然不知道这些。
他灌了两瓶啤酒，吃了点串，心里的烦闷才稍微散了点。等散场回到家时，已经不早了。
他刚换上拖鞋，正准备打开电视，看看最近国际局势又乱成什么样了，阳台那边忽然刮进来一阵阴风。
那风来得很邪，明明窗子关着，客厅里的窗帘却呼啦一下鼓了起来。
陆长生头皮一麻，猛地转头。
下一秒，阳台门竟自己开了。
宁采臣推门走了进来。
还是那副人模狗样的斯文打扮，神情淡淡，跟进自己家似的。
陆长生当场骂出声：“大哥！你走正门行不行？妈的，吓我一跳！”
宁采臣压根没接他的话，像没听见一样，只淡淡道：“上次走得急，忘了给你裱文。”
说着，他从袖口里抽出一沓金灿灿的文书，抬手递了过来。
陆长生接过一看，顿时有点发愣。
这玩意儿乍一看，居然真有点像快递面单。
只是和阳间快递单不同，上面那些寄件、收件一类的位置全都变成了另一套格式，最上头“寄件人”那一栏，赫然写着——
陆长生（阳上）
“阳上”两个字，看得陆长生眼皮一跳。
宁采臣继续说道：“货备好之后，按裱文填写具体数额，再把指尖血滴上去，自然会有人来取。”
陆长生一听，赶紧抬头：“不是，我的定金——”
话还没说完，宁采臣的身影已经淡了。
像烟一样。
转眼就没了。
陆长生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沓裱文，半天才骂了一句：“这人也太不靠谱了吧！”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装得跟个大人物似的，结果最要紧的钱一个字不提。
陆长生低头又仔细看了看手里的裱文。
纸张质地极好，摸起来像金箔，却不扎手，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路，里面还藏着许多看不懂的符号，像是在传递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页角最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地府达。
“好家伙。”
陆长生看得直咂嘴。
“连物流都整出来了，真他妈专业。”
第二天一早，他还是老老实实回了店里。
没办法，活都干到这份上了，不继续也得继续。
他把那三百万冥币重新整理打包，按裱文上的要求一一填写清楚，最后咬了咬牙，挤出一滴指尖血，滴了上去。
血珠刚落下，整张裱文便微微亮了一下。
陆长生看得眼角一抽。
“还真要血祭啊……”
他嘟囔归嘟囔，手上动作却没停，拎着东西就去了后院。
火盆早已备好。
随着裱文和冥币一起投入火中，火焰“轰”地一下蹿了起来，烧得又快又猛。
陆长生退后两步，死死盯着火堆。
说来也怪，那火看着凶，烟却极少，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干净。没过多久，火势便慢慢弱了下去。
等最后一点火星熄灭，陆长生走上前，顿时愣住了。
原本那些刚打印出来、总差点意思的冥币，此刻竟全都变了样。
纸张变得厚实有质感，边缘整齐，纹路清晰得像活过来了一样，上头那些防伪标识和雕花符文比之前生动了数倍，甚至隐隐有种流动感。
而那沓原本金灿灿的裱文，反倒失了光泽，变得跟普通白纸没什么两样。
“成了？”
陆长生喃喃了一句，自己都觉得玄乎。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两声喇叭。
滴滴——
陆长生回过神，快步走到前店，拉开门一看，只见门口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一个梳着三七背头的青年男子走了下来。
那人穿着干净利落，一脸职业笑容，看着比阳间那些金融销售还像样。
他走到门口，微微点头：“陆总，老大让我来拿货。”
陆长生听得嘴角一抽。
陆总？
不是吧。
他心里虽然发懵，脸上却还是端着：“行，跟我进来吧。”
青年跟着他进了后院，看到那些已经处理好的冥币后，神情没有半点波动，动作熟练得离谱，直接打开手提箱，将一摞摞冥币整整齐齐装了进去。
那架势，一看就不是头一回干。
陆长生站在旁边，越看越觉得荒唐。
原来这套业务还真他妈是闭环的。
装完货后，青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来。
陆长生低头一看，脸都绿了。
上头印着四个大字——
小鬼金融
下面还有一行宣传语：
急用钱，找小鬼。
“……”
陆长生沉默了好几秒。
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逐渐适应这帮鬼的行事风格了。
青年像是没看见他的表情，依旧保持着职业化微笑，说道：“您的报酬，五日之后自会到账。”
“到账？”陆长生一下皱起眉，“不是，我忙活这么多天，一个子儿没见着，你们拿货不给钱？”
青年依旧客客气气：“规矩如此，请您见谅。”
说完，他拎起箱子，转身就走。
动作利索得要命。
等陆长生追到门口时，对方已经上车，一脚油门没影了。
只留下陆长生一个人站在风里，越想越窝火。
“妈的……”
“我这是被鬼给耍了？”
他站在门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忙活了好几天，不光一分钱没见着，还先后搭进去打印机、墨水、材料和时间，怎么算都是血亏。
赔了夫人又折兵。
最气人的是，那帮鬼一个个还装得跟社会大哥一样，说话留一半，做事不解释，搞得好像自己捡了天大便宜似的。
“学什么黑社会……”
陆长生啐了一口。
“老子还以为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呢。”
可骂归骂，真让他现在翻脸，他又不敢。
宁采臣到底是什么来头？
为什么不亲自来取货？
为什么报酬偏偏要五日之后才到账？
还有，他嘴里的“规矩”，到底是谁定的？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压得陆长生心里更烦。
也就在这时，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念头。
大圣之前说过，自己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急着掺和这些破事，而是先把身子练起来，把根基打稳。
否则就算机会摆在眼前，他也未必接得住。
想到这里，陆长生心里的火气反倒慢慢压了下去。
“算了。”
“先不想这些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锁门，低声自语道：“不管那帮鬼要干什么，老子先把自己练硬了再说。真要哪天出了事，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说完，他不再犹豫，径直回了家。
今晚，他准备把大圣教给他的炼体之术，重新捡起来。
因为他隐隐有种感觉——
这所谓的“冒牌代理人”，恐怕才只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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