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夜里。
陆长生照着刘比利教的方法,在那部阴间手机里下了单,买了一张去地府的“票”。
眼前一黑一亮,人再睁眼时,已经到了地府。
只是这一次,落脚的地方和上回明显不一样。
上次他来的,是个偏官方、偏接引性质的地方,冷冷清清,规矩森严。可这次一落地,耳边先传来的却是嘈杂的人声。
热闹得很。
放眼看去,街上鬼影绰绰,摊位一眼望不到头,酒楼、铺子、赌档、茶馆、当铺、脚行、票号,全都挤在一条条街巷里,灯火通明,吆喝不断,简直像个地下版的自由贸易市场。
陆长生站在街口看了几眼,心里不由得嘀咕起来。
“正规渠道来的地方,果然不一样。”
“怎么不是之前那个车站了……难不成,是因为我签了契约,落点也跟着变了?”
他一边琢磨,一边按刘比利说的路线,穿过两条街,最后停在一栋不怎么起眼的楼前。
门头不大,招牌也低调,表面看上去像间综合性会所。
可门口站着的两个保镖,眼神却一个比一个凶。
陆长生知道,地方找对了。
这里,就是小鬼帮在这片地界的落脚点。
他推门走进去,里面装修倒挺讲究,灯光不亮不暗,地毯铺得很厚,空气里还有股说不清的香味。前台站着个打扮干练的女人,看着像服务员,可那双眼睛精得很,一看就是混惯了场面的。
见陆长生进来,她脸上立马堆起笑。
“先生,我们现在还不到营业时间。您要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先给您预定。咱们这儿吃喝玩乐,一应俱全,保准有您想要的,嘿嘿——”
陆长生听得嘴角一抽,摆了摆手。
“我不是来消费的,我来找人。”
“找谁?”
“宁爷。”
前台女人脸上的笑顿了一下,随即又接了上去。
“宁爷现在不在,临时有事出去了。不过看您这气度,也不像一般人物,您先去VIP包厢坐坐,我这边马上给您通报。”
陆长生心里骂了一句。
什么气度,说白了就是先把人稳住。
但人都来了,他也只能先跟着走。
包厢不大,装修偏商务,桌上摆着茶,墙上挂着画,怎么都不像黑帮会所,倒像个谈生意的地方。
陆长生坐下以后,越想越不爽。
最近给宁采臣打电话,那边不是不接,就是不回。自己契约也签了,钱也替他赚了,结果这个所谓的甲方倒好,神龙见首不见尾,压根不露面。
“哪有这么办事的……”
陆长生靠在沙发上,低声抱怨了一句。
话音刚落,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从外头走了进来。
那人戴着墨镜,身形魁梧,肩背很宽,走路也稳,明明没做什么动作,身上却自带一股压迫感。尤其是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看着客气,实际上透着狠劲。
“您就是陆老板吧?”
男人一进门,先冲他点了点头。
“我是这里的负责人,您叫我大强就行。”
“老大早就说过,您这两天会过来,让我在这儿候着您。”
陆长生一听,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宁采臣这都能算到?
这孙子还真有点邪门。
他压下心里的异样,端起茶喝了一口:“宁爷呢?”
“老大最近不方便露面。”
大强说话很直接,“所以接下来有些事,由我跟您对接。”
说着,他拉开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
“我们手底下几个小弟最近收到消息,三天后,会有一批货通过忘川河交接。老大想弄清楚,幕后的买家和卖家到底是谁。”
“所以,需要您这张生面孔委屈一下,混进去,替我们探探消息。”
“事成之后,报酬肯定少不了您的。”
陆长生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开始转了。
卧槽。
这不就是无间道吗?
自己这刚入行几天,就被拉去卧底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活虽然险,可也说明一件事——小鬼帮是真把自己当外人用。
外人,才适合去干这种脏活。
想到这儿,他反而不急着表态了,故意往后靠了靠。
“可以谈。”
“但我要先说好,报酬得谈清楚,而且我要定金。”
大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一笑。
“陆老板是个明白人。”
“不过陆老板有陆老板的顾虑,强子也有强子的规矩。尾款,得事情办完了再谈。”
“至于定金——没问题。”
“我先给您五万,算是表表诚意。另外,再给您备一百万冥币,算活动经费。”
陆长生听到这儿,脸色才好看了点。
五万现金,加一百万冥币。
至少比上次强。
“行。”
他点了点头,“那这活,我接了。”
三天后。
忘川河码头。
夜色压得很低,河面黑得像墨,远远望去,只有几盏吊灯在风里晃。
陆长生已经换上了码头工人的衣服,头上扣着帽子,脸上还故意抹了点灰,站在一处闸门边上。
这是大强给他安排的身份。
替班的工人。
据说原本在这儿值守的,是个叫老林头的老鬼。
“老林头!老林!”
不远处,一个像打手模样的年轻男人边走边喊,语气很不耐烦。
陆长生压了压帽檐,迎了上去。
“林师傅临时有事,我来替班。”
那年轻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怎么没人跟我说?”
“林师傅走得急,来不及交代。”陆长生随口回道。
嘴上说得平静,心里却在暗暗发狠。
等会儿要是真露了馅,老子就送你去见你的林师傅。
年轻男人啐了一口,显然没太往心里去。
“这个老东西,走也不打个招呼。”
他伸手点了点陆长生,“小子,等会儿你把大门看好了,闲杂人等不准进。”
“明白。”
陆长生低着头应了一声。
没过多久,外面忽然传来引擎声。
一排黑色轿车缓缓驶来,车灯排成一线,直逼码头。
刚才还一脸凶相的年轻男人立刻换上笑脸,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去。闸机打开,车队鱼贯而入,停在港口深处。
第一辆车门打开,一个男人走了下来。
那人穿着一身极其扎眼的红色西服,手上戴着惨白手套,在这阴沉沉的码头上,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阴郁。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周围人立马就退开了半步。
显然,是个有身份的。
紧接着,前面两个小弟掏出手电,对着远处河面打起了信号。
一闪。
两闪。
三闪。
片刻之后,河面那头也亮起了回应。
一艘货船,缓缓靠了过来。
船上堆满了密密麻麻的集装箱。
等船靠稳,一个男人从船上跳了下来,和那红西服走到一处。两边的人都没多废话,只简单说了几句,像是在确认什么。
交易开始了。
陆长生站在闸门边,心却一点点提了起来。
他原本以为自己就是过来盯梢,看看人,认认脸,回头给大强报个信就完了。可眼前这阵仗,怎么看都不像普通交易。
尤其是那几个被卸下来的集装箱。
每一个都包得死死的,外头还贴着封条。
“这里头,到底装的是什么……”
就在一个集装箱刚被卸下来,准备当场验货的时候,码头另一头突然炸开了一声怒吼。
“杀!”
紧接着,脚步声、喊杀声同时响起。
陆长生猛地回头,就见大强带着一群人,从暗处直接冲进了交易现场。
三方人马瞬间撞在一起。
场面一下就炸了。
刀光乱闪,枪声大作,咒骂声、惨叫声混成一片。那些人手里的刀明显不是普通家伙,刀身上全都刻着符纹,砍在鬼魂身上,就跟切纸似的,碰一下就是一道口子。
有几名头目甚至直接拔了枪,子弹在夜里来回乱窜,打得码头火星四溅。
不过片刻,地上已经横七竖八倒了不少人。
残肢断臂,满地都是。
陆长生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不是没见过狠的。
可这种场面,他是真头一回见。
这已经不是打架了。
这是明着杀人。
不,是杀鬼。
可就在他被震得头皮发麻的时候,身体里突然涌出一股陌生的力量。
那感觉来得极快,像一团火,直接从胸口炸开,瞬间冲进四肢百骸。
暴戾。
狂躁。
兴奋。
像是有个声音在他脑子里一遍遍响起——
杀。
都杀了。
“嘿嘿……”
陆长生嘴角竟不受控制地咧开了。
“都杀……”
下一秒,他已经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把符刀,直接冲进了战场。
这时候的陆长生,已经不是平时那个陆长生了。
他眼里一片血红,脑子里几乎只剩下本能。刀起刀落之间,他根本感觉不到害怕,也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在沸。
一刀砍开脖子。
再一刀劈断手臂。
有人冲过来,他反手就是一下,直接把人脑袋剁飞出去。
四周的一切仿佛都慢了下来。
只有他自己越来越快,越来越狠,越杀越兴奋。
码头上原本混战的三方人马,硬是被他一个人搅得更乱了。
远处,那名红西服男人看见这一幕,脸色终于变了。
他立刻掏出电话,语气急促地低声说道:
“大哥,码头的货出事了——”
话还没说完,他整个人已经往后急退,下一秒便消失在夜色里。
等陆长生最后一刀落下时,四周已经安静得只剩喘气声。
他手里拎着刀,站在血泊里,面前是最后一个人的尸体。
那颗脑袋,正骨碌碌滚到脚边。
几秒之后。
他眼里的血色,慢慢退了下去。
整个人像是一下从梦里被人拽醒,愣愣地看着四周,脑子一片空白。
“我……干了什么?”
码头上一片狼藉。
双方人马死伤殆尽。
大强也倒在不远处,胸口被开了个大洞,已经没了动静。
陆长生握刀的手轻轻发抖,整个人都懵了。
但下一秒,他又猛地想起了什么,立刻转身扑向那个刚才准备验货的集装箱。
他必须知道,这帮人到底在抢什么。
撬棍狠狠干进封口。
哐的一声。
箱门被撬开。
陆长生往里看了一眼,整个人当场僵住。
箱子里,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违禁法器。
有的,是一排排摆放得整整齐齐的透明容器。
而容器里面,泡着的,竟然全是婴儿。
一个又一个。
安安静静地浸在近似福尔马林一样的液体里,闭着眼,蜷着身子,像货物一样被封装在箱子中。
陆长生只看了一眼,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这他妈……”
他脸色瞬间白了。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己脑子都炸了。
所谓的货,竟然是这些东西?
这些人,到底在做什么买卖?
小鬼帮为什么要查这批货?
宁采臣又知不知道,自己卷进来的究竟是什么事?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像刀子一样扎进脑子里。
可现在根本不是发呆的时候。
整个码头已经出事,红西服的人又跑了,保不齐马上就会有人回来。陆长生咬了咬牙,强行压住恶心和震惊,转身跳上一辆货车,狠狠干着方向盘。
“先离开这里再说。”
引擎轰鸣。
货车猛地窜了出去。
陆长生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这批货,他不能丢。
这件事,他也必须问个明白。
宁采臣,小鬼帮,忘川河码头,还有这一箱箱婴儿……
他一定要知道,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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