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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格日勒其木格·黑鹤 当前章节:15051 字 更新时间:2026-5-18 02:07

不必深究人类也清楚是什么让藏羚羊在零下四五十度的严寒里无所畏惧地奔跑嬉戏。在它们的被毛下生长着一种比人类的头发还要纤细五至七倍的绒毛,这也许是世界上最轻软最保暖的绒毛。但就是这种绒毛使它们的生活无法再像以往那样平静,甚至整个种族都险些遭到湮灭之灾。

于是那些千百年来一直将藏羚羊的存在视为如天空与云朵一样不可缺少的牧人们在一个清冷的早晨蓦然发现,他们再也见不到成千上万头的藏羚羊群如云团一般呼啸而过的壮观场面了。

一切都改变了,因为人类来了。不是吗?人类闯进了这片最后的伊甸园。

每年约有两万多头藏羚羊被射杀,其中很多是母羊和小羊,它们在死后被剥去毛皮,暴尸荒野。它们的毛皮辗转到达尼泊尔、印度,百分之六百的利润会令所有的走私者不惜以生命的代价铤而走险。古老的作坊里,这些浸着鲜血的绒毛被高超的匠人织成华美的披肩,然后运往世界上自称最文明国度,以高达两万美元的价格出售,成为某个豪华晚会上某个光彩照人女士身上的装饰物。

这种渗透鲜血的贸易使藏羚羊的数量以惊人的速度锐减,1900年左右尚有一百万只左右的藏羚羊在青藏高原上自由地栖息,目前,据报道它们限存数量大约不足七万五千只。

于是有了野牦牛队这个令所有偷猎者望而生畏的名字。隶属于青海玉树藏族自治州的西部工委的野牦牛队,一些由信奉理想主义的人组成的环保团体。

他们被称为藏羚羊保护神。

在两个星期里,志愿者韩玛和杨炎,还有格桑,成为野牦牛队的编外成员。

在遇到格桑两天之后,这辆由环保爱好者捐赠的越野吉普车由韩玛和杨炎开进了索南达杰自然保护站,移交仪式非常简洁,因为保护站里的工作人员正在准备一次大规模的巡山。

第二天,韩玛和杨炎作为今年的第一批志愿者出现在野牦牛队巡山的队伍里。他们还是驾驶着那辆吉普车,当然现在这辆已经归属野牦牛队的吉普车的两侧,已经用红色油漆喷上了“西部工委野牦牛队”的字样。车里除了韩玛和杨炎,还坐着野牦牛队的另外两个工作人员,于是格桑不得不被拴在了后排座位与车窗的窄小空间里。

三辆车驶进茫茫无边的可可西里荒原。上万平方公里的可可西里荒原,曾经是野生动物天堂的无人区。

与紧紧地盯着窗外的韩玛和杨炎不同,格桑对这一切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兴趣。藏羚羊也同样出现在以前格桑生活的高原牧场上,这三头藏羚羊的出现,不过是再次勾起它久远的记忆而已。格桑已经离开高原牧场两年了,它不知道在它离开的这段时间那里都发生了什么。不过这里比格桑曾经生活过的牧场更加荒凉,大地坦荡如砥,几乎没有任何起伏,极目远眺只能看到大地尽头空茫的地平线。现在,高原牧场和丹增仍然会偶尔被格桑想起,那是一种本能。出生地的生活并没有必要与拉萨或是那个小镇上的生活进行比较,那只是一种试图通过长久地奔跑宣泄孤独情绪的一种渴望,但现在它已经找到那心中一直令它渴望的一切,一个主人。

六藏羚羊守护队(2)

坐在前面的韩玛,这个为它扯去身上冬毛、给他拆掉铁链的人,就是它的主人。在那远古时代,不知道是哪一头胡狼迈那伟大的一步,进入人类的世界。从那时起,这些胡狼就与其他的野生动物分道扬镳,它们偶尔也会渴求荒野,但它们真正需要的是一个主人,一个可以把全部的爱与忠诚都奉献出去的主人,一个只属于它的神。

一头狗一旦在自己的内心确立了这种概念,一生也不会改变。

于是格桑不愿再让韩玛走出自己的视线,即使卧在车后剧烈的颠簸它也感到毫不在意,只要确信与韩玛在一起它就感到心满意足。它不时抬起头,确信韩玛仍然坐在车前兴趣盎然地望着远方的地平线之后,才心安理得地重又垂下头,进入因为极度的颠簸而不得安宁的睡梦里。

它不想失去这个从天而降的主人。

到达每天选定的宿营地时,韩玛打开车门,格桑飞身跃下,在他的脚边盘桓了一圈之后,像非洲黄昏中追捕猎物的猎豹一样,转眼之间就越过了荒原之上如同巨人衣服上褶皱般微小的起伏,跑向荒野的深处,身上光洁的黑色长毛如同迎风招展的旗帜,曳在身后。

那些野牦牛队的队员大多都是藏族,其中一些以前还做过牧民,当然十分清楚这样一头藏獒的价值。他们远远地观望着这头藏獒在地平线上消失,而后又以同样的速度猛奔而来,扑向正在安装帐篷的韩玛。

格桑的前爪小心地扑在韩玛的腰上,在接触的那一刻它已经缓解了自己奔跑时巨大的身体惯性那股可怕的力量,它确信这种力量刚好可以使背对自己的韩玛失去平衡扑倒在地而又不受到任何伤害。这是它作出的一个决定,它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是它不能控制自己的动作,一种强烈的爱燃烧着它,它几乎是情不自禁地做了这一切。以前,在格桑的生命里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本能或经验,但这一次似乎是感情,一种对面前这个人的爱。

韩玛扑倒在了乱成一团的帐篷上面,正在另一侧抻着帐篷一角的杨炎惊讶地望着这一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格桑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等待着将要发生的一切。它不知道这个重新站起来的主人将要怎样对待它。假如大声呵斥或者赶走它,对于格桑来讲,那将是它整个世界的终结。

韩玛同样以为是谁在与自己开玩笑,不过杨炎在自己的对面,他与野牦牛队的其他队员还不是很熟悉,而且这些沉默寡言的男人们并不善于搞这种小把戏。

韩玛颇觉惊异地坐在地上回过头。格桑正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它,目光里那种似乎永远也睡不醒的神情一扫而光,此时正怀着某种热切的期待望着他,那眼神里又有一点那种小狗面对新事物才有的茫然。

也许是一秒钟的沉默。

韩玛高声地大笑着向格桑扑过来,搂住它的脖子用力把它摔倒在地上。

阳光,翠绿的草地,最温暖的风。

崭新的世界向格桑敞开了大门。它懂得笑声,人类只有在快乐时才会发出这种节奏明快的吠叫,在牧场上听到这种人类的吠叫声往往意味着可以得到一块肉。但此时一切都不同了,一种巨大的情感使它浑身战栗,它几乎无法控制自己。那是一种它从未感受过的力量。

格桑激动地咆哮着,用力翻动身体,甩开了压在它身上的韩玛,跳开了,然后再次扑过来,那凶狠的动作像是扑向一头侵袭牧场的野兽,它把韩玛想象成一头雪豹或是一头黑狼。

站在一边的杨炎以为格桑突然间发疯了,手足无措地叫喊着,已经有野牦牛队的队员取下了身上背着的枪。

但韩玛并没有发出被攻击时的叫喊声。

格桑叨住了韩玛的一只手,无论是气势与咆哮都是如此的逼真,似乎在撕咬,但它只是轻轻地将韩玛的手含在自己的嘴里。格桑凌乱长毛下的眼睛里流溢出黄昏湖水般温和平静的眼神。

一个人与一头藏獒就这样在帐篷上翻滚着,纠缠中格桑也会聪明地跳出来,然后再精神抖擞地找到韩玛身上的某个漏洞再一次扑上去。

六藏羚羊守护队(3)

很快,周围的人也发现这不过是一个游戏,看了一会儿,毕竟不能总是沉湎其中,各自去忙自己的事了——生火做饭、修理在艰难的路途上出现毛病的汽车、搭起帐篷。

“好了,好了。”杨炎拎着一根帐篷绳子高声地在旁边叫道,“我还一本正经地以为有人要受伤了呢,杞人忧天。”

“暂停。”韩玛做了一个篮球比赛中暂停的动作。于是气喘吁吁的格桑停了下来,在韩玛的面前认真地趴下,但眼睛里那种狂热的光芒却仍然没有消退。

游戏,对于格桑来说,是一种表达自己情感的崭新方式。在牧场上与丹增的儿子达娃的那种打闹似乎也是游戏,但那只是出于某种对主人顺从的本能,格桑只是将他看成是牧场的一部分。也许达娃是一只更高级的羊羔,这与它每天护卫羊群没有任何区别。但此时不是这样,它所做的一切是因为内心一种强烈的需要。它想扑向他,轻轻地把他扑倒,在他的身上轻柔地噬咬。

“你没有发现吗?”杨炎理着手中刚才被弄乱的绳子,问韩玛。

“什么?”

“你没有看到你身后的狗吗?它那含情脉脉的目光让人无法忍受。”

搭好帐篷之后,韩玛解开格桑脖子上的绷带,被项圈里的钢丝磨伤的伤口正在愈合。韩玛换了绷带,重新将格桑的伤口包扎好。

此时格桑感到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包围着自己,它完全放松了自己,瘫躺在韩玛的身边,像一只小狗一样轻轻地呜咽着。

于是游戏成为每天进入宿营地之后很必要的一部分。

对于格桑来说,这是一种崭新的生活。

但格桑并不清楚所有的人在做些什么,不过随着慢慢地向荒原的深处挺进,它发现包括主人在内所有的人脸上都流露出一种迫切的表情。他们的目光扫过远方的地平线,仔细地搜寻,显然在寻找着什么。但什么也没有,好像一切生命都消失了。他们只是在最初的两天看到那群野驴和三头藏羚羊,此后再也没有看到活的生物。远处永远是无边无际色彩单调的荒原,起伏微小的地平线,还有看久了眼睛发痛的湛蓝天空。

格桑并没有感到焦躁不安,即使被拴养在小镇的山坡上时,格桑也能够迅速地适应那种囚禁的生活,习惯了面对所有没有任何变化的一切。现在最让它感到满足的是找到了韩玛,它已经不再期待生活中出现更多的什么。

它以近似痴迷的热情关注着韩玛的一切。格桑发现每天晚饭之后,韩玛总是拿着一部机器走出营地,打量着远方的一切,然后保持着一个姿势,将那部机器举到面前,随着一声清脆的喀嚓声,主人心满意足地扬起头,身体恢复正常的放松状态,又把目光移向了另一处地方。出于对人类机械的敬畏,而更重要的是此时这机械又掌握在韩玛的手里,格桑跟随在韩玛的后面,认为韩玛所做的正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事情。

终于在一天,韩玛把这机器对准了格桑。

“好的,别动。”

格桑确实没有动,保持着一种正在行进中的藏獒生机勃勃的姿势。

随着一声格桑已经无比熟悉的喀嚓声,韩玛放下了机器,微笑着走过来拍拍它的头:“好样的。”

从那次以后,再到宿营地出去散步时,格桑总是耐心地等待着主人再一次举起那机器对着自己,它相信那是一种信任或者是奖赏。不过韩玛再没有把机器对准过它,这多少让格桑有一点失落。尽管在韩玛将相机对准远方时并没有什么具体的东西进入格桑的视野,但它仍然被某种潜在的妒忌心理包围着。

那是早晨,他们刚刚上路不久。格桑突然发现气氛与众不同,那个戴着警帽的人高声喊叫之后,所有人的目光中都闪动着一种渴望的热情。然后是一阵沉默,除了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没有人说话,车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紧地注视着前方。

格桑也受到这种气氛的感染,它可以断定那一直期待的时刻到来了。

六藏羚羊守护队(4)

三辆车驶进了一个小小的谷地,向前再没有路了,所有的人下车徒步翻越山坡。队长警告韩玛,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于是可能发出声音的唯一不是人类的格桑被韩玛用一根绳子拴在车里。

野牦牛队的队员们提着枪驾轻就熟地开始攀爬右侧的一个小山坡,韩玛和杨炎也跟随在后面。韩玛手里攥着一根随手从地上拾起的半根羚羊角,杨炎手里拎着他那把没有出鞘的野营刀。

所有的人呈扇面爬上了山坡,韩玛和杨炎落在后面,等他们爬上山坡时,随着一声枪响所有的人都已经冲了出去。翻越山坡已经累得韩玛两眼发黑,他气喘吁吁地看到山坡下的平地上停着两辆车,五个人正分散着向四周跑开。

韩玛和杨炎将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家伙逼到了一条伸展在大地上的巨大的裂缝边,那也许是这座世界上最年轻的高原在地质运动的末期出现的一道伤痕,对于大地来说即使只是一道皱纹,但将近十米的宽度也是人类所无法跨跃的。

也许这个家伙的腿本身就有点毛病,否则也不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被韩玛和杨炎追上。

韩玛和杨炎跑得两眼发黑,心脏已经无限地膨胀,似乎随时会跃出胸膛,但还是踉踉跄跄地跟了过来。

被逼到裂缝边缘已经绝望的家伙回过头来,露出一张在荒原上游荡数日风吹日晒面色黧黑的脸,他举起了手中的什么。

“枪!”杨炎跑在后面,却看得更清楚。

韩玛并没有听清杨炎喊的什么,他已经跑到了跟前,乌黑的枪口几乎正对着他的头。韩玛已经没有时间可以躲闪,于是僵在原地,直勾勾地注视着步枪黑色的枪口。

那家伙的脸像被逼进角落无处可逃的山猫一样急剧地扭曲。

枪声响起,像一枚尖利的箭头撕破高原沉滞的天空,回荡良久。

韩玛以为自己的世界终止了。但那颗子弹只是贴着他的肩头飞走了。

等韩玛清醒过来时,格桑已经叨住了盗猎者的右手腕将他甩倒在地上,巨大的身躯覆盖在他的身上。因为愤怒而嘶哑的咆哮声像在人的耳边折断的一根根骨头,它像一头真正的野兽那样撕咬着。

杨炎抱住了格桑的头,韩玛使尽全力终于掰开了格桑的嘴,救出了抱头呻吟的盗猎者血肉模糊的手腕。

“再差一点儿就咬断了。”杨炎打量地上这张丑陋的脸。“不过也真是危险,那子弹就擦着你的肩头飞过去,我都看见你羽绒服里飞出来的绒毛了。要不是它及时将他扑倒,那子弹恐怕就真的将你击穿了。”杨炎拾起了落在地上的枪。

“我把它拴起来了。”韩玛安抚着还在颤抖着的格桑。格桑余怒未消地耸动着颈上的长毛,被怒火烧得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已经吓瘫的盗猎者。

“你没有看到吗?它脖子上那根断绳子,一根绳子根本绑不住它的。”格桑的脖子上耷拉着半截被咬断的麻绳。

其实当韩玛随众人离开之后,格桑顿时有了一种被抛弃的感觉。这一段时间以来,它从来没有让韩玛离开过自己的视线,即使晚上睡觉时,它也警惕地趴在帐篷门口,不允许任何人接近韩玛的帐篷。它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就咬断了那绳子,从半开的窗口挤了出去,爪子刚一落地就向山坡上奔跑。

格桑跑上山坡之后,看到了一片纷乱的场面,但它还是很快地找到了韩玛的身影。它向韩玛那边跑过去。当它快要跑到韩玛身边时,看到盗猎者举起了正对着主人头颅的枪。它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它懂得枪意味着什么,在深夜的拉萨街头那头狼狗垂死的叫声又一次在格桑的耳边响起。失去韩玛的恐惧像洪水一样将它淹没,它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格桑准确地凌空叨住了盗猎者的手腕,于是那颗子弹打偏了。

远处已经追到了其他盗猎者的野牦牛队队员正在向这边集合,他们也目睹了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队长赞赏的目光落在格桑身上,“真是一头好狗。也许野牦牛队就需要这样一个吉祥物吧!”

六藏羚羊守护队(5)

但是格桑并没有成为野牦牛队的吉祥物。一周以后,格桑跟随着韩玛和杨炎离开了野牦牛队在可可西里的营地。韩玛和杨炎要将一辆快要散架的吉普车一直开往青海格尔木,送到汽车修理厂进行大修。这也是他们作为野牦牛队编外队员的最后一项工作。

*黑焰第三部分

当值班室里的保安跑到二楼大厅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几乎赤身裸体地趴在大厅中间一扇巨大的工艺屏风上,格桑蹲坐在屏风的对面,愤怒地号叫着。  “求求你们,救救我吧。”  衣不掩体的人趴在摇摇欲坠的屏风上抽泣着,“你们怎么才来啊,我差一点被狗吃了。怎么弄来这么样一条狗啊,这哪是狗?我要投诉,怎么弄来这么一条狗啊,我要投诉。”

七一路向北(1)

在一片黑暗之中,格桑只能根据从车厢连接处的缝隙透进来的光线判断白天与黑夜的更替。它的鼻子在黑暗中愈加灵敏,清晰地感受着与光线一样渗进来的气味。有时它根据那潮湿的气息判断列车经过了一条河,有时车驶过了一片森林。车驶入车站停靠时,那是尤其令格桑感到兴奋的时刻,众多混合在一起的陌生的复杂气味乘虚而入,格桑迅速地将它们与自己记忆里贮存的那些已知的气味进行比较,这足以让它在列车重新开动之后消磨掉更多的时间。

吉普车在被大雨冲得支离破碎的简易公路上跌跌撞撞地走了一天,只前进了不到一百公里。泥石流几乎冲毁了所有的路段,有时他们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驾驶着车从横亘在路中央的摇摇欲坠的大石旁边驶过,而距离车轮不到五厘米的地方,就是摞满了汽车残骸的深谷。每前进十公里,韩玛和杨炎就要互相交换一次,在这样的路上驾驶人总是处在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不知不觉间全身已经大汗淋漓。

卧在后座上的格桑也并不是真正地趴着,它一次次地在车驶过深坑底盘刮过路面的险恶摩擦声中被颠下座位,然后在发动机发出的挣命般的呼啸声中重新爬上自己的座位。

韩玛小心地拨开格桑脖子上的长毛,检查被钢丝划破的部位,伤口已经平复痊愈。

格桑只是安静地卧着,让韩玛的手抚弄着自己的脖子。这是一头藏獒紧系生命的部位,即使是丹增也没有碰过那里。自从跳上韩玛的车之后,格桑开始更多地与人类接触。在牧场时,它所能感受到的只是自己是牧场的一部分,它一出生就是属于那一片牧场的,在星沉日落中默默地成长,风雪无阻地随着主人出牧,卫护着主人的营地。它沉默而顺理成章地按着血液中那种千万年来形成的本能循规蹈矩地完成着这一切。它是一头藏獒,它在高原上出生了,成长了,工作了,在牧场里的生活就是这样。主人也从未与它有过更多的亲近。它总在工作,几乎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这种事,而且事实上藏獒的天性使它并不善于与人类交流。但遇到了韩玛之后,它发现自己的生命正在发生变化。韩玛作为它的主人,是与丹增和老画师完全不同的(格桑从来不认为那个把它像野兽一样拴养着的黑脸汉子是它的主人)。甚至有时候它感到自己就是韩玛与杨炎这个小团体中的一员。每当韩玛微笑着和它打招呼,或者抚摩它时,格桑都能感觉到体内萌发的那种沉积的冲动,那是另一种令格桑自己都感到惊奇的情感。那应该是爱。

傍晚,挂满污泥的吉普车像一辆沉重的装甲车,停在路边一座简易旅店旁边。这将是他们今天晚上吃饭和休息的地方。

格桑像往常一样,在韩玛和杨炎走进旅店后跳下车,在车边趴下。其实在乘车驶过了这种炼狱般令人疲惫不堪的道路之后,几乎没有人还有精力觊觎别人车里的财物,但格桑已经习惯了,这是它新的工作。没有人可以靠近这辆车子。它保护着主人的财产。

格桑吃完了韩玛拿给它的水和馒头后,天已经黑了,倚山崖而建的小旅馆里的灯光悄然熄灭。这些在搓板一样令人难以忍受的路上颠簸了一天的人都已经迫不及待地进入梦乡。格桑也累了,但就在它要将头埋入腹下沉沉睡去时,突然被一种莫名其妙的狂躁所包围。它的耳鼓隐隐作疼。

格桑不知所措地向漆黑一片的小旅店里张望,那里一片安静,除了有人梦中呓语,没有什么不祥的声音。然而,这种狂躁感在黑暗中越来越强烈,以至格桑感到几乎无法承受这种无形的压力。它正在一点点地清醒,这其实不是什么狂躁,这令它感到茫然无措的其实是无所不在的恐惧,是一种正缓缓袭来的巨大的恐惧,压得它喘不过气来。

格桑用力地拉扯着那根象征性地系在自己脖子上的绳子,随后又一动不动地僵立着试图从众多鼾声呓语中分辨出韩玛的声音。但声音太杂乱了,它终于没有听到韩玛的声息。于是格桑更加深切地感到像积雨云一样紧迫地压来的恐惧,几乎令它喘息困难的压迫感。与其说是长久地居住在高原上的经验,不如说是深藏于血液中的非凡的本能在警告它潜藏的某种灾难,灾难的萌芽其实转瞬即逝,却扰乱了刚才趴在地上准备短暂小憩的格桑。也许恐惧只是来源于空气中的某种变化,也许是某种微妙的声音。格桑自己并不能解释这一切,它只能以自己的本能行事。它想起了那个大雪的冬天,格桑一生中第一次被这种情绪所感染,在暗黑的夜里它突然绕着帐篷咆哮狂吠,一次次冲撞着帐篷。主人丹增相信牧犬毫无来由的狂吠预示着某种不祥,当丹增一家刚刚走出帐篷时,被大雪覆盖的帐篷就轰然倾倒了。

七一路向北(2)

那是一种神秘的启示,与格桑体内深深贮藏着的预知危险的知觉所呼应。格桑已经感觉到,这是比那次大雪之夜更可怕的一次灾难。

当韩玛被狂吠的格桑扯醒时,格桑其实已经完成了一系列的动作。它先是扯断了系在自己脖子上的那根用杨炎的半根腰带制成的颈圈,然后绕着小旅馆高声狂吠呜咽,确信并没有人会理会它,格桑不顾一切地冲向旅馆的板门,那单薄的板门当然禁不住格桑的冲击,几下就被撞开了,格桑几乎没有花费一秒钟的时间就找到了板铺上的韩玛。

这旅店不过是一个搭在路边的季节性板房,只做半年的生意,当冬季到来路况变好就会关闭。旅店只有前后两个房间,前面就是通铺和两张大木桌,后面是厨房。所有路过这里的旅客和旅店的伙计都住在前间的大通铺上。那几个伙计并不像疲惫不堪的旅客那样睡得人事不省,所以当他们听到格桑狂吠着冲撞着房门时,只来得及点燃马灯,那凶暴的黑色身影已经随着门板破碎的木屑冲了进来,奔到了韩玛的床头。韩玛被格桑扯醒时,这几个伙计缩在被子里目瞪口呆地盯着这魔鬼一样将睡在韩玛旁边的人踩在脚下的巨犬。格桑倾尽全力的吠叫声震得整个板房里嗡嗡作响。

韩玛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但被格桑从温暖的梦乡里拖出来确实令他感到不快,不过他也从格桑紧紧地叨住自己袖子紧张地向后拉扯的动作中感到了发生了什么——它从来没有这样狂躁不安过。

格桑一直把韩玛拽到吉普车前才松开了口,却仍然不打算安静下来,继续在他的周围蹦跳吠叫。韩玛并没有发现周围有什么异常的地方,雨后深蓝色的晴朗夜空星河璀璨,万籁俱寂,吉普车也没有被撬开的痕迹,也没有看到什么陌生人。

韩玛不解地注视着眼前的格桑。

格桑突然停止吠叫,那暴烈长嗥的余韵尚在韩玛的耳边回绕,他顺着格桑目光的方向望去,小旅店上面崖顶那棵小树的枝条在月光下轻轻颤抖着,像是被微风拂动。可这是一个无风的宁静夜晚。

从崖顶的方向,如细小的水流般汩汩的声响轻轻地传来。

“泥石流!”

韩玛大叫一声冲进板房,他先一脚踢中了自始至终没有醒来的杨炎的屁股,然后跳上通铺,踢打着那些熟睡的司机。在一片午夜的居住区突然遭到空袭般的叫骂嘈杂声中,衣衫不整的人们互相谩骂着从旅店里跌跌撞撞地拥了出来,后面紧跟着像驱赶在暴风雪中走散的羊群一样恪尽职守的格桑。它的头用力地撞向走在最后面那个司机滚圆的腰部,司机痛苦地呻吟着,像一只被追打的鹅一样向前跑了几步。

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总之在他们看来这是一个可怕的夜晚,一头发疯的大狗和它同样疯狂的主人不惜一切代价扰散了他们得之不易的美梦。

九个人站在小旅店对面停满车辆的空地上,几个根本就没有来得及穿上鞋的司机在冰凉的地上跳着脚咒骂着。尽管这些长期在青藏公路上奔波的司机素以凶悍无礼著称,但他们慑于立在韩玛旁边威猛的格桑,并没有什么过激的举动——他们相信自己一个不谨慎的动作可能引来这魔鬼一样巨犬不顾一切的进攻,没有谁认为自己是它的对手,这是可以将人撕碎的狗。

在一片乱糟糟的质问声中,韩玛什么也听不见,他甚至也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出现了失误。

“你是不是梦游了?”跑出来时没有忘记把自己的睡袋裹在身上的杨炎蹲在地上,揉着眼睛问韩玛。

韩玛还没有来得及为自己的行为辩解,那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就替他回答了一切。

似乎是河流冲破河床的声音,然后是大树倾倒的瑟瑟声,随之而来的是振聋发聩的一声巨响。

当一切都平静下来的时候,那家带给司机们半夜美梦的小旅店已经不复存在了,连同一起消失的还有旅店上面那道高高的石崖。上万吨的石头泥士覆盖在他们刚才熟睡的地方。

七一路向北(3)

韩玛只在这次灾难中损失了一条睡袋。

“朋友,你不用赔门了。”那个已经彻底清醒的伙计对韩玛说。

在以后几天的行程里,格桑一直享受着那些司机赠送的肉罐头。四个司机,三个伙计,一共送给了格桑十八盒牛肉罐头。

在格尔木,韩玛和杨炎交接完毕。

格桑已经发现了什么,它似乎具备这种预知自己命运的能力。它注视着韩玛的一举一动,握手,告别。

然后他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甚至没有向这边望上一眼。

格桑感到茫然了。不会的,这正是它一直担心的事。

在韩玛进入房间之前,已经将它拴在院子中的一棵树上。

他们来到街上之后,喧嚣的车流声已经淹没了格桑那声嘶力竭的吠叫声。

“还想着它吗?不知道把格桑留在那里它会不会想我们。”杨炎背着像他一样高的背包,问走在前面的韩玛。

“嗯?”韩玛不置可否地嘟囔了一声,背着背包,他加快了脚步,尽管距离开车的时间还有很久。

他们默默地走过了两条街道。

走上一条比较繁华的街道,两边弥漫着烧烤羊肉串小摊上飘出的烟雾,慢慢地,韩玛和杨炎发现街上人看他们的目光在发生变化,似乎是——街上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们,他们竟然成为街上人注目的焦点。最初他们只是以为那装着他们此次西部之行所有用品的背包过于引人注目,但他们迅速地排除了这种可能性,这是格尔木,进入西藏的必经之路,街上随处可见背着大型背包的旅行者,这里的人应该早已见怪不怪。

慢慢地,他们发现其实人们的焦点有一个小小的偏差,他们一直在看的似乎不是他们而是他们身后——

“格桑!”回过头的韩玛叫了一声。

确实是格桑,脖子上垂挂着一根绳子,还有半棵折断的树,站在他们的身后。

此时它静静地站在那里,狂奔之后两肋剧烈的喘息还没有平复。它看着韩玛,一动不动,它在寻找韩玛的眼睛,想从其中发现答案。

当韩玛在它的视线里消失后,格桑所做的先是不知所措地吠叫,然后突然噤声,开始一次次地向前冲去,它一次次地被绳子拽回来,但是它似乎什么也感觉不到。每一次它都倾尽全力,不顾一切,那棵树剧烈地摇晃着,落下纷纷扬扬的树叶。

那些站在门前的人好像看到一部没有生命的机械在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它那样执著,它什么也看不见,只想挣断绳子,去寻找韩玛。

这些人已经感觉到这头狗的那种迫切,并有人试着要靠过来解开绳子——他实在不愿意看到这头狗再重复这绝望的挣扎,但被其他的人劝阻,此时任何靠近它的人都是危险的。

当那棵树终于折断时——绳子比树更结实一些,格桑因为突然失去了束缚而险些跌倒,但它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就跑出了院子。

格桑什么也看不见,它紧张地在大街上寻找韩玛的气味,追寻着这气味它大步奔跑,有几次,它以为自己已经失去嗅源,在绝望中它又发现了自己的生命:韩玛那细若游丝的气味。

它撞开一切,在人们的惊叫声中向前奔跑。

一头拖着半棵树的巨犬在格尔木的街头狂奔。

终于,它看到了那熟悉的背影。它感觉自己平静下来,或者是说它试着让自己平静下来,装做没有发生任何事的样子,它跟在韩玛的后面。

韩玛蹲了下来:“过来,格桑。”

格桑慢慢地走到他的跟前,将那发热的巨大头颅靠在韩玛的胸前,它伸出发干的舌头舔着他的手指。

此时这就是它的一切。

格桑轻轻地呜咽着,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竟然像小狗一样。

“我就说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在火车上藏獒也是可以托运的。”杨炎适时地在一边说,“我们还是走吧,在火车开车前大概还来得及办理托运手续。”他有些着急了,因为周围已经聚集了众多看热闹的人,而那些人中很多都是一边吃着格尔木著名的羊肉串一边观看这一切的。他不太习惯这种被围观的场面。

七一路向北(4)

他们领着格桑加快步子向火车站走去。

“你不是故意选了一棵不结实的树吧?”

“这……倒是没有。”杨炎说。

他们在格尔木登上了列车。

在火车的行李车厢里,格桑被韩玛关进一个笼子里。它本能地拒绝这仅仅可以在里面转动身体的狭窄的笼子,但它知道必须相信他。它知道自己正在离开高原,那个它曾经生活过的牧场已经遥远得不可想象,奇怪的是它并没有感到恐慌,也没有伤感。现在它只相信韩玛,相信这个比高原牧场更重要的年轻人。

格桑在狭窄的笼子里耐心地卧下了。

车厢的门关闭之后一片黑暗,韩玛再也没有出现过。每天给它送食喂水的乘务员总是摆出一副可怜相,好像格桑随时会撞破笼子扑出来。他总是战战兢兢地把食物和水从笼子下面那个活动门里塞进来之后就锁上车门急匆匆地离开。

在一片黑暗之中,格桑只能根据从车厢连接处的缝隙透进来的光线判断白天与黑夜的更替。它的鼻子在黑暗中愈加灵敏,清晰地感受着与光线一样透进来的气味。有时它根据那潮湿的气息判断列车正在经过一条河,有时车驶过了一片森林。车驶入车站停靠时,那是尤其令格桑感到兴奋的时刻,众多混合在一起的陌生的复杂气味乘虚而入,格桑迅速地将它们与自己记忆里贮存的那些已知的气味进行比较,这足以让它在列车重新开动之后消磨掉更多的时间。

它看不到外面的一切,但有一点它是可以肯定的,它正在进入一个气味异常丰富的世界。

中间转了两次车,在繁忙的车站上,那些急急忙忙赶车的人们仍然不忘在看到笼中的格桑时发出由衷的赞叹,并将这震撼的景象保留的兴奋一直带到车上,在放好行李之后对坐在对面的旅客说:“我看到那样大的一头狗。”

夜晚降临时,格桑会在梦里回到自己出生的高原牧场。有一次它以为自己正在努力地攀爬上一个羊毛垛,四只粗大的爪子陷进了松软的羊毛里,但就在将要爬到顶端时却跌落下来。

刺目的手电筒光照亮了车厢。

一个体积更大的笼子被抬进了车厢,放在格桑笼子的旁边。

噩梦开始了。

当晨曦从车厢上面狭小的缝隙中透进来时,格桑看到旁边的笼子里密密匝匝地挤着七条它从来也没有见过的狗。它们身体细长,毛很短,几乎可以见到毛下的粉红色皮肤,光洁的白色皮毛上均匀地点缀着黑色的斑点。它们此时都眨动着亮晶晶的黑眼睛打量着格桑,那眼睛看上去与它们身上的斑点没有什么两样。也就是说,格桑要睁大眼睛,才能分辨出哪只是眼睛,哪只是它们头上的斑点。

格桑当然不会知道。一部叫做《101斑点狗》的电影放映之后,大麦町犬的价格立刻飙升,人们突然发现这种短毛斑点狗是多么的可爱,是多么适合成为人们的伴侣,总之是拥有诸多的动人之处。于是这些狗在某一天突然间被关进一个笼子,运上列车,送到另一个可能会卖出更好价钱的城市。

对于这些狗格桑并没有什么兴趣。

它们也不是真正地吠叫。也许是因为过于拥挤,或者是一只狗被另一只狗压到了身上的什么部位,这些长相上几乎没有任何区别的狗中的一只像受了委屈一样,将脸紧紧地贴在铁笼上,伸长了脖子,闭起眼睛呜呜咽咽地哀鸣。这只是一个类似序幕的简单的开始,随后其他的狗似乎都受到了它的感染,为自己的处境深感不安。于是车厢里顿时响起一片被遗弃的幼犬般孤苦伶仃的合唱。

这种不顾一切的合唱一旦开始,没有一个小时是不会结束的。这些狗像受了惊吓的小妖一样扯着脖子呐喊。列车从车站驶过时,正在等候上车的人会以为呼啸而过的车厢里一定有一群喝了烈性酒的狗在举行新年聚会。

它们第一次齐心协力地上演这种声势浩大的合唱,是因为对关上车门后一片漆黑的车厢感到恐惧,不过被格桑几声恶声恶气的吠叫制止了。格桑不知所措地发现七双泪汪汪的眼睛正可怜兮兮地望着它。

七一路向北(5)

但格桑的影响力也就到此为止,后来无论格桑怎样声嘶力竭地吠叫,或是冲撞笼子发出可怕的响声,都不能阻止它们这种无望的合唱。这是一种难以想象的折磨,它们的情绪也影响了格桑。此时格桑也感觉到车厢内无限的黑暗是如此难以忍受,禁闭着它的笼子也同样被它无穷尽地愤恨,它开始冲撞结实的笼子,撕咬因为运送过无数动物而遗留下它们久远气味的铁栅。

还好,与这群斑点狗在一起的时间只有一天,列车已经抵达了终点站哈尔滨。如果格桑继续与它们待在一起,要不了多久,它就要真的疯掉了。

走出车厢之后,刚刚见到韩玛的兴奋立刻被眼前的景象冲得烟消云散。车站里到处都是人,男人,女人,孩子,各种气味的人。格桑从来也没有见过如此众多的人,把它以前所有见过的人都加在一起也无法达到它在车站里看到的这些人数量的一半,而且这些人散发出的复杂气味扰得它晕头转向。韩玛收紧了绳子,格桑也不由自主地紧紧地贴着韩玛的腿侧。韩玛的出现毕竟消解了格桑要撕破一切的疯狂情绪。

格桑在高原上见过雪山草原和那些更适合用宽广壮阔这些词来形容的景物,但面对眼前由人类构筑的一切,却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敬畏。这些参天而起的高楼的表面上贴附着深蓝色的玻璃,像终年积雪不化的冰峰,在夕阳的照射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这是唯一让格桑感到似曾相识的东西。

“也许这是第一头来到哈尔滨的藏獒吧?”背着巨大登山背包的杨炎问韩玛。

“差不多真的是第一头。”

他们避开了人群,从行李车出站口离开了车站。在旅客出站口,面对着羊群一样拥挤在一起的人流,谁知道格桑会做出什么来。

在火车上已经决定了格桑的去处。作为一头精力充沛的大型犬,格桑需要足够的活动空间。杨炎家带着巨大草坪的别墅可以满足这个条件。

八韩玛不在的日子(1)

以后,格桑的生活中又出现了更多的第一次:第一次出现在大门外的自行车,第一辆公共汽车,第一架飞机。在格桑新的生活中,空气里弥漫着众多复杂的气味,需要它花费极大的精力去贮藏,去分析。也许这些都是它所不能理解的,它努力地将这一切与把它带到别墅之后就很少露面,只有夜晚才开车驶进车库的杨炎联系在一起。它试图说服自己,现在杨炎就是主人,它必须遵从这个身上溢出酒味的男人的命令。

别墅里一片鲜亮的草地着实让刚刚经历了一段身心疲惫旅行的格桑兴奋了一阵儿。爪子刚一落在上面,它就感到一阵令它四腿痉挛的舒适,这毕竟是草地,是与行李车内灰尘覆盖的橡胶地板和滚烫的水泥地截然不同的有生命的草地。

也许正因为格桑将注意力都集中在这片草地上,当然也可能是由于旅途的疲劳,杨炎给它换上新的项圈挂上链子时并没有遇到预想中的麻烦。格桑就这样住进了哈尔滨松花江边一个高级住宅区的别墅里。格桑精心地嗅闻着已经归它所有的整体犬房,它闻到了另一头狗遥远的气味。

这里的一切都是让它感到新奇的。横亘在江上的大桥长久地吸引了格桑的视线,从火车上下来之后,它看到了在牧场也许一生也不会看到的很多伟大的事物。在来到别墅的第一天,当一辆火车呼啸着远远地从桥上奔驰而过时,它惊恐地冲着江面咆哮。火车格桑已经见过,但当它被送上行李车时火车已经安稳地停靠了,对于格桑那不过是一间装满了货物的很长的房子而已。

格桑这幼稚的举动引来了杨炎的嘲笑。但是只此而已,过了一个多小时当第二列火车以同样的气势驶过时,已经卧在犬房前的格桑只是扭动了一下头,此时,火车对于它已经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了。

“嘿,想不到你接受新事物的能力还挺快。”杨炎望着已经占据了新犬房的格桑自言自语。

但当黄昏来临时,又一件令格桑始料不及的怪事发生了。一艘游船鸣响了汽笛驶过江面。这不可以理解的陌生的狭长物件令格桑猛地弹起,紧张地注视着这艘舷上站着游人的庞然大物滑过平静的江面。以眼睛的余光它已经发现杨炎又一次站在阳台上,它终于克制住了那种本能——面对一切陌生的事物时表达好奇、恐惧、不知所措的唯一的方式,这次它没有吠叫。它发现了火车与游船间的某种联系,同样的庞大,同样的发出巨大的声响。毕竟它在面对着比高原牧场时更复杂的一切,它要以自己的大脑进行必要的思考。

于是第一次见到轮船的格桑并没有像所有的狗在面对陌生的东西那样没完没了地吠叫,它一直注视着这艘轮船喷吐着黑烟消失在被夕阳染红的江面上。对于格桑这是一种巨大的进步,及时地对外部世界的改变作出反应,并及时地适应,才能继续生存下去。这也是为什么藏獒可以在号称世界第三极的雪域高原上生存下来,并没有因为高寒缺氧的恶劣环境而退化,并成为高原牧场上不可或缺的一个品种的原因吧。

以后,格桑的生活中又出现了更多的第一次:第一次出现在大门外的自行车,第一辆公共汽车,第一架飞机。在格桑新的生活中,空气里弥漫着众多复杂的气味,需要它花费极大的精力去贮藏,去分析。也许这些都是它所不能理解的,它努力地将这一切与把它带到别墅之后就很少露面,只有夜晚才会开车驶进车库的杨炎联系在一起。它试图说服自己,现在杨炎就是主人,它必须遵从这个身上溢出酒味的男人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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