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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格日勒其木格·黑鹤 当前章节:15143 字 更新时间:2026-5-18 02:07

但格桑无法让自己承认这一切。

格桑无论如何无法使自己对杨炎产生足够的敬畏,更不要说对韩玛的那种爱了。这是无法言说的,格桑仍然在想着韩玛,那个曾经为它调理伤口的青年。主人这个概念自从它离开草地已经变得异常遥远,即使在牧场时,主人也是一个模糊的想法,它只是按照无数年来形成的本能兢兢业业地行使着自己作为一个高原牧犬的职能,对丹增它似乎并不是那样需要。

八韩玛不在的日子(2)

一个星期以后,韩玛仍然没有出现。

别墅里的格桑开始发出一种受到阵痛折磨般的号叫。现在的这种生活对于它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每天只是一动不动趴在装着空调的犬房里,望着偶尔从门外驶过的汽车发呆,晚上拖着脖子上的铁链转一转,喝水,从每天清洗的食盆里取食那种营养搭配精良的原装进口颗粒犬粮。

杨炎偶尔会牵着格桑出去散步,不过那也不过是带有某种炫耀色彩的象征性的走动,根本无法满足格桑需要的运动量。格桑无法控制自己的举动——拖着沉重的铁链腾起,扑击并不存在的对手,于是犬房前那块绿茵茵的草坪很快就支离破碎,如同烈马践踏过一样,一片狼藉。

不过在与杨炎一起去散步时,格桑倒是惊奇地发现这个高级住宅区里还有很多狗。它无法想象那些狗是怎样长大的,有的在地上走动着看起来只是一个分不清头脚的毛团,有的肥壮得可怕,身上的毛却短得惊人。最让格桑感兴趣的是一头沙皮狗,灰色沙皮狗的皮皱得厉害,它那布满皱纹的脸上似乎包含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忧愁。格桑尽管被杨炎紧紧地拽着还是努力地回头,想要看清这只狗的眼睛究竟藏在哪一条缝隙里。

正常的情况下,韩玛两周来看格桑一次。对于格桑来讲,这一天像节日一样隆重。在韩玛距离别墅还有一二百米时,它就已经分辨出他的脚步声,于是从犬房里一跃而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别墅的大门。直到那里露出韩玛的身影,它才兴奋地腾越着发出第一声欢快的吠叫。

每次韩玛离开时,格桑都无法控制住自己发出小犬一样凄惨的哀鸣。它不得不期待着下一次再见到韩玛的机会。于是在它的生活中,第一次出现了时间的概念,它可以准确地计算出两个星期的时间。在每过两周之后的某一天早晨,杨炎就发现格桑在犬房前坐卧不安地打转,向别墅的大门焦急地张望。杨炎知道这天一定是星期天,是在郊区福利院工作的韩玛来看格桑的日子。

格桑离开别墅的原因大概就是因为作为一头狗不应该具备这种精确的时间观念。不知道为什么,在格桑来到别墅三个月以后,韩玛第一次连续三个星期没有来看它。那额外多出来的一个星期因而显得愈加漫长,它不止一次地将别人的脚步声听成是韩玛,然后只能歇斯底里地吠叫着面对一次次的失望。这种失望滋生出一种无所顾忌的情绪,它感到自己的每一颗牙都因为长久没有撕咬东西而发痒。将牙齿切进温暖的肉体里的强大渴望正在压倒一切,成为目前格桑最迫切的需求。

那天黄昏,杨炎吃过晚饭后走到犬房前解开了狗链,牵着格桑离开院子。

一切都像往常一样正常,一个成功的年轻企业家牵着自己的獒犬走出漂亮的别墅,沿着铺设着花纹精美方砖的人行道向小区中央的广场走去。到达广场后,他们围着广场中间一片修剪得像鹅绒一样整齐的草坪开始散步。一切都很正常,直到那头身躯庞大的大丹犬不合时宜地出现。

格桑早就知道这头大丹犬的存在,有时候格桑吠叫时,可以听到从小区另一侧传来大丹犬应和的叫声,那威吓的叫声更像是有人在用木棒敲击装满水的铁桶。

即使仅仅根据声音判断,格桑也知晓那是一头大狗,至少那狗有一副粗得可怕的喉咙。

不过今天杨炎牵着格桑刚刚走上草坪边的甬道就遇见了这头大丹狗,这是一头全身点缀着黑白相间的斑点、耳朵高高竖起的大狗,牵着它的是一个肥胖的男人。

这是一头被精心饲养的大型狗,也许是长腿长身的原因,比格桑还高半头,远远地看上去,倒像是一件更适合出现在欧洲中世纪古堡里的瓷器,精壮结实,油光发亮,趾高气扬,它的身上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毛。

对于这些样式各异的狗,格桑并没有太多的兴趣。它几乎没有正眼看它,尽管几天来血管中也潜伏着某种要扑咬的渴望,但它并不想滋事。

八韩玛不在的日子(3)

远远地看到格桑,大丹犬一脸狐疑地放慢了脚步,眼角泛红的三角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格桑。随着距离的接近,它抻紧了胖男人手中缀着铜钉的精美皮带,似乎要冲过来。

大丹犬在此之前也与附近的一头德国牧羊犬和一条良种都伯文犬发生过冲突,结果都是以它巨大身体优势而取得绝对的胜利。

也许是某种炫耀般的心思在作怪,那肥壮的男人并没有拉紧皮带,甚至有意纵容,竟然松了松皮带。

于是趁着错肩而过的机会,宛如小马般高大的大丹犬突然斜刺里冲过来,狠狠咬向格桑的后腿。

尽管格桑并没有做任何具体的防卫动作,但那只是藏獒这个犬种在高原上形成的一种处惊不乱的气质而已。其实在接近大丹犬时它已经嗅到空气中那种越来越浓的来自大丹犬的挑衅的气味,而且随着距离的接近,大丹犬竟然慢慢伸平了像棍子一样光滑的尾巴——那是攻击的前兆。一切都在格桑的意料之中,它及时地作出反应,但由于杨炎下意识地拽紧了格桑脖子上的链子,这多少阻碍了格桑的动作。尽管如此,格桑还是用右肩撞开了大丹犬的嘴。大丹犬的偷袭并没有占到任何便宜。

其实大丹犬的体内也应该隐藏着藏獒的基因,成吉思汗的大军扫荡欧洲时,麾下的藏獒军团也一同前往,所向披靡。蒙古大军就这样将优秀的犬种带到了欧洲。大丹犬当然不会知道,它此时要袭击的对手的体内竟然流淌着比自己的祖先更纯正的血液。

那男人松脱了皮带,这似乎是他一贯的伎俩——不小心松开了绳子。于是这不小心的结果是那头都伯文被撕裂了漂亮的耳朵,而得过奖牌的德国牧羊犬永远地失去奔跑的机能。

大丹犬笨重地扑了过来,这种气势足以使体形小的狗在第一次攻击之后就表现得不知所措,失去以后的攻击机会。

格桑将大丹犬的这种动作理解为它是在向杨炎攻击,格桑只是轻轻地一扯,链子已经从杨炎的手中松脱。

第一次冲击旗鼓相当,不过大丹犬还是占了体重上的优势,格桑险些失去了重心。

格桑调整了作战方式,在拉萨城里的那些夜晚与野狗较量时积累的经验告诉它不要过于急躁。在体重上它并不是大丹犬的对手。

于是当第二次交锋开始大丹犬像一辆装满了货物的卡车一样冲过来时,格桑迅速地闪开了。大丹犬体重过大转身太慢,格桑趁机撕开了它的肩膀上光滑的毛皮。那皮像纸一样轻易地被撕破,似乎并不能与下面的肌肉紧密地结合在一起。

受了伤的大丹犬转过身来,在伤痛的刺激下它疯狂了,不管不顾地又一次冲了过来。但还是因为体重的原因,在格桑灵巧地闪开时它几乎不能转身。格桑这次没有给它发动下一次攻击的机会,在错身的一刹那猛地叨住了它的脖子。巨大的惯性使格桑险些摔倒,但它终于站住了,上下颌强健的咬合肌发力,牙齿切断了柔软的皮下几乎没有什么保护的血管。

大丹犬似乎还要挣扎,但它所剩的体力已经无法支撑自己巨大的体重,于是倒在地上,热血从颈上巨大的伤口里汩汩地流出。但格桑并没有松开紧紧扣合在一起的利齿,因为无法见到韩玛的孤独感衍生出的愤怒终于得到了释放的机会,它执拗地甩着头颅,并不打算松开已经瘫软的大丹犬。于是足有八十公斤的大丹犬就这样悬吊在格桑的口中。格桑根本听不到杨炎高声呵斥的喊声,它微闭着眼睛享受着这久违的一切,努力想把这次打斗想象成是在高原牧场上将偷袭羊群的狼击败时的重复,或者是拉萨之夜里与那些野狗打斗的一次再现。

小区里散步的人都见到了这血光飞溅的一幕。

当格桑终于将大丹犬扔到地上时,它已经死得非常彻底了。格桑眯起蓬乱长毛下血红的眼睛环顾了一圈周围的人,肥壮的男人没敢发出任何声音。

格桑颈上因为激动而耸起的长毛已经平复下来,它拖着哗哗作响的铁链向别墅走去。

八韩玛不在的日子(4)

杨炎在后面喊了两声,但格桑并没有理睬。只是当他发出了一声摔破玻璃般的叫声时,格桑才驻足回头,冷漠地看着杨炎,颈上长毛在一瞬间耸起。杨炎顿时噤声不语,将那完成了一半的叫声憋进了肚子里。

广场上围观的人一阵哄然大笑,尽管他们已经看出格桑并不是那种驯服的狗。

胖子似乎也从这令杨炎尴尬的笑声中得到了一丝安慰,并没有过去查看已经一命呜呼的大丹犬,而是走近杨炎:“先生,你看怎么办?这可是纯种大丹犬。”

杨炎独自一个人气急败坏地回到别墅时,格桑正趴在犬房前闭目养神,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杨炎小心翼翼地走向它时,还在担心格桑是否依然沉浸在刚才激战的兴奋当中,但他看到格桑的目光却表现得异乎寻常的平静,并没有顺势在他伸过去的手上再补上一口的想法。

已经把淤积的怒火发泄出去的格桑对眼前的这个人没有任何爱的情感。当它扑向大丹犬时,连它自己也不清楚是为了保护杨炎还是为了遣散胸中的怒气。当然保卫主人是它不可更改的本能,但它无法去爱眼前的这个人。此时它更加地想念韩玛了,那个用钢锯断开它脖子上的钢丝项圈的人。这样想着,它感到自己的脖子有一点儿发痒。

杨炎扣上了格桑脖子上的铁链后恨恨地说:“好样的,这次你让我损失了两万块钱。好吧,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好地方的。”

格桑几乎无视杨炎的存在,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正是格桑这种态度令杨炎感到不满,在众人面前对他的命令不理不睬,而他又无能为力。他并不在乎损失的钱,但一头过于独立的狗却是杨炎所不能容忍的。

九超市里的三头狼犬(1)

气味是格桑想象力的一部分。根据气味格桑可以判断出那是一个在柜台前短暂停留过的人,而且它还知道他是从窗子爬进来的,因为气味里混合着窗子上结积已久的灰尘的气味。另外这个人显然刚刚吸过烟。嗅源越来越明显,像一条在它的面前逐渐宽广的道路。格桑兴奋起来,它追随着浮动在空气中的气味小步跑着。格桑知道,他就在附近。

格桑被牵进那家大型超市后面的院子时,迎接它的是三头毛色精美的德国牧羊犬。光亮的棕红色皮毛,线条优美的弓形后腿——为了在牧羊犬大赛中获奖不断选育近亲繁殖的结果,当然最终的目的是奔跑的需要。这是纯种德国牧羊犬。

这三头被关在一个犬舍里的德国牧羊犬在对这个陌生的闯入者短暂地一瞥之后,发出一连串属于那种营养充足的狗才有的中气十足的吠叫。

格桑在被牵进另一个犬舍之前,有机会仔细地观察这三头狼犬。

最先进入格桑视线的是那头披覆着长毛,两颊上的毛已经快要遮住了眼睛的成年雄犬,它狂乱地扑到犬舍的铁丝网上,愤怒地吠叫着,嘴里露出没有一点损伤的雪白犬齿的同时吐着白色的唾液。也许放开它,毫无疑问它想要将这个陌生的大块头撕成碎片。格桑也惊讶于它的强壮,它甚至比格桑见过的最大的狼还要大很多,它是佐罗。另一头体形相对较小的雄犬叫凯撒,它不过还是一头少不更事的年轻的狗,因为无法控制自己的兴奋,每叫上几声之后,就在笼子里像陀螺一样发了疯似的转圈。而那头几乎全身黑色的雌犬苏苏与其说是在吠叫,不如说是在敷衍了事地附和着它们。其实它已经被这头沉默的巨獒吸引了。

格桑知道佐罗才是自己真正的对手。它已经具备这样的能力——在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之后迅速地判断出自己潜在的敌人。

晚上喂食时三个超市保安员犯了一个原则性的错误,他们打开了两个犬舍的门。格桑的笼门是先打开的,它刚刚走出犬舍想要熟悉一下这个堆满杂物的院子,德国牧羊犬的犬舍也打开了,佐罗没有打任何招呼,撞开刚刚开启的门,扑向格桑。

格桑早有准备,即使并不是期待着这个时刻,它也清楚这种冲突是不可避免的。它毫无惧色地迎了上去。

第一次冲击简单明了,格桑在佐罗呲牙咧嘴地冲到面前时,轻轻地闪开了。它并不急于迎击,而是更想了解对手的实力。佐罗颇觉遗憾地滑了过去,格桑趁机向它毫无保护的后背咬去。尽管已经失去了重心,但佐罗却灵敏地一个半转身,以自己的头阻断了格桑已经咬下的利齿。格桑只咬到了它头侧的一缕长毛。

又一次短暂而势均力敌的厮咬。两个保安面对着两个撕扯在一起咆哮着的毛团无从下手,只能踏着撒了一地的狗食站到一边大呼小叫。直到两头狗再次无功而返地分开时他们才小心地靠了过来,隔在它们中间,扬起手中的电棍。电棍前端噼噼啪啪地打出明亮的火花,格桑闻到一股比皮子烧焦还要恶心的气味。格桑没有再一次进攻的打算,它已经基本上摸清了佐罗的实力,而且尽管它第一次见到保安手中拿着的电棍,但它可以感受那种力量。那是一种某种东西烧着之后的火的气息,人类是可以制造火的,那是力量的象征。它没有能力与那种力量对抗。

但佐罗却因为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而愤愤不平,在它准备再一次冲向格桑时,一根电棍按在它的脖子上。痛苦的咆哮似乎是来自佐罗的身体内部,它身上那种狂暴无比的气势顿时荡然无存,哀叫着向犬舍里跑去,目光中也失去了那种无所畏惧的光芒。

格桑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庆幸,保安手中的棍子是威力无比的武器,尽管不如枪那样可以夺取生命,却可以消解力量。

格桑被单独地养在犬舍里。它注意到每天傍晚时三头狼犬被保安员系上牵引带领到前面那座巨大建筑物的门里。那时,它们都表现得异常兴奋,不顾一切地向那个小门跑去,拉扯得牵着牵引带的保安员不得不小跑着跟在后面。格桑不清楚是什么这样吸引着它们。

九超市里的三头狼犬(2)

一个星期以后,当超市里再次发生失窃案时,格桑被领进了超市,代替三条狼犬。原因非常简单,它没有受过任何专业的训练。

其实在那天晚上,那个人刚刚进入超市时三头雄壮的狼狗就向他冲了过来。这些训练有素的狼犬在攻击时并没有发出太大的叫声,这正是他所希望的。他相信只要是受过训练的狗,那么一切都会在他的控制之中。

当全速奔来的狼犬跑到跟前即将一跃而起准备第一次扑咬时,他沉着地举起了右手。穿着警服的他发出一声音量不大却很清晰的命令——这是警犬大赛中要求原地不动的规范指令。

警服,以及几乎没有任何瑕疵的要求绝对服从的动作。在警队受过专业训练的德国牧羊犬实在是太熟悉这些了,这一切曾经在它们的记忆中打下了不可磨灭的鲜明烙印。从警队里退役的狼犬毕竟也是工作犬,那种紧凑而充满荣誉感的工作总是令它们怀念的。

这个标准的动作顿时打开了它们大脑里记忆的阀门,犹豫中它们似乎已经重返在训练场上的日子。它们站在原地,目光痴迷地紧盯着他的手,慢慢地蹲下。它们清楚必须使这个蹲踞的动作做得迅速而完美,才能得到主人的表扬。而这也许只是拍拍脖子的鼓励性动作,对于一头警犬,却几乎是无上的荣誉,代表着一切。

一头警犬,从它第一次踏上训练场时,就得牢记一生都不能丢弃的信条:命令就是一切。这就是一头经过严格训练的警犬形成的条件反射。于是,它们几乎不假思索而且是热血沸腾地执行了这个久违的命令,它们尽量将已经有些生疏的动作做得自然标准。

三头狼犬整整齐齐地蹲在原地,挺直了脊背,心形的漂亮耳朵竹筒般削立,双眼炯炯有神地直视着前方。这是一头合格的警犬首先应该学会的最标准的姿势。蓄势待发,等待出击。

一切都在控制之中,他微笑着看了一眼三头迫切地等待鼓励的狼犬。他并没有让它们失望,谨慎地走上前,依次在它们的颈侧拍了几下,得到三头狼犬极力压抑的兴奋失常的呜咽。当然他对驯服这三条狼犬并没有真正兴趣,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钟表商场的柜台。

当他娴熟地撬开柜台时,三头狼犬还在忠心耿耿地执行着他的命令,而且为能够执行他的命令而激动不已。犬只能以自己的天性来服务于人,长久的训练产生的条件反射使它们顺理成章地作出自认为正确的判断。没有太多的时间让它们去思考作出的判断是否符合逻辑。在它们的大脑里已经形成了一个不可更改的概念:无论任何时刻,服从命令就是正确的。

两个小时以后,被睡意折磨得恍恍惚惚的一个保安例行巡逻到钟表柜台时,惊讶地发现三头狼犬像三座雕像,一动不动地蹲在原地,而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三头狼犬对面的柜台已经被撬开,里面的高级手表被扫荡一空。

“天啊!”保安失魂落魄地大叫了一声。即使这样,那三头狼犬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第一个进入他脑海的想法是——自己已经丢掉了这份收入不错的工作,然后他才想起应该命令三头狼犬放弃目前的状态,接受命令之后,三头狼犬才像被开动了机关的机器狗,因为长久地保持着同样的姿势而动作僵硬地走了过来,站在他的脚边,等待新的命令。

“乱了,乱了,这个世界乱套了,贼居然在警犬的眼皮底下偷走了东西!”

那三头狼犬被莫名其妙地解职,关进了犬舍,取而代之的是格桑。

格桑被保安从后门带进了超市。这是一个广大的空间,与狭窄的犬舍相比简直是一片宽大的竞技场,格桑现在明白为什么那三头狼犬被牵出犬舍时那样兴奋异常了。

格桑被解开脖子上的牵引带之后,仍然感觉到那几个保安员颇为怀疑地在注视着它。它小跑着开始巡视这座巨大的四层超市。一尘不染的地面,明亮的柜台,恍若梦境的灯光。唯一令格桑感到不太舒服的是呼吸不畅,它还不能立刻适应经过中央空调过滤的空气。

九超市里的三头狼犬(3)

在一楼的副食商场,格桑看到令它感到兴奋的活物——关在笼子里的山鸡。山鸡同样因为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庞然大物而惊恐万状地在笼子里飞蹿,在笼壁撞落了美丽的羽毛。

格桑慢慢地凑到笼子前。

“不能动!”一直跟在它后面的保安大叫一声。

格桑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那种刚刚燃起的热情慢慢地消失了。它在一个冷藏柜旁边趴下了,在这里它感到一阵清凉,让它想起藏北的草地。它不再理会聚在它面前的这些穿着同样服装的保安员。

“会不会是一头懒狗,好像不想动。”

“没有什么用。连纯种德国牧羊犬都没有办法,它恐怕也不行吧。不过样子还挺吓人的,够酷,说不定能把贼吓跑也不错嘛。”

“杨老板不是说过了吗,就是因为那些狼狗训练有素才被贼钻了空子。他把这狗,对,不是狗,他一再强调是獒,送来时不就是说过吗。这是藏獒,不是普通的狗。它不可能随便接受陌生人的命令,守护东西是它的本能,即使没有经过训练它也知道要攻击敌人的咽喉。”

说到这里,几个保安看看在地上卧成巨大一摊的格桑,不知不觉地感到自己的咽喉有点儿发冷,于是离开了副食品商场,到另一个商场巡视去了

对于格桑来说,这是一段似乎异常平静的生活。黄昏时,那个每天给格桑喂食已经让格桑熟悉了气味的保安将它牵到超市里,解开它的链子。格桑就可以自由活动了。它已经在最初的几天里熟悉了这个超市里的角角落落,于是一般情况下,每天格桑进入超市的第一件事就是卧在副食柜台的保鲜柜前睡觉,享受那种清凉。

当然,那一段时间超市里也没有丢过什么东西。这些保安也就无从知道这头整天迷迷懵懵对谁也不在乎,却总是令人感到难以接近的家伙到底是否胜任作为一头保安犬的工作。

不过没有丢东西当然最好。毕竟是皆大欢喜的事。

那一天终于到来了。

即使格桑第一次进入超市时并没有刻意地等待,它也很清楚自己绝不会无缘无故地被放进空无一人的巨大空间里。那些保安员并没有教过它什么,但是在最简单的概念里,它也十分清楚,超市里空无一人是最正常的状态,而它要让这种状态一直保持下去,就已经足够了。

格桑是在凌晨听到了那个细小的声音。当时它正趴在保鲜柜旁边享受初雪后的草地般的清凉,空调机马达发出的嗡嗡声并没有扰乱格桑惊人的听觉。

声音来自二楼,那里应该是珠宝首饰专柜。格桑不喜欢那个地方,那里的灯光总是让它感到头晕眼花。

它顺着楼梯爬上了二楼,在楼梯口站定,转动着头颅,想要确定发出声音的具体方位。这里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声音。它再向前移动几步,还是没有声音。也许又是老鼠,那些在超市里横行的老鼠肥硕无比,失去了鼠类行动时特有的灵活敏捷,总是在移动时有恃无恐地碰翻一些东西。不过它们总能在格桑赶到之前逃之夭夭,格桑确实对它们没有一点办法,一个它连鼻子都伸不进去的狭窄缝隙就可以让它们安然藏身。

另外,格桑还没有无聊到要去捉老鼠的地步。

不过格桑还是感觉不太正常,老鼠总是出现在下面的副食商场里,在这里还从来没有出现过。它小心地绕着那些被灯光笼罩着如同海面上玲珑剔透的小岛一样的柜台——特殊的射灯是为了使那些首饰在顾客面前呈现出最佳的色彩——围着大厅转了一圈,仍然一无所获。

一丝陌生的气味随着格桑鼻翼的不断翕动,像冰上的一道裂缝,迅速地扩大。浮动在空气中转瞬即逝的气味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因为太新鲜了。这是带着外面雨后泥土芳香的陌生气息。

气味是格桑想象力的一部分。根据气味格桑可以判断出那是一个在柜台前短暂停留过的人,而且它还知道他是从窗子爬进来的,因为气味里混合着窗子上结积已久的灰尘的气味,另外这个人显然刚刚吸过烟。

九超市里的三头狼犬(4)

嗅源越来越明显,像一条在它的面前逐渐宽广的道路。格桑兴奋起来,它追随着浮动在空气中的气味小步跑着。格桑知道,他就在附近。

气味越来越浓,太新鲜了,格桑几乎可以看到空气中一个由气味构成的人的形象。它从气味当中品味到一种恐惧,一个正常人应该不会产生这种恐惧的气味。恐惧也有自己固有的气味。

格桑了解这种气味。上个星期,那天它刚刚被保安牵进超市,拴在入口处的一根栏杆上。保安还没有来得及将格桑放开,它就在存包处柜台下的缝隙中找到一个留在超市里面的人。那人一路叫喊着被带进保安室。当然那些刚刚离开超市的顾客的气味还很新鲜,格桑就是闻到了他身上洋溢着这种气味才把他从那些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中的气味中辨认出来。那是挥之不去的恐惧的气息。

格桑已经可以肯定这个人是不应该在这里出现的,晚上在超市里走动的都是穿着黑色制服的保安。格桑可以识别他们的气味,这个人的气味绝对不属于任何一个超市里的保安。

陌生气味的源头在自动扶梯旁边一棵盆景的后面。

格桑尽管没有看见,但它的鼻子已经作出了正确的判断。是一个人,就藏在这棵盆景的后面。

盆景位于为顾客购物时休息而准备的一排简易塑料座椅后面,座椅与墙之间空隙很窄,假如格桑挤进去根本没有返身的余地。于是,它退后几步,像对待那些偷袭羊群被发现后躲在紧紧地挤成一团的羊群里不愿现身的狼一样,高声吠叫,同时围着盆景来回蹿跳。即使是一头狼也会在牧羊犬随时可能引来牧羊人的紧迫感的催促之下迫不得已从羊群中跳出来。

果然,这个人并不比一头草地中的狼更有耐性,或者聪明多少,他也跳了出来。他跳的姿势也没有穷途末路的狼那样迅捷漂亮,他被盆景的枝条刮住了裤子,险些跌倒,但还是站住了。

他举起了右手,非常镇定地发出了命令。同时他也迅速地发现,眼前并不是他非常熟悉的德国牧羊犬,而是一头他从没有见过的品种的大狗。而且,他从那狗的目光中发现一种不以为然的嘲弄的表情,这个训导命令显然对它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此时他也发现自己的举动有多么可笑。

他从腰里抽出了刀,也许他束手就擒的结局会完美得多。可是等到他意识到这一切,想要把刀收回去时已经晚了。在盆景的后面他以为这头叫声震得他头昏脑胀的狗和那些狼犬一样,会无条件地听从他的摆布,但这次他失策了。

随着手腕的一阵刺痛,他的刀已经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跟着一起失去的还有衣服的一只袖子。

没有给这人准备的机会,格桑毫不犹豫向他的咽喉攻击。出于本能他伸出双手挡在了面前,于是另一只袖子也不见了。

当值班室里的保安跑到二楼大厅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几乎赤身裸体地趴在大厅中间一扇巨大的工艺屏风上,格桑蹲坐在屏风的对面,愤怒地号叫着。

“求求你们,救救我吧。”

衣不掩体的人趴在摇摇欲坠的屏风上抽泣着,“你们怎么才来啊,我差一点被狗吃了。怎么弄来这么样一条狗啊,这哪是狗?我要投诉,怎么弄来这么一条狗啊,我要投诉。”

无论怎样劝导,这人就是趴在屏风上不肯下来。直到那个每天给格桑喂食的保安小心地靠上去给格桑的项圈扣上了铁链后,他才感激涕零地从屏风上爬了下来。

格桑还想冲过去,两个保安拉住了暴怒的格桑。

从那之后大约半年的时间里,直到格桑离开,这个超市再没有发生过一起盗窃案。当然白天开业时一些顾客的顺手牵羊就不算在内了。那些习惯进入超市偷窃的盗贼间也在流传:这家超市里养着一头可怕的保安犬,那头来自高原的巨犬面对刀枪都无所畏惧。

*黑焰第四部分

格桑的耳膜嗡嗡作响,在雪地的尽头,乌云像一瓶倒入水中洇开的墨水一样迅速蔓延,正以受惊的马群般惊人的速度向这边袭来。  格桑惊慌地高声吠叫,在本能驱使下它想把这些孩子带回镇子上的学校。它认为现在的位置距离学校更近一些。它顶撞着仍然没有意识到危险的孩子,但四个孩子仍然执拗地向前移动着脚步。

十苏苏不见了(1)

当格桑的鼻子再次与苏苏相碰时,一种微妙的战栗从它的鼻梁一直流遍全身的每根毛梢。至于佐罗终于忍无可忍的愤怒的吠叫和凯撒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随声附和,根本就无法进入格桑的耳朵。

格桑在超市里度过了来到北方以后一段舒适平静的日子,每天准时进食精心配制的狗粮,白天睡在笼子里的格桑也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静静地成长。超市保安对于它来说几乎是无需耗费任何体力的工作,它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工作。每天超市关门之后,它就被领进超市里,保安解开它脖子上的链子,它要做的工作就是在超市巡视游走,发现可能在关门前藏在超市里的人或是潜进来的贼。格桑的表现已经使保安们的工作呈现出前所未有的良好状态,现在他们连每一个小时的例行巡视都免了。

于是这空旷的空间里就只剩下格桑自己了,混杂着数不清陌生气味的空气已经因为中央空调的过滤而迅速陈旧,尽管如此,它还是探出鼻子,试图从中发现不属于这里的新鲜的人的气味。作为一头保安犬,它已经越来越熟悉自己的职责,这巨大的空间里一切都在它的管辖之内,除了这些它已经将气味烂熟于胸的保安,绝不允许有其他的人出现。让格桑接受这一点并不困难,其实超市不过是另一片没有长草的牧场而已,在高原牧场里,格桑遵循着同样的规则,保护着羊群和主人的帐房,凶狠地扑向陌生人和那些随时准备偷袭羊群的野兽,不过在这里羊群和主人的帐房变成了众多的商品而已。

格桑已经学会将超市想象成巨大的草地,一旦相信眼前的一切就是草地,那种弥漫于格桑眼中似乎永远都睡不醒的漫不经心的表情转瞬之间荡然无存,它仿佛看到一片没有任何遮挡的青翠草地展现在它的面前。

现在大厅里的一切已经不再让它感到陌生,空旷的地方总是能够激起格桑奔跑的渴望,它是一头大型牧羊犬,需要足够的运动来缓解那种与生俱来的需要随时发泄的野性。在空无一人的大厅它飞快地奔跑,在转弯时也并不减慢速度,于是以摩托大赛中冲向终点的领先者几乎倾倒的动作滑倒在像镜子一样光滑的地面上,再冲向了另一片灯光明亮的大厅。这是与草地截然不同的安逸生活,无需早出晚归地奔波,没有为了找回走失的羊只的长途搜寻,更不必彻夜紧张地在帐房的周围巡视。格桑每天只是出于本能在奔跑,它坚信自己某一天还会作为一头牧犬重新出现在草地上。

充足的营养,足够的休息,适量的运动,使格桑无论从体形还是精神上都呈现出一头良种藏獒的最佳状态。那些食物毫无浪费,通过完善的消化系统到达它身体上每一处尚需完善的部位。现在格桑浑身上下都凝结着石块一样结实的肌肉块。体重一百六十斤,长毛油亮润泽,像一匹黑色的丝绸随着它的奔跑轻轻地跳动。当格桑在超市灯光明亮的宽敞大厅里奔跑时就像一头速度非常快的熊。当然从来也没有人想过可以让格桑出任一部关于洗发香波广告片的主角。

北方的春天来了。

每天在犬舍里醒来之后,格桑都能感受到从大街上吹来的带着泥土融化气息的风,里面混杂着小草青涩的气味。

春天。格桑开始被另一种无法形容的情绪所困扰,它不知道那是什么。格桑经历过藏北草原的春天,在积雪还没有消融的时候,那些紧紧地贴附在地面上的小花儿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开放了,那时格桑尚幼小,它为这萌生在草地上的陌生的花朵感到惊讶不已,低下头去嗅时因为鼻子里吸进了花粉狼狈不堪地打着喷嚏,在丹增一家少有的笑声中狼狈万分地伸出小爪子抓搔着自己的鼻子。于是格桑从那时开始讨厌所有的花朵。

春天令它悸动不安,但此时困扰着它的感觉又与在高原牧场时完全不同。这种陌生的怅然若失的思绪占据了它每天清醒时的所有时间,有时甚至取代了它一直期待出现的韩玛的地位。于是每当猛然清醒时它就会为自己的这种背叛而懊悔不已,狂暴地跃起,两只前爪狠狠地蹬踏在犬舍的铁丝网上,在空中一个半腾越又落在原地。但很快令它恹恹欲睡的情绪又将它笼罩其中。格桑有些不知所措,它已经完全被这种挥之不去的情绪所主宰。

十苏苏不见了(2)

为了驱散这种情绪,格桑所能做的,就是紧紧贴着犬舍的笼壁快速地游走,像一头关在动物园里的豹。它只是想不停地走下去,它不知道终点在什么地方。也许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吧,但这是城市,这里看不到地平线,也看不到日落。

在那天傍晚的阳光下,格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终点。也许是笼子外面的什么声音引导着它,它猛地抬起头,看到院子另一侧的犬舍里正隔着铁丝网与它对视的苏苏。

想出去,接近苏苏。这就是此时格桑的想法。格桑突然间惊醒,原来自己一直想要做的就是出去走到苏苏的身边。

自从咬败了佐罗之后,佐罗那种明目张胆的挑衅行动似乎也随之偃旗息鼓。为了尽量地减少冲突,格桑与那三头狼犬被分开喂食,当然这可以看做是它独自担当起超市保安工作的特殊待遇。不过不管怎样,这三头狼狗无法再进入格桑的视线,有时佐罗实在无所事事地吠叫时,格桑刚刚抬起头,那边顿时声息全无。

这就是犬类世界的规则,力量决定一切,一群狗的领袖总是最强壮聪明的个体。

今天格桑好像第一次注意到苏苏,纯黑色的苏苏。但是出于对形体上与狼更加接近甚至气味上也若有若无地传递着某种暧昧气息的狼犬的厌弃心理,格桑总是无法解除对狼犬的敌对情绪。不过即使如此,它也可以感觉到从来到超市后面的这个院子的那一天起,其实就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它。

无论如何它并不喜欢狼犬。这是经验告诉它的,依靠一点点地积累起来的经验,它在被带出高原牧场之后在拉萨的黑夜中闯荡,在山坡上风吹日晒毫发无损。它更多地相信经验。

但今天它感觉自己内心中的某些东西在背弃着这些它已经习惯的经验。

当傍晚保安打开犬舍的门给它扣上牵引链时,格桑毫不迟疑地拖着保安向另一个犬舍走过去。即使在格桑被关在笼子里的时候,这些保安也从没有试着产生过改变格桑愿望的念头——事实上格桑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要求,而且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拉不住格桑的。

对于格桑这是第二次颇感艰难的探险,上一次是容忍韩玛的抚摩。格桑走到笼子前放慢了脚步,它在犹豫,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以前的经验此时在这里毫无意义。

趴在犬舍一角的佐罗凶神恶煞地露出闪亮的牙齿,但仅此而已,它并没有进一步的挑衅举动。凯撒只是讨好地望着格桑和它身后的保安,以惊人的速度摇动着证明自己与狼有着显著区别的尾巴。

苏苏的鼻子紧紧地贴着铁丝网。格桑嗅出这是另一种它并不熟悉的气味,似乎是与遥远记忆里母獒的气味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它下意识地翕动着鼻子,靠近了一点儿,它需要更多的这种气味。

当格桑与苏苏的鼻子碰在一起的时候,它也吃了一惊,莫名其妙地回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保安——它在离开高原之后第一次迫不得已希望从人类那里得到下一步该做些什么的指示。但那个保安对这一切无动于衷,电脑游戏的彻夜鏖战已经使他精力涣散。

当格桑的鼻子再次与苏苏相碰时,一种微妙的战栗从它的鼻梁一直流遍全身的每根毛梢。至于佐罗终于忍无可忍的愤怒的吠叫和凯撒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随声附和,根本就无法进入格桑的耳朵。

保安把格桑带进超市解开牵引链,它在原地站了好久,然后慢慢转过身,走到已经上了锁的门前,低下头嗅闻着从门缝下吹进来的风。它想确认那里面是否还有苏苏的气味。

格桑这若有所思的动作引起了另一个保安的注意。

“它今天看起来有一点不一样,不会又发现了什么吧?”

“不是,不过是可能爱上了苏苏。藏獒和德国牧羊犬会生出什么样的小狗?”

从那天开始,这似乎成为一个小小的仪式,每天工作开始和结束前格桑无一例外要在苏苏的犬舍前站上一会儿,但它却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是鼻子与苏苏的轻轻触碰之后感到莫大的满足。然后将要发生什么,它并不知道,在高原牧场上并没有人教过它,从它开始第一次蹒跚地巡视着牧场直到后来老画师的小院成为它的领地,它都是独自面对一切的。

十苏苏不见了(3)

当然这种举动并不会让佐罗感到满意,但它也只能躲在犬舍阴暗的角落中无可奈何地低声吼叫。这就是犬类的世界,只相信力量,力量将解决一切看起来更复杂的问题。

也许这样发展下去格桑会成为一头专业的保安犬,继续在这个超市里工作下去,也许会与苏苏生下很多小犬,那将是因为杂交而获得高原藏獒优势与经过多年选育的德国牧羊犬服从能力的最好保安犬。也许是无可挑剔的新犬种,经过数年的选育之后会列入世界警犬教材。当然了,这都是假设,因为任何人都可以随便地想象那些并没有发生的事。

那天黄昏格桑重复了与苏苏的仪式之后被带进了超市,保安解开链子,又迫不及待地去了电脑超市。格桑像往常一样翕动着鼻子开始每天的例行检查,那种因为长久地离弃而感觉陌生的气味却如同一束闪电击中了格桑。

它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循着这气味飞奔上三楼,那里是一些被分隔开的小工艺品摊位,超市为了招揽顾客将这些摊位出租给个人。格桑找到了气味的来源,来自一个昨天还是空的单独的小隔间里。它放慢了脚步,这是它熟悉的气味,这气味似乎来自它的身体里,它在这种气味的熏染下不知不觉地长大,因此这种来自高原的气息也应该是它生命的一部分。

这是一个今天刚刚开始营业的出售西藏手工艺品的柜台。格桑在已经锁好的柜台间流连,那些发出琥珀般光泽的木碗,那些曾经在女主人的颈间腰上闪烁过的宝石的挂件,那曾经挂在丹增腰间的藏刀,还有牦牛骨制成的盒子。格桑像是回到某个梦里,它放轻步子,恍惚又回到高原牧场,已经闻到炊烟的芳香。

早晨,在虚幻的世界里遨游了一夜眼中还残留着杀机的保安拎着牵引链大声地呼唤格桑,格桑却并没有像每天早晨那样慢慢悠悠地出现。

他们有点慌了,开始一层层地寻找,终于在开门前在专售西藏工艺品的隔间里找到了格桑。它正坦然地卧在一块从支架上扯下的藏毯上,但是并没有熟睡。两个保安第一次看到这头总是令人不寒而栗的藏獒的目光里流露出的恬适的神情,给人的感觉此时的格桑像是一头对一切都感到满意的小狗。

在两个保安尽管极力掩饰仍然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不满的情绪的叫声中,格桑抬起了头,它空茫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两个保安的身体,看到了遥远的蔚蓝色远方。

也许是受这种情绪的影响,从超市里出去后格桑并没有出现在苏苏的犬舍边,它直接进了自己犬舍,卧在那里开始了无边无际的冥想。那些在高原牧场的日子和离开牧场之后的日子重新在它的脑海中浮现。

直到中午一个保安给它喂食时,格桑才发现——苏苏不见了!

正在向格桑的食盆里倒饲料的保安只是感觉自己手中牵着的链子像被刺痛的蛇一样蹿了出去,然后一声闷雷般的咆哮划过了地面,在院子里炸响。

狼犬的犬舍里只剩下了佐罗和凯撒。

在格桑的面前已经出现的是一个陌生的敌手,陌生的气味已经在空气中描画出那邪恶的形象。是它带走了苏苏。

格桑拖着链子撞向狼犬犬舍的铁门。

当然,没有人可以控制格桑,保安们只能从值班室的窗子里看到这头似乎置一切于不顾的巨犬一次次地撞向那正在变形的钢筋焊成的犬舍的门。两头狼犬刚开始还煞有介事地吠叫几声,随后就被某种它们从未领略过的气势所压倒,缩在角落里呜呜悲鸣。

假如说自从离开牧场之后格桑身上的野性有所消退,那么此时可以确信,那似乎是为适应另一套法则主宰的世界的无所谓的态度已经荡然无存。此时只有一头因为失去了伴侣而疯狂的藏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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