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城里开了很久。
陆鸣看着窗外,街景从老城区的破旧变成新城区的繁华,又变成郊区的空旷。最后,车子拐进一条私密的林荫道,停在一栋灰色的建筑前。
不是高楼,是一栋只有三层的独栋建筑,藏在树林深处。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人站着。
“到了。”陈老说。
车门打开,陆鸣下车。
他看着那栋建筑。外表很普通,甚至有些老旧,像是八十年代建的办公楼。但他能感觉到——里面有很多人。不是普通的人,是武者。最低的也有五品。
“请。”陈老拄着拐杖,走在前面。
陆鸣跟上去。
——
走进大门,里面别有洞天。
大堂很宽敞,装修简洁但考究。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一个人——一个老人,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面前是一台老旧的仪器。
陈老注意到他的目光。
“那是我的老师。”他说,“二十年前去世了。没有他,就没有神锋生物。”
陆鸣看着那幅画。
“他是谁?”
“一个疯子。”陈老笑了笑,“一个想把武学变成科学的疯子。”
他继续往前走。
陆鸣跟上去。
——
他们坐电梯下到地下一层。
门打开,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门,门上贴着编号:01,02,03……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尽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这些是什么?”陆鸣问。
“实验室。”陈老说,“或者说,是‘解剖室’。”
陆鸣看着他。
“解剖什么?”
“武学。”陈老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陆鸣,你知道新武道是怎么来的吗?”
陆鸣想了想。
“鬼才破译了古籍。”
“对,也不对。”陈老说,“季明远确实破译了古籍,但他破译的只是‘结果’,不是‘原理’。”
他继续往前走。
“你知道他当年是怎么破译的吗?”
陆鸣摇头。
陈老走到一扇门前,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实验室。很大,摆满了仪器——显示屏,传感器,还有一台陆鸣叫不出名字的巨大设备。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操作什么,看见陈老进来,纷纷点头致意。
“这是我们的核心实验室之一。”陈老说,“研究的是——武者在运功的时候,大脑里发生了什么。”
他指了指那台巨大的设备。
“那叫fMRI,功能性磁共振成像。能实时监测大脑的血氧水平,看出哪些区域在活动。”
陆鸣看着那些跳动的屏幕。
“然后呢?”
“然后我们发现,”陈老走到一个屏幕前,指着上面那些红红绿绿的图像,“武者运功的时候,大脑的活动区域和普通人完全不一样。不是更活跃,而是……更集中。”
他转过头,看着陆鸣。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鸣想了想。
“意识更集中?”
“对。”陈老说,“但不止。我们后来发现,这种‘集中’,会产生一种我们测不到的东西。”
他顿了顿。
“我们叫它‘场’。”
——
陈老带着陆鸣走出实验室,继续往前走。
“二十年前,季明远发表那篇论文的时候,整个学术界都震动了。”他说,“他说古书里写的‘气’是真实存在的,可以用量子物理解释。他说意识可以影响微观粒子的运动,可以产生可以被测量的能量。”
他笑了笑。
“那时候所有人都在骂他。说他是个疯子,是个神棍,是个想出名想疯了的人。”
“然后呢?”
“然后他证明了。”陈老说,“他用实验证明了。”
他推开另一扇门。
里面是一个更小的房间,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看起来很老旧的仪器。
“这是他的原型机。”陈老说,“二十年前,他就是用这台机器,第一次测到了‘场’。”
陆鸣走过去,看着那台仪器。
很简陋。几个线圈,一块显示屏,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导线。像是一个大学生做的课程作业。
“他让一个练了三十年传统武术的老拳师坐在里面,然后让那个人‘运功’。”陈老说,“你猜发生了什么?”
陆鸣看着他。
“显示屏上的波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陈老指着那台仪器,“不是噪音,不是干扰,是稳定的、有规律的波动。他测了十次,十次都一样。”
他转过身,看着陆鸣。
“从那一天起,‘新武道’就诞生了。”
——
陆鸣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他问,“你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陈老笑了笑。
“我是他的投资人。”
陆鸣愣了一下。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是疯子,没人愿意给他钱。但我给了。”陈老说,“因为我见过真正的武道。”
他看着陆鸣。
“我年轻的时候,见过你父亲。”
陆鸣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见过我爸?”
“见过。”陈老说,“三十年前,他来拜访我的老师。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人,穿着一件旧练功服,站在我老师的实验室里,说他想用科学证明传统武术不是骗人的。”
他顿了顿。
“我老师没理他。但我在旁边看着,看着他那双眼睛——和现在的你一模一样。”
陆鸣没说话。
陈老继续说。
“后来季明远来找我,说他能证明。我看了他的数据,看了他的理论,然后我说:我投。”
他看着陆鸣。
“不是因为我相信他。是因为我相信你父亲那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守着一堆‘没用的东西’。”
——
他们走出那个小房间,继续往前走。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金属门。门口站着两个人,看见陈老,立刻让开。
陈老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像是一个体育馆。但里面没有运动器材,只有一排排的座椅,和一个巨大的屏幕。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视频。
一个人。
一个武者。
他站在一个密闭的房间里,闭着眼睛。突然,他睁开眼睛,抬起手,一掌拍在面前的测试仪上。
测试仪上的数字疯狂跳动。
最后停在:37.5%。
“这是新武道的极限。”陈老说,“季明远设定的‘科学极限’。所有武者,不管怎么练,都超不过这个数字。”
他看着陆鸣。
“但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鸣想了想。
“因为功法不完整。”
“对。”陈老说,“但‘不完整’是什么意思?”
陆鸣没回答。
陈老走到屏幕前,指着上面那些复杂的波形图。
“季明远的理论,核心是‘共振’。”他说,“意识可以影响微观粒子,可以让它们按照特定的频率振动。这个频率越高,产生的能量就越大。”
“那37.5%呢?”
“那是他设定的‘安全阈值’。”陈老说,“他算出来,如果共振效率超过37.5%,意识就会开始‘干涉’现实。不是影响粒子,是直接改变规则。”
他看着陆鸣。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陆鸣点头。
“领域。”
“对。”陈老说,“领域。八品以上武者才能展开的东西。但季明远发现,如果一个人练的是完整功法,他可能在五品、四品,甚至更早的时候,就能展开领域。”
他顿了顿。
“这就是他害怕的东西。”
——
陆鸣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屏幕上的那些数据,那些波形,那些他看不太懂的图表。但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研究这些,”他开口,“不是为了证明新武道是错的。”
陈老看着他。
“那我是为了什么?”
“为了找到绕过37.5%的办法。”
陈老笑了。
是那种很深的、意味不明的笑。
“你比你父亲聪明。”他说。
他走到陆鸣面前。
“季明远用封印保护了人类。但我问一个问题——如果那个‘凝视者’真的存在,如果它真的在等,封印能保护我们多久?”
他看着陆鸣的眼睛。
“十年?一百年?一千年?总有一天,封印会破。到那时候,我们拿什么面对它?”
陆鸣没说话。
“我需要更强的武者。”陈老说,“真正的武者。不是被封印卡住的残次品,是能走到100%的人。”
他顿了顿。
“我需要你手里的东西。”
——
陆鸣看着他。
陈老的眼睛里没有恶意。甚至有一种奇怪的真诚。
但他想起了父亲说的话:
“神锋生物,在制造武者。”
“他们用基因改造,用药物,用一切能用的手段。但他们造出来的,不是真正的人。”
他看着陈老。
“你想要种子里的功法?”
“对。”
“给你父亲练过的东西?”
陈老沉默了一下。
“是。”
陆鸣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拿?”
陈老笑了。
是苦笑。
“因为我进不去。”他说,“那个地方,只有‘能看见’的人才能进。我看不见。”
他抬起自己的手。
“你知道我是什么境界吗?”
陆鸣看着他的手。
然后他“看见”了。
陈老体内的能量,很弱。弱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但那团光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太散了,像一团乱麻,纠缠在一起。
“我曾经是九品。”陈老说,“三十年前,我甚至比现在的季明远还强。但后来……”
他顿了顿。
“我太贪心了。”
——
陈老走到一张椅子前,坐下。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
“基因改造这条路,是我走出来的。”他说,“二十年前,我觉得季明远太保守了。他守着那个37.5%的极限,不敢越雷池一步。我不一样,我想突破。”
“然后呢?”
“然后我成功了。”陈老说,“我找到了绕过37.5%的办法。不是修炼,是改造。把更强的能量直接‘灌’进身体里。”
他看着陆鸣。
“你见过顾星野吧?”
陆鸣点头。
“他是我们最成功的作品。”陈老说,“用基因改造,用药物强化,用一切我们能用的手段。他的共振效率,实测是41.3%。”
陆鸣愣了一下。
“41.3%?”
“对。”陈老说,“超过了季明远设定的‘极限’。但你也看见了他身上的裂痕。”
陆鸣点头。
“那就是代价。”陈老说,“强行灌进去的能量,没有完整的功法引导,就会在体内乱撞。时间长了,就会裂。”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比他更严重。”
陆鸣看着他。
“你也有裂痕?”
“我不是有裂痕。”陈老抬起头,笑了笑,“我就是裂痕本身。”
——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陆鸣看着他,看着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看着他那双疲惫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走错的路,比不走更可怕。”
“你告诉我这些,”陆鸣开口,“是想让我帮你?”
陈老看着他。
“是。”他说,“我想让你教我真正的功法。完整的。”
陆鸣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还能练吗?”
陈老苦笑。
“不知道。”他说,“但我得试试。如果试不成……”
他顿了顿。
“至少让我看着别人练成。”
——
陆鸣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在想。
想父亲的话,想鬼才的话,想墨归的话。想那些被新武道封印的人,想那些被基因改造毁掉的人,想那个在“下面”等着他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
“我可以教你。”
陈老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有一个条件。”
“说。”
“你手里那些基因武者。”陆鸣说,“他们体内的裂痕,需要补。”
陈老看着他。
“你能补?”
“能。”陆鸣说,“但需要时间。一个一个来。”
陈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
——
陆鸣站起来。
“那我走了。”
陈老看着他。
“你去哪?”
“找人。”陆鸣说,“第一个,顾星野。第二个,你。第三个……”
他顿了顿。
“所有想练真正功法的人。”
陈老拄着拐杖站起来。
“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想抓你吗?”
陆鸣看着他。
“知道。”
“你知道神锋生物里,有多少人不同意我的做法吗?”
“知道。”
“你知道季明远那边,也不会让你顺顺利利地教吗?”
“知道。”
陈老看着他。
“那你还去?”
陆鸣点点头。
“因为我爸等了我二十七年。”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陈老。”
“嗯?”
陆鸣回过头。
“你刚才说,你进不去那个地方,因为你看不见。”
陈老点头。
陆鸣看着他。
“你现在闭上眼睛,试着去‘看’你的身体。”
陈老愣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
过了几秒,他的表情变了。
“我……”
“你看见了什么?”
陈老睁开眼睛,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一团……乱麻。”
陆鸣点点头。
“那就是你自己。”他说,“你的能量,你的意识,你的身体——它们现在是散的。但只要你能把它们‘合一’,你就能看见。”
他顿了顿。
“看得见,才能走进去。”
他推开门,走出去。
陈老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过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苍老的手,微微发颤。
但眼睛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
陆鸣走出那栋灰色建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树林,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
口袋里,那块石头还在发烫。
他拿出手机,给苏念薇发了一条消息:
“我没事。明天见。”
然后他收起手机,往山下走。
走了没几步,他停下来。
前面的路上,站着一个人。
墨归。
他靠在车旁,叼着一根烟,看着他。
“等你半天了。”墨归说。
陆鸣走过去。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墨归吐出一口烟。
“超管局也不是吃干饭的。”他说,“神锋生物的老头子亲自出马,我们能不知道?”
他看着陆鸣。
“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陆鸣摇头。
“没有。”
墨归点点头。
“那就好。”他把烟掐灭,“上车。”
陆鸣上了车。
车子发动,驶向城里。
路上,墨归问他:
“他跟你说了什么?”
陆鸣想了想。
“很多。”他说,“新武道的真相,基因武者的代价,他想练真正的功法。”
墨归沉默了一会儿。
“你信他?”
陆鸣看着窗外。
“信一半。”
“哪一半?”
“他想练功是真的。”陆鸣说,“但他想要的东西,不止这个。”
墨归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
陆鸣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想着陈老最后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渴望,有疲惫,有真诚。
但也有别的什么。
他还没看清。
——
车子开进城,在一家酒店门口停下。
“今晚住这儿。”墨归说,“苏念薇安排的。她说你老住她家不合适。”
陆鸣愣了一下。
“她说的?”
“对。”墨归看他一眼,“怎么,失望?”
陆鸣没理他,下了车。
墨归从车窗里探出头。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顾星野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
陆鸣点点头。
“谢了。”
墨归摆摆手,车子开走了。
陆鸣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苏念薇的回复:
“好。明天见。”
很平常的一句话。
但他盯着看了很久。
——
第二天早上,陆鸣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房间。
他洗漱完,下楼,墨归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车上还有一个人。
顾星野。
他坐在后座,看着陆鸣,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昨天去见陈老了?”他问。
陆鸣点头。
“他跟你说了什么?”
陆鸣看着他。
“他说你是他最成功的作品。”
顾星野沉默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他说,他想练真正的功法。”
顾星野愣住了。
“他?”
陆鸣点头。
顾星野没说话。
墨归开着车,也不说话。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顾星野开口: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陆鸣看着他。
“知道。神锋生物的创始人。九品。第一个走基因改造路线的人。”
顾星野摇摇头。
“不止。”
陆鸣等着。
顾星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他是我爷爷。”
——
车里更安静了。
墨归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陆鸣看着顾星野。
顾星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把我造出来的。”他说,“用他儿子的基因,加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他说,他要造一个完美的武者。”
他抬起头,看着陆鸣。
“我从来没叫过他爷爷。他也没让我叫。我们是——造物主和作品。”
陆鸣看着他。
“他昨天跟我说,他想练真正的功法。”
顾星野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他快碎了。”
顾星野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笑了一下。是那种很苦的笑。
“原来如此。”他说。
——
车子开到了老城区那栋楼前。
三个人下车,上楼,进了那个房间。
还是那个空荡荡的地方。
陆鸣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顾星野和墨归。
“今天开始,我会教你们真正的功法。”他说,“但不是一次教完。是一步一步来。”
他看着顾星野。
“你先来。”
顾星野点点头,盘腿坐下。
陆鸣也坐下。
墨归靠在墙边,看着他们。
“我需要做什么?”他问。
陆鸣想了想。
“看着。”他说,“也许你能‘看见’点什么。”
墨归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陆鸣闭上眼睛。
那些光点从体内亮起来,向外延伸,笼罩在顾星野身上。
他又看见了那道裂痕。
比昨天更清晰。
也比昨天……更近了。
他睁开眼,看着顾星野。
“今天教你第一课。”他说。
“叫‘合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