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老城区那栋楼的三楼,窗户依然拉着窗帘。
房间里,顾星野盘腿坐在地上,闭着眼睛。他的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深。
陆鸣坐在他对面,也在闭着眼。
但他不是“闭眼”。
他在“看”。
那些光点从体内涌出,像无数条触手,缠绕在顾星野身上。他能看见顾星野体内的能量——那团耀眼的、巨大的光,正在缓慢地运转。沿着那条被新武道设定的路径,一圈,又一圈。
但今天不一样。
在那团光的深处,有一小部分,正在尝试偏离那条路径。
很微小。像一条大河里,有一小股水流想要拐进旁边的岔道。每一次尝试,都会被主流冲回来。但它不放弃。一次次冲出去,一次次被冲回来。
那是顾星野的意识。
他在尝试“合一”。
三天了。
从最基础的“感觉自己的呼吸”开始,到“感觉能量的运行”,再到“试着让意识跟着能量走”。每一步都很难,因为顾星野三十年来,从来没有“在”过自己的身体里。
他一直是那个“执行程序”的人。
动作,路径,能量运行——他都会。但他从来不在里面。
就像开车的人,永远坐在副驾驶,看着方向盘自己转。
现在,他要坐到驾驶座上。
“别硬来。”
陆鸣开口,声音很轻。
顾星野的眉头动了动,没有睁眼。
“我感觉到它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那道裂痕。它在……动。”
“怎么动?”
“像呼吸。”顾星野说,“一缩一缩的。每次我靠近它,它就缩一下。”
陆鸣沉默了一会儿。
“它在怕你。”
顾星野愣了一下。
“怕我?”
“裂痕是你身体的一部分。”陆鸣说,“但它不是你。它是那个‘不在’的你。现在你想回去,它当然怕。”
顾星野没说话。
“继续。”陆鸣说,“但别冲。慢慢来。像……像哄一只受惊的猫。”
顾星野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继续。
——
墙边,墨归靠墙坐着,看着他们。
他看了三天。
第一天,他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两个人闭眼坐着,像在睡觉。
第二天,他开始感觉到一点东西。不是看见,是感觉——房间里有什么变了。说不清,像气压,像温度,像某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他第一次“看见”了。
只是一瞬间。
他看见顾星野身上,有一道光。很淡,像萤火虫的光。那道光在动,绕着顾星野的身体转。
然后那道光消失了。
但他知道自己看见了。
墨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是九品镇国。新武道体系里的巅峰。三十七岁,就被称为“百年难遇的天才”。
但他花了三天,才第一次“看见”。
他忽然想起陆鸣说的那句话:
“你看不见,因为你从来没在过。”
他在吗?
他不知道。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边斜。
顾星野的呼吸越来越深。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
忽然,他的身体颤了一下。
很轻微,像被电了一下。
陆鸣睁开眼。
他看着顾星野。那些光点还在缠绕,但他看见了一样新的东西——
在顾星野的胸口,那道裂痕旁边,有一小团新的光。
很小。像一粒米。但它在那里。
它在跳动。
和裂痕的“呼吸”同一个频率。
“顾星野。”陆鸣开口。
顾星野没有睁眼,但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进去了。”
——
陆鸣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楼下,巷子口,停着两辆车。
一辆是墨归的。另一辆是黑色的越野车,和前几天那辆一样。
神锋生物的人还在。
但这一次,不止他们。
陆鸣眯起眼,往更远处看。
巷子外面,主干道旁边,还停着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很普通,像是送货的。但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三个人。都是武者。不是神锋生物的,是另一种气息。
他收回目光,拉上窗帘。
“有人来了。”他说。
顾星野睁开眼睛。
墨归站起来,走到窗边。
“谁?”
陆鸣摇头。
“不知道。但不是神锋生物。”
墨归沉默了一下。
“鬼才的人?”
“可能。”
顾星野站起来。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一小团星光还在,很微弱,但确实在。
“我能打。”他说。
陆鸣看着他。
“你现在不能打。”
“为什么?”
“因为你刚进去。”陆鸣说,“那道裂痕还没补上。你一动,它会裂得更深。”
顾星野皱眉。
“那怎么办?”
陆鸣没回答。
他走到房间中央,坐下来。
“等。”
——
等的时候,陆鸣教了墨归第一课。
“闭上眼。”他说。
墨归照做。
“感觉你自己的呼吸。”
墨归感觉了。
“然后往下。感觉你的心跳,你的血液流动,你的骨头,你的肌肉——你身体里每一个正在运行的东西。”
墨归试着感觉。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我感觉不到。”
陆鸣看着他。
“你感觉到什么了?”
墨归想了想。
“什么都感觉不到。”他说,“就是闭着眼,一片黑。”
陆鸣点点头。
“正常。”
墨归愣了一下。
“正常?”
“你太强了。”陆鸣说,“九品镇国,练了二十年。你的身体早就被新武道‘驯化’了。它习惯按那个路径走,习惯不想自己。你想让它想,它反而不习惯。”
墨归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
“慢慢来。”陆鸣说,“像顾星野一样。三天不行,就三十天。三十天不行,就三个月。”
他看着墨归。
“你急什么?”
墨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是啊,他急什么?
他不知道。
——
天黑下来的时候,那两拨人还在。
黑色的越野车没动。灰色的面包车也没动。
陆鸣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顾星野在他旁边,也在看。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动吗?”顾星野问。
陆鸣想了想。
“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出去。”
顾星野沉默了一下。
“那我们就一直不出去?”
陆鸣看着他。
“你饿吗?”
顾星野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饿吗。”陆鸣说,“我饿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顾星野和墨归都愣住了。
“你干什么?”
“买吃的。”陆鸣说,“你们要什么?”
——
陆鸣走下楼梯,走出那栋楼,走进巷子。
月光很亮,把巷子照得清清楚楚。
他往巷子口走。
走到一半,那辆黑色越野车的门打开了。
一个人走下来。
不是上次那个周成。是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短发,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服。她站在车旁,看着陆鸣,不说话。
陆鸣继续往前走。
走到她面前,他停下来。
“有事?”
女人看着他。
“陈老让我带句话。”
陆鸣等着。
“他说,谢谢。”
陆鸣愣了一下。
“谢谢?”
“谢谢你愿意教他。”女人说,“他很久没有……想练功的感觉了。”
陆鸣看着她。
“你是?”
“陈家的。”女人说,“他孙女。”
陆鸣沉默了一下。
“顾星野是你什么人?”
女人的眼神动了一下。
“我哥。”
陆鸣看着她。
“同父异母。不是一个妈。”女人说,“但他是我们家的。”
她顿了顿。
“所以你别让他出事。”
陆鸣和她对视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不会。”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子口,那辆灰色面包车的门也打开了。
下来一个人。
四十多岁,戴眼镜,穿着一件夹克。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中年人。
他站在陆鸣面前,笑了笑。
“陆鸣?”
陆鸣看着他。
“你是谁?”
“我姓刘,新武道集团,安保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鬼才先生让我问您一句话。”
陆鸣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问。”
“他说,您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他说的那句话。”
陆鸣想了想。
那天晚上,鬼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你爸如果还在,会为你骄傲的。”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记得。”
那个人点点头。
“那就好。”他转身,回到车上。
面包车发动,开走了。
陆鸣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他忽然想起另一句话。
那天晚上,鬼才还说过一句:
“我们吵了三天三夜。最后,他留在了那里。我出来了。”
他留在了那里。
我出来了。
陆鸣握着那张名片,站了很久。
——
他买了三份盒饭,走回那栋楼。
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停下来。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月光照进来。一个人影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苏念薇。
陆鸣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苏念薇转过身。
她穿着便装,牛仔裤白T恤,头发扎起来,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大学生。但她的眼睛里有陆鸣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很深的疲惫,和一种更深的……他不知道怎么形容。
“墨归告诉我的。”她说。
陆鸣看着她。
“怎么了?”
苏念薇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陆鸣,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
他们走上三楼,进了那个房间。
顾星野和墨归看着苏念薇,都有些意外。
苏念薇没理他们,只是看着陆鸣。
“能单独说吗?”
陆鸣点点头。
他们走到阳台上。很小,只能站两个人。月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念薇靠着栏杆,看着外面的夜色。
陆鸣站在她旁边,等着。
过了很久,苏念薇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研究新武道吗?”
陆鸣想了想。
“你喜欢。”
“喜欢?”苏念薇笑了一下,是那种很苦的笑,“不是喜欢。是……”
她顿了顿。
“是我爸。”
陆鸣看着她。
“你爸?”
“他是第一批修炼新武道的人。”苏念薇说,“三十年前,鬼才刚发表那篇论文的时候,他就开始练了。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觉得自己能成为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新武者’。”
她看着远处的灯光。
“他练了十年。从一品到五品。不算顶尖,但也不差。后来他结婚了,有了我,就慢慢退下来,找了份普通的工作。”
“然后呢?”
苏念薇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死了。”
陆鸣愣住了。
“什么时候?”
“三年前。”苏念薇说,“就是你爸去世那一年。”
她转过头,看着陆鸣。
“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陆鸣摇头。
苏念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练功的时候,突然倒下的。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医生说,是心脏骤停。”
她顿了顿。
“但我知道不是。”
陆鸣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他死之前一个月,给我打过电话。”苏念薇说,“他说他最近练功的时候,总觉得胸口闷。他说他去找过新武道的检测中心,那边说一切正常,让他放心。”
她抬起头,看着陆鸣。
“然后他就死了。”
——
阳台上安静下来。
陆鸣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苏念薇——不是那个理性至上的首席研究员,不是那个用公式解释一切的女强人,而是一个失去了父亲的人。
就像他一样。
“你怀疑……”他开口。
“我不知道。”苏念薇打断他,“我不知道是功法的问题,还是他自己的身体的问题,还是别的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看着陆鸣。
“我想知道真相。”
陆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帮你?”
苏念薇摇摇头。
“不是。”她说,“我是想告诉你——我为什么帮你。”
她转过身,面对着陆鸣。
“陆鸣,你说过,你爸等了你二十七年。我没有二十七年。我爸死了三年,我连他为什么死都不知道。”
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另一种光。
“所以我想跟着你。”她说,“不是因为你是前男友,不是因为什么别的东西。是因为——你在找真相。而我也想找。”
她看着陆鸣。
“你能让我跟着吗?”
——
陆鸣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柔和的线。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那时候她在武馆门口偷看他练拳,被他发现了,脸一下子就红了。
现在她不脸红了。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问他:你能让我跟着吗?
“好。”他说。
苏念薇愣了一下。
“就这样?”
“就这样。”陆鸣说,“你想找真相,我也想找。一起找,比一个人找快。”
苏念薇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
是那种很轻的笑。
“谢谢。”
——
他们走回房间。
顾星野和墨归看着他们,眼神都有点奇怪,但谁也没问。
陆鸣把盒饭分给他们。
四个人坐在那个破旧的房间里,吃着盒饭,谁也不说话。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
吃到一半,顾星野忽然放下筷子。
“陆鸣。”
陆鸣看着他。
“嗯?”
顾星野把手按在胸口。
“它又动了。”
陆鸣放下筷子,走过去。
他闭上眼睛,“看见”了顾星野体内的那团光。
那一小团新光还在。但它旁边,那道裂痕——
在扩大。
很慢,但确实在扩大。
“你刚才做了什么?”陆鸣问。
顾星野想了想。
“什么都没做。就是坐着。”
陆鸣皱眉。
他看着那道裂痕,看着它一点点扩大的边缘。然后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在裂痕深处,有一丝黑色的线。
很细,像头发丝。但它在那里。
它不是顾星野的。
它是别的什么。
“你体内的东西,”陆鸣睁开眼,“不止那道裂痕。”
顾星野愣住了。
“什么?”
陆鸣看着他。
“有东西在你里面。”
——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墨归站起来,走到窗边,拉上窗帘。
苏念薇看着顾星野,眼神复杂。
顾星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
“是什么?”
陆鸣摇头。
“不知道。但它在你裂痕里。很深。”
顾星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下。
是那种很奇怪的笑。
“原来如此。”他说。
陆鸣看着他。
“你知道是什么?”
顾星野抬起头,看着陆鸣。
“你知道神锋生物是怎么造我的吗?”
陆鸣没说话。
顾星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他们用了一百多个人的基因。最强的武者,最聪明的人,最健康的身体。他们把那些基因打碎,重新组合,然后塞进一个受精卵里。”
他顿了顿。
“我是被‘设计’出来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段DNA,都是被选过的。”
他转过身,看着陆鸣。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鸣看着他。
“意味着你不是一个人?”
“意味着我是很多人的集合。”顾星野说,“那些人的基因在我身体里。他们的记忆,他们的意识——也许也在我身体里。”
他看着自己的手。
“也许那道裂痕里,住着的不是我。”
——
陆鸣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顾星野,看着那个被称为“完美武者”的人。
他忽然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一句话:
“基因不是全部。意识才是。”
“那东西,”他开口,“你感觉到了吗?”
顾星野点点头。
“感觉到了。”
“什么时候?”
“刚才。”顾星野说,“你问我的时候。它动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鸣。
“它在听我们说话。”
——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安静得让人发冷。
苏念薇下意识地往陆鸣那边靠了靠。
墨归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
陆鸣站在那里,看着顾星野。
然后他开口:
“让它出来。”
顾星野愣住了。
“什么?”
“让它出来。”陆鸣说,“它在里面,你看不见它。让它出来,才能看见。”
顾星野看着他,眼神里有恐惧,有犹豫,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如果……它不出来呢?”
陆鸣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顾星野,等着。
过了很久,顾星野深吸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放松了。
不是普通的放松,是那种彻底的、什么都不管的放松。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往下跳的那一瞬间。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
越来越厉害。
忽然,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两个人。
一个是他自己——恐惧,紧张,但还在。
另一个……
是别的什么。
它透过顾星野的眼睛,看着陆鸣。
然后它笑了。
是那种很老很老的笑。
“你终于来了。”
——
陆鸣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不属于顾星野的眼睛。
“你是谁?”
那个东西——在顾星野身体里的东西——笑了笑。
“我是他。”
陆鸣皱眉。
“什么意思?”
“我是他的……一部分。”那个东西说,“那些基因里带来的。一百多个人,每个人留了一点东西在我里面。平时它们睡着。但现在……”
它看了看周围。
“裂了,它们就醒了。”
陆鸣沉默了一会儿。
“它们在等你?”
“在等你。”那个东西纠正他,“等一个能‘看见’的人。等一个能把我们放出来的人。”
陆鸣看着它。
“放出来?放去哪?”
那个东西又笑了。
“放回我们该去的地方。”
它顿了顿。
“下面。”
——
陆鸣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知道下面?”
“知道。”那个东西说,“我们就是从那里来的。”
它看着陆鸣。
“你以为那些基因是随便挑的?你以为一百多个人,是随便选的?”
它笑了。
“那些人的祖先,都进过下面。”
陆鸣愣住了。
“他们都——”
“对。”那个东西说,“他们都‘看见’过。然后他们出来了。出来之后,他们有了后代。后代继承了他们的基因,也继承了他们对‘下面’的记忆。”
它看着陆鸣。
“你以为你爸是第一个?你以为你是第一个?”
它摇摇头。
“你们只是最新的一个。”
——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苏念薇的脸色发白。
墨归的手已经握紧了武器。
陆鸣站在那里,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不属于顾星野的眼睛。
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们想要什么?”
那个东西看着他。
“我们想要回家。”
它顿了顿。
“我们想要你——带我们回去。”
——
顾星野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双眼睛里的“另一个人”消失了。
他倒在地上,大口喘气。
陆鸣蹲下来,看着他。
“你还好吗?”
顾星野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恐惧。
“它……它在我里面。”他的声音发抖,“从出生就在。我一直不知道……我一直以为只有我……”
陆鸣按住他的肩膀。
“我知道。”
顾星野看着他。
“你知道?”
陆鸣点点头。
“刚才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月光照进来,落在顾星野身上。
陆鸣看着窗外。
楼下,那辆黑色越野车还停着。
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闪烁。
他忽然想起那个东西说的话:
“我们想要回家。”
回家。
下面。
那个地方,是“家”吗?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石头。
它烫得厉害。
——
“陆鸣。”苏念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没有回头。
“嗯?”
“你……还去吗?”
陆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房间里的人。
顾星野,那个身体里住着一百多个人的人。
墨归,那个花了三天才第一次“看见”的九品镇国。
苏念薇,那个父亲死了三年还不知道为什么的人。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
“真相不应该被埋葬。”
他想起鬼才说的话:
“你爸如果还在,会为你骄傲的。”
他想起那个像父亲的东西说的话:
“等你再回来的时候,我还在。”
他想起那个“凝视者”说的话:
“等你回去……做你该做的事。”
他看着窗外。
月光下,城市的轮廓模糊不清。
但他知道,有一条路,通向那个地方。
通向下面。
通向那些“想回家”的人。
他开口:
“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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