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星野倒在地上，大口喘气。
那双眼睛已经恢复正常了。但那种“被别的东西透过眼睛看过来”的感觉，还残留在房间里，像一道看不见的凉意。
“你还好吗？”陆鸣蹲下来。
顾星野点头，又摇头。他的手按在胸口，按得很紧，像怕什么东西从里面跑出来。
“它……它们还在。”他的声音沙哑，“我能感觉到。很多。都在看我。”
陆鸣沉默了一会儿。
“能说话吗？”
顾星野深吸一口气，慢慢坐起来。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听什么。
过了很久，他开口：
“它们在等我。”
“等什么？”
“等我和它们说话。”顾星野睁开眼，看着陆鸣，“它们说，它们等了一百多年。”
——
房间里安静下来。
苏念薇走过来，在顾星野对面坐下。她的眼神很专注，像在看一个实验对象。
“它们是怎么来的？”她问。
顾星野摇头。
“不知道。它们只说……是基因带来的。”
苏念薇皱起眉。
“神锋生物造我的时候，用了一百多个人的基因。”顾星野说，“最优秀的武者，最强壮的身体，最聪明的脑子。他们把那些基因打碎，重组，然后塞进一个受精卵里。”
他看着自己的手。
“我就是这么来的。”
苏念薇沉默了一下。
“那些基因提供者，现在还活着吗？”
“大部分死了。”顾星野说，“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他们的后代呢？”
顾星野愣了一下。
“不知道。”
苏念薇转向陆鸣。
“如果那些‘人’是通过基因传下来的，”她说，“那他们可能不是‘顾星野体内的人’，而是那些基因提供者的祖先。”
陆鸣看着她。
“基因可以承载记忆。”苏念薇说，“创伤，恐惧，执念。这些东西可以通过基因遗传。”
她顿了顿。
“如果那些基因提供者的祖先，都进过‘下面’，那他们的‘记忆’可能一直留在基因里。然后传给了顾星野。”
——
顾星野听着，脸色越来越白。
“你的意思是，”他开口，“我身体里的那些‘人’，是一百多个人的祖先？”
苏念薇点头。
“而且他们不是活人。”她说，“是执念。是残留在基因里的‘想回家’的念头。”
顾星野沉默了。
墨归靠在墙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
“那他们现在醒了，会怎么样？”
苏念薇看向陆鸣。
陆鸣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有一个办法可以知道。”
他看着顾星野。
“让它们出来说话。”
——
顾星野愣住了。
“又出来？”
“对。”陆鸣说，“刚才只出来一个。这次让它们都出来。”
顾星野看着他，眼神里有恐惧。
“如果……它们不回去了呢？”
陆鸣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进去找它们。”
——
顾星野闭上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放松下来。和刚才一样，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但这一次，抖得更厉害。
苏念薇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墨归的手按在武器上。
只有陆鸣没动。
他坐在顾星野对面，闭上眼睛。那些光点从体内涌出来，缠绕在顾星野身上。他“看见”了——
那团光还在。但裂痕扩大了。
裂痕里，有很多细小的光点。不是一团，是很多个。每一个都很微弱，像快要熄灭的蜡烛。但它们都在动。都在往裂痕的边缘挤。
像一群被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一扇门。
然后，顾星野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他的了。
——
这一次，不是“一个人”在看。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闪。像无数张面孔，一张接一张地掠过。快得看不清，但每一张都在。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不是从顾星野嘴里发出的，是直接在陆鸣的意识里响起的。很多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你……能看见我们……”
陆鸣没有睁眼。
“能。”
那些声音沉默了一下。
然后又问：
“你能……带我们回去吗……”
“回哪儿？”
“下面。”
“为什么回去？”
那些声音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一个声音单独响起。很老，很慢：
“因为我们……不该出来。”
——
陆鸣等着。
那个老的声音继续说：
“很久以前……我们也像你一样……能看见……能进去……”
“但我们贪心。”
“我们想带东西出来。”
陆鸣皱眉。
“带什么？”
“力量。”那个声音说，“那个地方的力量。”
它顿了顿。
“我们以为……可以把下面的东西……带到上面……变成自己的……”
“但我们错了。”
“下面的东西……不能带出来。”
“带出来……就会变成……”
它没说完。
但陆鸣懂了。
变成裂痕。变成执念。变成这些被困在基因里、一百多年都回不去的“人”。
“你们怎么变成这样的？”他问。
那个老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出来之后……就死了。”
“但我们不甘心。”
“不甘心……就留下来了。”
“留在基因里……等下一个能进去的人……带我们回去。”
“等了多久？”
“不知道。”那个声音说，“很久。”
“久到我们都忘了……自己是谁。”
——
陆鸣睁开眼睛。
顾星野的眼睛里，那些闪过的面孔还在。但慢下来了。他能看清其中一张——一个老人的脸，很瘦，眼睛很深。
那张嘴没动，但声音传来：
“你能带我们回去吗？”
陆鸣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没准备好。”
那个老人看着他。
“我们知道。”
“我们可以等。”
“我们已经等了一百多年。”
它顿了顿。
“但有一件事……你得知道。”
陆鸣等着。
“下面……不止有我们。”
“还有别的。”
陆鸣的瞳孔缩了一下。
“别的什么？”
那个老人没有回答。
它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期待。
然后那些面孔开始模糊，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散。
顾星野的身体一颤，闭上眼睛，倒在墙上。
——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
这一次，是他自己了。
“它们……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很虚弱。
陆鸣看着他。
“说它们想回家。”
顾星野沉默了一会儿。
“你答应了？”
陆鸣摇头。
“没有。”
“为什么？”
陆鸣想了想。
“因为我还没准备好。”他说，“它们也知道。”
他看着顾星野。
“它们说，可以等。”
顾星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它们……在我里面。一直在我里面。”他的声音很轻，“我活了二十四年，从来不知道。”
陆鸣没说话。
苏念薇走过来，在顾星野旁边坐下。
“你恨它们吗？”她问。
顾星野愣了一下。
“恨？”
“占了你的身体。”苏念薇说，“让你有裂痕。让你疼。”
顾星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头。
“不恨。”他说，“它们也是……没办法。”
他看着自己的手。
“而且没有它们，我不会有那些天赋。那些基因里的东西，让我练什么都快。让我成为‘完美武者’。”
他苦笑了一下。
“可能它们也觉得，在我身体里，是在帮我。”
——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墨归靠在墙边，忽然开口：
“如果一百多年前就有人进去过，那‘下面’到底存在了多久？”
陆鸣没回答。
苏念薇说：“比人类历史长。上一个文明留下的东西，至少几万年。”
墨归沉默了一会儿。
“那进去过的人，有多少？”
陆鸣摇头。
“不知道。”
“他们出来之后，都死了？”
“应该是。”
墨归看着他。
“那你爸呢？”
陆鸣愣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的话：
“我是活的，但也算是死的。”
父亲没有“出来”。他留在里面了。
那“出来”的那些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个老人说：“我们想带东西出来……但我们错了。”
他们想带什么？
——
顾星野站起来。
“我该回去了。”
陆鸣看着他。
“神锋生物那边？”
顾星野点头。
“我出来太久了。他们会怀疑。”
陆鸣也站起来。
“下次什么时候来？”
“明天。”顾星野说，“我还想练。”
他看着陆鸣。
“它们说能等。但我不想等。”
他按了按胸口。
“我想把它们送回去。越快越好。”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明天见。”
——
门关上。
脚步声下楼，渐渐远去。
墨归也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陆鸣和苏念薇。
苏念薇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光。
陆鸣在她旁边坐下。
“你不走？”
苏念薇摇头。
“不想走。”
两个人坐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过了很久，苏念薇开口：
“那个老人说的‘别的’，你觉得是什么？”
陆鸣想了想。
“不知道。”
“你怕吗？”
陆鸣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但得去。”
苏念薇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
陆鸣看着窗外。
“因为我爸在下面等我。”
“还有那些‘人’。”他顿了顿，“可能还有别的。”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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