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薇在窗边坐了很久。
陆鸣已经睡着了。他靠在墙上，头微微垂着，呼吸很轻。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她看着他。
这张脸她看了很多年。从十六岁第一次在武馆门口偷看，到现在二十三岁坐在这间破旧的老房子里。七年的时间，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
那时候他还是武馆少馆主，每天清晨在院子里打拳。她躲在巷子口，假装等人，其实是在看他。后来被他发现了，她脸一下子红透。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继续打拳。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他说，你脸红的样子挺好看的。
再后来，她提了分手。他说，好。
她一直以为那是正确的选择。两条不同的路，硬要走在一起，只会互相拖累。她要去新武道，去研究那些用公式和数据分析出来的真理。他要守着那间没人来的武馆，练那些没人相信的老拳。
她以为他会停在原地。
但她错了。
他走的是一条她看不见的路。现在她看见了，却发现自己站在路的起点，不知道该往哪里迈脚。
——
苏念薇站起来，走到另一个窗边。
窗外是老城区的夜景。破旧的楼房，狭窄的巷子，零零星星的灯光。远处是新城区的天际线，那些高楼大厦在夜色里发着光，新武道集团的logo在最高处闪烁。
她曾经在那里工作。五楼的研究室，靠窗的位置，每天面对着那些数据、图表、公式。她以为自己在探索真理的边界，以为自己在用科学解开武学的秘密。
但那都是假的。
37.5%是假的。新武道的“极限”是假的。她研究了五年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谎言。
她不怪鬼才。她理解他为什么那么做。如果真相会带来更大的灾难，选择封印也许是正确的。
但她做不到像鬼才那样，心安理得地坐在谎言上面。
因为她父亲死了。
——
三年前的那个电话，她记得每一个字。
“小薇，最近练功总觉得胸口闷。”父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点疲惫，“去检测中心查了，一切正常。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她说，那就歇歇，别太拼。
他说，好，听你的。
然后一个月后，他死了。
医院说是心脏骤停。新武道的检测报告说一切正常。所有人都说，意外，没办法。
但她不信。
她开始研究。研究新武道的功法，研究那些公开的数据，研究每一例“练功猝死”的案例。她发现那些案例都有一个共同点——死者的检测报告，全都“正常”。
她去找过鬼才。
鬼才看着她的数据，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她问：“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鬼才没有回答。
从那天起，她就知道，新武道有问题。
但她没有离开。
因为她想知道答案。留在里面，比在外面更容易找到。
现在她找到了陆鸣。
——
她不知道陆鸣能不能带她找到答案。但她知道，他是唯一一个愿意去找的人。
其他人，鬼才选择封印。陈老选择走错的路。墨归还在犹豫。只有陆鸣，从一开始就往前走。
他说，怕，但得去。
他说，因为我爸在下面等我。
她想起他说话时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知道那背后是什么——二十二年守着那间武馆，被所有人嘲笑，被时代抛弃，最后发现父亲一直在等他。
她不知道如果自己是陆鸣，能不能做到。
但她想试试。
——
身后有动静。
苏念薇回过头，看见陆鸣醒了。
他揉了一下眼睛，看着她。
“几点了？”
苏念薇看了一眼手机。
“凌晨三点。”
陆鸣愣了一下。
“你一直没睡？”
苏念薇摇头。
“睡不着。”
陆鸣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也看着窗外。
“想什么？”
苏念薇沉默了一会儿。
“想我爸。”
陆鸣没说话。
“他死之前一个月给我打过电话。”苏念薇说，“说他胸口闷。说检测中心说正常。说让我别担心。”
她顿了顿。
“然后他就死了。”
陆鸣看着她。
“你怀疑什么？”
苏念薇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也许是功法的问题。也许是别的东西。但我不信那是意外。”
陆鸣点点头。
“那去找。”
苏念薇愣了一下。
“找什么？”
“真相。”陆鸣说，“你爸怎么死的，为什么死的。想知道，就去找。”
他看着窗外。
“我就是这么做的。”
苏念薇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很安静。
她忽然问：“你怕吗？”
陆鸣想了想。
“怕。”他说，“但怕也得做。”
“为什么？”
陆鸣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不做，会后悔。”
他看着远处。
“我爸等了我二十七年。如果他没等，如果他没说，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一辈子守在那间武馆里，被人嘲笑，被人说没用，然后老死。”
他转过头，看着苏念薇。
“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苏念薇和他对视。
过了很久，她问：“我能跟着你吗？”
陆鸣看着她。
“你问过了。”
“我想再问一次。”
陆鸣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可以。”
“为什么？”
“因为你想找真相。”陆鸣说，“我也找。一起找，比一个人快。”
苏念薇笑了一下。
很轻的笑。
“就这？”
陆鸣看着她。
“就这。”
苏念薇没再说话。
她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两个人站着，看着老城区的夜色，看着远处新城区的灯火。
很久。
——
天亮的时候，苏念薇去买早餐。
楼下有家早点铺子，开了很多年。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认识她。
“姑娘，好久不见。”老板娘笑呵呵的，“以前常跟那个练拳的小伙子一起来，现在怎么一个人？”
苏念薇愣了一下。
“您记得？”
“记得。”老板娘说，“那小伙子长得清秀，话少，但每次来都帮你拿筷子。我记得。”
她打包好豆浆油条，递给苏念薇。
“还在一起呢？”
苏念薇接过袋子。
“在一起。”
她说。
——
回到楼上，陆鸣正在收拾东西。
那本父亲的笔记本摊开在窗台上，翻到某一页。他站在那里，盯着看。
“怎么了？”苏念薇走过去。
陆鸣指着那一页。
“这几个字，我认出来了。”
苏念薇凑过去看。
那是密码文，她看不懂。但下面有陆鸣用铅笔写的翻译：
“入口不止一个。”
陆鸣看着她。
“我爸说，下面不止一个入口。”
苏念薇愣了一下。
“还有别的？”
陆鸣点头。
“可能在别的地方。也可能……”他顿了顿，“就在城里。”
——
苏念薇把早餐放下。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爸死之前一个月，”她说，“去过一个地方。”
陆鸣看着她。
“什么地方？”
“老城区。”苏念薇说，“他说要去看看以前的老房子。我问他哪里的老房子，他没说。”
她顿了顿。
“现在想想，可能不是老房子。”
陆鸣沉默了一会儿。
“你家以前住哪儿？”
苏念薇摇头。
“不知道。我出生的时候，他们已经搬到新城了。”
陆鸣想了想。
“能找到吗？”
苏念薇看着他。
“你是说……”
“去看看。”陆鸣说，“也许能找到什么。”
——
两个小时后，他们站在老城区另一头。
这里比陆鸣练功的那栋楼更破。很多房子已经塌了，剩下一些断壁残垣。野草长得很高，淹没了曾经的路。
苏念薇看着那些废墟，不知道该往哪走。
“我不知道是哪一间。”她说，“我爸从来没说过。”
陆鸣没说话。
他闭上眼睛。
那些光点从体内涌出来，向外延伸。他“看”着周围——那些倒塌的房屋，那些疯长的野草，那些埋在土里的碎瓦片。
然后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不是房子。
是地底下。
很深的地方，有一团微弱的光。
和“下面”的光一样。
他睁开眼。
“那边。”
他往前走。
苏念薇跟在后面。
——
他们穿过一片废墟，停在一棵老槐树前面。
树很大，很老，树干要几个人才能合抱。一半已经枯死了，另一半还长着叶子。
陆鸣站在树下，看着地面。
“下面有东西。”
苏念薇愣了一下。
“这里？”
陆鸣点头。
他蹲下来，拨开地上的杂草。下面是一块石板，半埋在土里，长满了青苔。
石板上刻着东西。
苏念薇凑过去看。
那是和“下面”一样的符号。
古老的，比人类历史还长的符号。
——
她抬起头，看着陆鸣。
陆鸣也在看她。
“你爸，”他说，“可能来过这里。”
苏念薇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那块石板，看着那些符号。
很久。
然后她开口：
“所以他是来过的。”
“也许。”
“然后他回去了。”
“也许。”
“然后他死了。”
陆鸣没说话。
苏念薇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石板。
很凉。
但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能感觉到。
不是用眼睛，是用别的什么。
她忽然想起陆鸣说的“看见”。
她这是……看见了吗？
——
陆鸣看着她。
“你感觉到了？”
苏念薇点头。
“下面……有东西。”
陆鸣点点头。
“那就不止你爸来过。”他说，“你也来过。”
苏念薇愣了一下。
“我没来过这里。”
“不是现在的你。”陆鸣说，“是基因里的你。那些祖先的记忆。”
苏念薇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那块石板，看着那些古老的符号。
然后她问：
“下面……到底有什么？”
陆鸣想了想。
“很多东西。”他说，“上一个文明。种子。凝视者。那些想回家的人。”
他顿了顿。
“也许还有你爸想找的东西。”
苏念薇看着他。
“你想下去吗？”
陆鸣摇头。
“不是现在。”
他看着那块石板。
“先记住这里。”他说，“等我准备好了，再来。”
苏念薇点点头。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石板。
阳光从树缝里落下来，照在那些古老的符号上。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等着。
——
回去的路上，苏念薇一直没说话。
陆鸣也没说。
他们走过那些废墟，走过那些野草，走回那栋老楼。
站在楼下，苏念薇忽然开口：
“陆鸣。”
陆鸣回过头。
“嗯？”
“谢谢你。”
陆鸣愣了一下。
“谢什么？”
苏念薇看着他。
“谢你让我跟着。”
陆鸣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不用谢。”
他转身，上楼。
苏念薇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跟上去。
——
楼上，顾星野已经来了。
他坐在窗边，看着他们。
“找到什么了？”
陆鸣走过去。
“另一个入口。”
顾星野愣了一下。
“还有别的？”
陆鸣点头。
顾星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什么时候去？”
陆鸣看着他。
“不是现在。”
顾星野等着。
陆鸣说：“先让你学会‘合一’。让墨归学会‘看见’。让那些想回家的人……再等一等。”
他看着窗外。
“等我准备好了，一起去。”
——
苏念薇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怕，但得做。”
她不知道自己怕不怕。
但她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想找到父亲死的真相。
想看看那块石板下面有什么。
想跟着这个人，一直往前走。
——
窗外，阳光很好。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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