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陆鸣醒过来。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光线里飘着细细的尘埃,慢慢浮沉。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楼下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远处菜市场的隐约喧嚣。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墙边。
苏念薇不在。
她睡的那张旧沙发已经空了,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扶手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
巷子口,那两辆车还在。一辆是墨归的黑色越野,另一辆是神锋生物的越野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再远一点,那辆灰色面包车也停在老位置,和昨天一样。
三拨人。都在等。
他放下窗帘,转身去洗漱。
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很凉,扑在脸上让人清醒。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有点青,三天没睡好。但眼睛还算亮。
他用毛巾擦干脸,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是她。
门推开,苏念薇走进来。她手里提着早餐,还是那家早点铺子的袋子,豆浆油条包子的那种。塑料袋上凝着水珠,应该是刚出锅的。
“醒了?”她问。
陆鸣点头。
“下面那几辆车还在。”苏念薇把早餐放在那张旧桌子上,“墨归的,神锋生物的,还有那辆灰色的。”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给陆鸣。那是那辆灰色面包车的放大截图,车牌号拍得很清楚。
“那辆灰色的,我查到了。”她说,“新武道集团安保部的车,登记在鬼才名下的一个子公司。我托以前在研究院的同事查的,他欠我个人情。”
陆鸣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鬼才的人。
也在盯着他。
“他们跟了多久了?”他把手机还给她。
“至少从你从下面回来那天就开始。”苏念薇说,“我问过墨归,他说超管局那边也有记录,但没干预。他们觉得只要不动手,就不算越界。”
陆鸣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
“让他们跟。”
苏念薇看着他,没说话。她拿起一个包子,慢慢吃着。
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吃完早饭,陆鸣把父亲的笔记本拿出来。
他翻到昨天看到的那一页——密码文,下面是他用铅笔写的翻译:“入口不止一个。”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苏念薇凑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这间满是灰尘的房间不太搭。
“在想什么?”她问。
陆鸣指着那行字。
“我爸写这个的时候,是第一次进来,还是后来发现的?”
苏念薇想了想。她思考的时候会微微眯起眼睛,这个习惯陆鸣以前就见过。
“你爸第一次进来是二十七年前。”她说,“这个笔记本是他后来写的,从纸张的老化程度和笔迹的力度看,应该是最后一次进来之前。”
陆鸣点头。
“所以他是后来发现的。”
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不止一个入口。那另一个在哪?”
苏念薇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
“昨天那个地方,是我爸去过的地方。”
陆鸣看着她。
“他死之前一个月去的。”苏念薇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他说要回去看看老房子。我当时没多想,现在越想越觉得,他不是去看老房子。”
她顿了顿。
“他是去找那个入口。”
陆鸣等着她继续说。
苏念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不像一个做实验的人,倒像从来不干活的。但陆鸣知道她做起实验来可以三天不睡觉。
“如果我爸进去过,”她说,“那他是不是也看见了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陆鸣。
“他是不是也像你一样,知道了真相?”
陆鸣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进下面的那种感觉——那种被“看见”的感觉,那种知道有一个文明曾经存在又消失的感觉。如果苏念薇的父亲也经历了这些,那他死的时候,脑子里装着的会是什么?
“有办法知道吗?”苏念薇问。
陆鸣想了想。
“有。”
“什么办法?”
“进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
苏念薇看着他,眼神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恐惧,是别的——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过了很久,她开口:
“你能教我‘看见’吗?”
陆鸣看着她。
“你想学?”
“想。”她说,“我想知道我爸看见了什么。”
陆鸣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头。
“好。”
——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急,有人在跑着上楼。
陆鸣站起来,走到门边。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三步并作两步,在楼梯上踩得很重。
门被推开,顾星野冲进来。
他的脸色不对。不是那种“裂痕发作”的白,是另一种——紧张,愤怒,还有一点困惑。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头发有些乱。
“有人要动你。”他说,气息还没喘匀。
陆鸣看着他。
“谁?”
“公司里的人。”顾星野说,“不是陈老那派的。是另一拨。”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往下看,又迅速合上。
“他们查到了你住的地方。今天就会来。”
——
陆鸣走到窗边,自己拉开一条缝。
楼下,那辆黑色越野车还在。但多了几个人——不是之前蹲点的那些,是新的。穿着便衣,站在巷子口抽烟,但站姿不对。当过兵的人站姿是直的,武者站姿是松的,这几个人站着,身上有股随时能动手的劲。
“他们已经到了。”陆鸣放下窗帘。
顾星野凑过来,也往下看了一眼。
“那不是我爷爷的人。”他说,“是周成的人。”
“周成?”
“上次接你的那个。”顾星野说,“对外联络部的。但他不只是联络——他在公司里有一批人,专门盯着那些‘不稳定因素’。”
他转过头,看着陆鸣。
“你就是不稳定因素。”
——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苏念薇站起来,走到窗边。她没拉开窗帘,只是贴着墙,从缝隙里往外看。
“他们有多少人?”
顾星野眯着眼,在脑子里数。
“楼下六个。巷子口还有两个。应该还有别的,在车上没下来。”
“什么境界?”
“三个六品,两个七品,一个……”他顿了顿,“八品。”
陆鸣看着他。
“你能打?”
顾星野摇头。
“能打,但不能打。”他说,“我一动,公司那边就知道我在帮谁。到时候周成就有理由动我了。他等的就是这个。”
陆鸣点点头。
他走到房间中央,坐下来。
“那等。”
顾星野愣了一下。
“等?”
“他们来了,就谈谈。”陆鸣说,“不谈,就打。”
他看着顾星野。
“你能打的时候,再打。”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阳光从东边慢慢移到头顶。这间老房子的窗户朝东,上午有太阳,过了中午就阴了。现在阳光正在从地板上一点点往回收,墙上的光斑越来越窄。
陆鸣坐着,闭着眼。那些光点在体内流动,很慢,很稳。
苏念薇坐在他旁边,也试着闭上眼睛。她不知道自己在“感觉”什么,眉头微微皱着。陆鸣能感觉到她的意识在试着往下沉,但总是浮起来。像一个人想潜水,脚却总是踩不到底。
顾星野站在窗边,盯着下面。他每隔几分钟就拉开一条缝看一眼,然后又合上。
那辆灰色的面包车一直没动。
墨归的车也一直没动。
三方的人,都在等。
——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楼下有动静。
不是打架的动静,是车声。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进巷子,在那些蹲点的人旁边停下。那车很新,漆面锃亮,和这条破旧的老巷子格格不入。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周成。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皮鞋锃亮,站在巷子里抬头看了一眼三楼这扇窗。然后他笑了笑,整理了一下袖口,往楼上走。
——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一下,一下,很稳。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清晰。
门没锁。周成推开,站在门口。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都是七品。一个高瘦,一个矮壮,站在他身后像两堵墙。
“陆鸣先生。”周成笑着,“又见面了。”
陆鸣坐在原地,没动。
“有事?”
周成走进来。他在房间里扫了一眼,看见顾星野的时候,眼神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然后又恢复成那种职业化的笑。
“顾少爷也在?”他笑着说,“巧了。”
顾星野没说话。他靠在窗边,抱着胳膊,看着周成。
周成没理他,转回陆鸣。
“陈老想见您。”他说,“但有人不太同意。”
陆鸣看着他。
“谁不同意?”
“我。”周成说得很直接。
他走到陆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距离很近,近到陆鸣能闻见他身上的香水味——那种商场一楼化妆品柜台的味道。
“陆先生,您最近做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周成说,“教顾少爷练功,教外人‘看见’,还去了老君岭那边——”
他顿了顿。
“这些东西,陈老觉得是机会。但我觉得,是麻烦。”
陆鸣抬起头,看着他。
“所以?”
“所以我想请陆先生换个地方住。”周成说,“安全一点的地方。有人看着的地方。”
他笑着。
“保护您。”
——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顾星野的手已经握紧了。他站直了身体,但没动。
苏念薇看着陆鸣,等他说什么。
陆鸣慢慢站起来。
他和周成对视。周成比他矮一点,但站得很近,抬着下巴。
“你知道我教顾星野的是什么吗?”
周成笑着。
“不知道。但我不需要知道。”
“那你知道我进去的那个地方是什么吗?”
周成还是笑。
“也不需要。”
陆鸣看着他。
“那你需要什么?”
周成收起了笑。
“我需要您别动。”他说,“别教人,别传东西,别再去那个地方。就这样待着。等我们想清楚了,再来找您。”
他往后退了一步。
“陆先生,您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现在跟谁走,比较安全。”
——
陆鸣没说话。
他看着周成,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知道我爸是怎么死的吗?”
周成愣了一下。
“什么?”
“我爸,”陆鸣说,“三年前死的。病故。”
他看着周成的眼睛。
“你信吗?”
周成的眼神变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那种职业化的笑僵了一秒,瞳孔微微收缩。然后他恢复了,但那一下,陆鸣看见了。
“你知道点什么。”陆鸣说。
周成没说话。
“你知道我爸不是病死的。”陆鸣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周成往后退了一步。
“陆先生,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你知道。”
陆鸣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今天来,不只是想抓我。”他说,“是想看看我知道多少。”
他看着周成。
“那我告诉你。”
“我知道我爸不是病死的。我知道他死之前去了那个地方。我知道有人不想让他出来。”
他顿了顿。
“我还知道,那个人,就在你们公司里。”
——
周成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红或者变白,是那种面具裂开的感觉。笑没了,客气的伪装也没了,眼睛里露出别的东西。
他身后的两个人也往前站了一步。那个高瘦的把手伸进衣服里,像是要掏什么。
顾星野的手松开了。不是放弃,是要动手的前兆。他站直了,往前迈了一步。
苏念薇也站起来,站在陆鸣旁边。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周成盯着陆鸣,眼神里有东西在转。在算,在权衡。
过了很久,他笑了一下。
但那笑,没到眼睛里。
“陆先生,”他说,“您比我想的聪明。”
他往后退了一步。
“今天先这样。”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但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
他推开门,走出去。
脚步声下楼,渐渐远去。
——
房间里安静下来。
顾星野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往下看。
那些人开始撤退了。楼下的六个上了车,巷子口的两个也上了车。黑色越野车发动,慢慢开出巷子。
“走了。”他说。
陆鸣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苏念薇走过来。
“你刚才说的那些——你爸的事——是真的?”
陆鸣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摇头。
“不知道。”
苏念薇愣住了。
“那你怎么……”
“诈他的。”陆鸣说,“看他的反应。”
他转过头,看着苏念薇。
“他的反应告诉我——我爸的死,没那么简单。”
——
窗外,天快黑了。
路灯还没亮,巷子里暗下来。那辆灰色面包车还停着,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墨归的车也还在。
陆鸣走到窗边,看着那辆灰色的车。
“鬼才的人,”他说,“也该上来谈谈了。”
话音刚落,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和刚才周成的脚步声完全不一样——那个是稳,这个是轻。像怕惊动什么。
门推开,一个人走进来。
四十多岁,戴眼镜,穿夹克。就是上次那个自称“刘”的人。
他站在门口,看着陆鸣。
“陆先生,”他说,“鬼才先生让我问您——”
他顿了顿。
“您想知道您父亲到底怎么死的吗?”
——
房间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陆鸣没说话。
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门边的桌子上。
那是一个信封。
很旧,边角发黄。封口还完好。
“这是您父亲三年前寄给鬼才先生的。”他说,“寄出来之后第七天,他就死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鬼才先生说,他一直不敢打开。”
“现在,他想让您决定——要不要打开。”
门关上。
脚步声下楼,消失。
——
陆鸣走过去,拿起那个信封。
很轻。很旧。
上面是父亲的笔迹:
“季明远亲启。”
那三个字他太熟悉了。从小看父亲写字,看他在拳谱上批注,看他写那些密码文。这字迹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他拿着那个信封,站在那里。
苏念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没说话。
陆鸣也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信封,看着父亲的笔迹,看着那三个字。
很久。
——
窗外,夜色降临。
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进巷子。远处新城区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那座六十层的大厦顶端的logo开始闪烁。
陆鸣把信封收进口袋。
“明天。”他说。
苏念薇看着他。
“明天再看。”
她点点头。
“好。”
——
顾星野走过来,看了那个口袋一眼。
“要我留下吗?”
陆鸣摇头。
“回去。周成那边需要有人盯着。”
顾星野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
“明天我再来。”
他推开门,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陆鸣和苏念薇。
苏念薇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陆鸣在她旁边站着。
过了很久,苏念薇开口:
“你怕吗?”
陆鸣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等看了才知道。”
苏念薇转过头,看着他。
“我陪你一起看。”
陆鸣看着她。
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她脸上。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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