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走了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陆鸣还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黑屏的仪器。两个白大褂手忙脚乱地把设备往箱子里塞,不敢抬头看他。那六个武者跟着周成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去。
顾星野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往下看。
巷子口,那四辆车正在掉头。周成站在车旁,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个动作停留了两秒。然后他上车,车门关上,车队慢慢开出巷子。
“他会回来的。”顾星野说。
陆鸣点头。
“知道。”
那辆灰色面包车还停着。墨归的车也还在。
顾星野转过身,看着陆鸣。
“今天这事,他会往上报。陈老那边,周成那边,还有公司里那些中间派——全都会知道。”
陆鸣没说话。
苏念薇走过来,把散落在地上的几个传感器踢到一边。她看着那些被匆忙收走的仪器留下的痕迹——地上的电线印子,桌角磕掉的一块漆。
“他回去之后,”她说,“第一件事就是汇报。”
陆鸣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苏念薇想了想。
“我想说,接下来会有两种可能。”她伸出手指,“第一,陈老那边派人来,想好好谈。第二,周成那边派人来,想直接动手。”
她顿了顿。
“也可能一起来。”
——
陆鸣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那辆灰色面包车的车门开着,那个戴眼镜的“刘”靠在车旁抽烟。他抽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墨归的车没动静。
“鬼才的人还在。”陆鸣说。
苏念薇走过来,也看了一眼。
“他在等。”
“等什么?”
“等你叫他上来。”苏念薇说,“或者等你自己下去。”
陆鸣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
父亲的笔迹。季明远亲启。三年前寄出的。
他拿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
苏念薇没说话。顾星野也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过了很久,陆鸣拆开信封。
——
信纸很薄,发黄了,折痕处已经磨得快要断掉。他把信纸抽出来,展开。
是父亲的字。
不是密码文,是汉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有些地方墨迹晕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陆鸣开始看。
“鸣儿,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死了。”
第一行字就让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继续往下看。
“有些事,活着的时候不能说。只能写下来,等你准备好了再看。
我最后一次进下面,是三个月前。那时候我已经感觉到,种子在等一个人。不是等我,是等下一个能‘看见’的人。我以为那是你,但你没来。我等了三个月,你还是没来。
后来我知道,你不会来了——至少那时候不会。你还没准备好。
所以我进去了。
我想替你看看。
下面比第一次进去的时候更安静了。那些发光的纹路还在,那棵树还在,那些‘人’也还在。但它们都在等。等什么,我不知道。
直到我走到最深处。
那里有一扇门。
不是我以前见过的那扇——是另一扇。新的。或者说是旧的,但刚被发现。
门后面,有东西在看我。
不是凝视者。是别的。
它说了一句话:
‘你带不走他。’
我问它,谁?
它没回答。
但我知道它在说你。
鸣儿,有人不想让你进来。
有人在上面等着你。
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我出不去之后,他们会来找你。
他们会用各种方式。骗你,帮你,救你,杀你——都可能是他们。
你要自己看清。
季明远这封信,是我寄给他的。我告诉他,如果我死了,等你能‘看见’了,再把信给你。
他不敢打开。
但你应该看。
因为下面那扇门,只能你自己去开。
——爸”
——
信纸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写在边角上:
“苏念薇她爸,也进去过。他比我早。”
陆鸣拿着信纸的手停在半空。
苏念薇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写了什么?”
陆鸣没有回答。
他把信纸递给她。
苏念薇接过来,低头看。
看着看着,她的脸色变了。
——
“我爸……”她的声音有点哑,“他也进去过?”
陆鸣点头。
“信里写的。”
苏念薇把那行小字看了三遍。
“他比我早。”她重复着那句话,“什么意思?”
陆鸣想了想。
“可能你爸也发现了那个入口。”他说,“老城区那个。”
苏念薇沉默了很久。
她拿着那封信,看着那行字,看着父亲熟悉的笔迹。窗外的光线从她脸上移过去,她像没感觉到一样。
“他从来没说过。”她终于开口,“一次都没说过。”
陆鸣没说话。
顾星野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封信。但他没接,只是站在旁边。
“你爸说的‘有人’,”他问,“是谁?”
陆鸣摇头。
“不知道。”
“会不会是周成那边的人?”
“可能。”陆鸣说,“也可能是别的。”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你爸还说了什么?”苏念薇问。
陆鸣看着她。
“他说,下面有一扇新的门。”
苏念薇愣了一下。
“新的?”
“或者说是刚被发现的。”陆鸣说,“门后面有东西。不是凝视者,是别的。”
他看着窗外。
“那东西说了一句话:你带不走他。”
——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顾星野皱起眉。
“带不走谁?你?”
陆鸣没回答。
苏念薇也在想。
“如果那东西说的是你,”她说,“那‘带走’是什么意思?谁要带你走?带去哪儿?”
陆鸣摇头。
不知道。
太多不知道了。
——
窗外的天色开始变暗。
那辆灰色面包车的门还开着,那个人还在抽烟。他已经抽了第三根,脚边落了一地烟头。
墨归的车也还在。
陆鸣看着那辆灰色的车,忽然说:
“鬼才一直没打开这封信。”
苏念薇点头。
“他说他不敢。”
“他怕什么?”
苏念薇想了想。
“怕里面写的,是他不想知道的事。”
陆鸣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我去找他。”
苏念薇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陆鸣走到门口,拉开门。
苏念薇跟上来。
“我跟你去。”
陆鸣看着她。
“你不用——”
“我想去。”苏念薇说,“你爸信里写了我爸的事。我想知道更多。”
陆鸣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点头。
“走。”
——
他们下楼的时候,那个人还靠在车旁抽烟。
看见陆鸣出来,他把烟掐了,站直。
“陆先生。”他说。
陆鸣走到他面前。
“鬼才在哪儿?”
那个人看着他,没回答。
陆鸣把那个信封拿出来。
“这封信,我看完了。”
那个人看着那个信封,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鬼才先生在老地方。”
“新武道总部?”
“不。”那个人说,“老地方。你爸以前练拳的地方。”
陆鸣愣住了。
真意堂?
那间已经被收购的武馆?
“他在那儿等您。”那个人说完,转身上车。
灰色面包车发动,慢慢开出巷子。
——
陆鸣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口。
苏念薇站在他旁边。
“去吗?”她问。
陆鸣点头。
“去。”
他们往外走。
经过墨归的车时,车窗摇下来。墨归探出头,看着他们。
“去哪儿?”
陆鸣看着他。
“真意堂。”
墨归愣了一下。
“那地方不是已经——”
“鬼才在那儿。”
墨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推开车门。
“上车。”
——
车子穿过老城区,往武馆的方向开。
陆鸣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这条街他走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能走。但现在看着,却觉得有点陌生。
苏念薇坐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墨归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他们一眼。
“周成那边,”他开口,“我让人盯着了。他回公司之后直接去了陈老办公室,待了半小时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陆鸣没说话。
“陈老那边可能有动静。”墨归说,“你们自己小心。”
车子拐进那条巷子。
巷子尽头,真意堂的门开着。
门口站着一个人。
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戴一副眼镜。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站在那儿,像等很久了。
鬼才。
陆鸣下车。
苏念薇也跟着下来。
墨归没下车,只是把车停在巷子口。
——
陆鸣走到武馆门口,站在鬼才面前。
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
上一次在那间六十层的办公室里,鬼才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说“你爸如果还在,会为你骄傲的”。
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父亲练了一辈子拳的地方。
鬼才看着他。
“信看了?”
陆鸣点头。
鬼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进武馆。
“进来吧。”
——
武馆里面空荡荡的。
那些练功的木人桩没了,兵器架没了,墙上挂的太极图也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地板,和墙上那些钉过东西留下的洞。
鬼才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些洞。
“你爸就是在这儿练的。”他说,“每天早上五点,雷打不动。我来看过很多次。”
他转过身,看着陆鸣。
“他最后一次给我写信,就是从这儿寄的。”
陆鸣拿出那个信封。
“你为什么不敢打开?”
鬼才看着那个信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因为我怕里面写的,是我害死他的证据。”
——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苏念薇站在门口,没进来。
陆鸣看着鬼才。
“你害死他?”
鬼才苦笑了一下。
“不是我亲手杀的。但如果当年我没劝他封印,如果我没和他吵那架,如果我没一个人出来——”
他顿了顿。
“他可能就不会一个人留在下面。”
他看着陆鸣。
“你知道他为什么留在那儿吗?”
陆鸣摇头。
“因为你。”
鬼才说。
“他说,他要把真相留给儿子。他说,他相信你会来。他说,如果他出来了,你可能就永远没机会了。”
他笑了笑。
“他说,他宁愿死在下面,让你活着进去。”
——
陆鸣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鬼才,听着这些话。
窗外的天快黑了。
武馆里暗下来,只有门口透进来的光。
过了很久,他开口:
“我爸信里说,下面有一扇新的门。”
鬼才的瞳孔缩了一下。
“新的门?”
“他说是刚发现的。”陆鸣说,“门后面有东西。不是凝视者。”
鬼才看着他,脸色变了。
“它说什么了?”
陆鸣看着他的眼睛。
“它说:你带不走他。”
——
鬼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陆鸣摇头。
鬼才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条巷子。
“你爸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件事。”他说,“他说,下面那个地方,不是谁都能进的。能进去的人,身上都有‘记号’。”
他转过身。
“那些‘人’——顾星野体内的那些——他们也有。”
他看着陆鸣。
“你也有。”
陆鸣愣了一下。
“我?”
“你爸说的。”鬼才说,“他说你出生的时候,他抱着你,就感觉到了。你身上有东西。不是病,不是伤,是……”
他顿了顿。
“是门。”
——
门外,苏念薇的脸色也变了。
陆鸣站在原地,没说话。
鬼才看着他。
“你爸一辈子,都在等你长大。”
“等你准备好了。”
“等你进去。”
“等你把那扇门打开。”
他顿了顿。
“现在,你准备好了吗?”
——
陆鸣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条他走了二十年的巷子,看着远处那些他熟悉的屋顶。
然后他开口:
“我爸信里还写了一句话。”
鬼才等着。
陆鸣转过头,看着他。
“他说,苏念薇她爸,也进去过。”
鬼才愣了一下。
他看着苏念薇,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你爸……”他说,“苏远山?”
苏念薇点头。
鬼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他也进去了。”
“比陆正阳还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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