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进去了。比陆正阳还早。”
鬼才的声音落在空荡荡的武馆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井。
苏念薇站在门口,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下。
不是响,是空。
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留下一个洞。
她想起父亲的脸。想起他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想起他最后一次打电话时说的那句“最近练功总觉得胸口闷”。想起医院那张白色的床单,盖住他的脸。
她从来没想过,父亲会和“下面”有关系。
一次都没有。
——
【十五年前】
苏远山三十七岁那年,在书房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
苏念薇那时候八岁,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推开书房的门,爬到他腿上坐着。他会放下手里的书,问她今天学了什么。她会叽叽喳喳说一堆,然后指着书架上那些厚厚的古籍问:“爸,你在看什么?”
苏远山想了想,说:“在看一些别人不信的东西。”
“什么东西别人不信?”
“比如……”他斟酌着措辞,“比如人能不能不用眼睛看见东西。”
苏念薇眨眨眼:“那不就是做梦吗?”
苏远山笑了。他把女儿抱起来,走到窗边,指着外面的天。
“梦里看见的东西,醒来就没了。但有些东西,醒来还在。”
苏念薇听不懂。但她记得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很亮。
那时候新武道刚兴起没几年。苏远山在新武道研究院工作,是第一批研究员。他研究那些古籍里的功法,用量子物理解释“气”的运行。同事们都觉得他有前途,领导也器重他。
但没人知道,他下班回家之后,看的不是新武道的资料。
是那些被新武道定义为“迷信”的旧书。
古法。心法。那些没有公式、没有数据、只有“玄之又玄”描述的东西。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
【十年前】
苏远山四十二岁那年,发现了一个地方。
老城区那片快要拆迁的废墟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要几个人才能合抱,一半枯死,一半还活着。树下埋着一块石板,长满了青苔。
他蹲下来,拨开那些野草。
石板上刻着符号。不是汉字,不是任何一种他认识的语言。但那些符号的线条,和他研究了十年的古籍里那些“装饰纹样”,一模一样。
他摸了那块石板。
凉的。
但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动。是别的——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种他无法用仪器测量的东西。
他在那儿蹲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下去。
——
【十年前·下面】
苏远山第一次进下面的时候,是一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那条通道很长,很黑,只有洞壁上那些发光的纹路给他照着路。那些纹路像血管一样,微微跳动,像是在呼吸。
他没有害怕。
他只是一个研究者。一个一辈子都在找“别人不信的东西”的人。现在他找到了,他只想看清楚。
走到最深处的时候,他看见了那棵树。
巨大。枯死。但树干上缠绕着无数发光的藤蔓,像血管一样把整棵树包裹起来。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东西。
不是树。是树旁边。一个半透明的影子,人形的,站在那里,看着他。
苏远山没有跑。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影子没有动。
他问:“你是谁?”
那个影子没有回答。但它抬起手,指了指远处。
苏远山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有一扇门。
石头的。半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他回过头,想问那个影子什么。但那个影子已经消失了。
苏远山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他最终没有进去。
但他记住了那个位置。
——
【十年前·回家】
苏远山从下面回来之后,什么都没说。
照常上班,照常做研究,照常陪女儿。但苏念薇那时候已经十三岁了,开始能感觉到一些东西。
父亲偶尔会看着她发呆。
不是普通的发呆。是那种……像是在确认她还在的眼神。
有一次她问:“爸,你看什么呢?”
苏远山回过神,笑了笑。
“看你长大了。”他说,“我女儿怎么长这么快。”
苏念薇撇嘴:“你才发现啊?”
苏远山没说话。
他只是又看了她一眼。
——
他开始写日记。
每天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他就在书房里写。用的是一种他自己发明的符号——不是密码文,更像是某种速记。那些本子藏在老房子的某个角落,从来没给人看过。
有一次苏念薇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她推开门,看见父亲伏在桌上写东西。
“爸,你怎么还不睡?”
苏远山回头,看了她一眼。
“马上。”他说,“你先睡。”
苏念薇点点头,关上门。
她没问他在写什么。
但她记得父亲那个眼神——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说不出口。
——
【三年前】
苏远山死前一个月,给苏念薇打了那个电话。
“小薇,最近练功总觉得胸口闷。”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点疲惫,“去检测中心查了,一切正常。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苏念薇说:“那就歇歇,别太拼。”
他说:“好,听你的。”
挂电话之前,他忽然又问了一句:
“小薇,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问你的那个问题?”
苏念薇愣了一下。
“什么问题?”
“人能不能不用眼睛看见东西。”
苏念薇想了想。
“记得。你说梦里看见的不算。”
苏远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现在我知道了。能。”
他顿了顿。
“但不是用眼睛。”
苏念薇没听懂。
她想问,但父亲已经把电话挂了。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通话。
——
苏远山死的那天,是第七天之后。
医院说是心脏骤停。新武道的检测报告说一切正常。所有人都说,意外,没办法。
只有苏念薇知道不是。
因为她记得父亲最后那句话。
“不是用眼睛。”
他在下面看见了什么?
——
【现在】
苏念薇站在真意堂门口,听着鬼才说“他也进去了。比陆正阳还早。”
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父亲那些发呆的眼神。那些深夜写的日记。那个电话里没说完的话。
他一直在等她长大。
等她能听懂。
她没说话,转身就走。
陆鸣跟上她。
墨归在巷子口,看见他们出来,愣了一下。
“去哪儿?”
苏念薇没回答。她直接上了车。
陆鸣坐进副驾驶,看了她一眼。
“老城区。”他对墨归说,“那个废墟。”
墨归没问为什么。他发动车子,往老城区开。
——
车子穿过老城区那些熟悉的街道,停在那片废墟旁边。
苏念薇下车,往前走。
野草长得比上次来的时候更高了,淹没了那些断壁残垣。但她记得路。
那棵老槐树还在。
一半枯死,一半活着。
她走到树下,蹲下来。
那块石板还在,半埋在土里,长满了青苔。她用手拨开那些杂草,露出石板上的符号。
那些古老的、比人类历史还长的符号。
她父亲也看过。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块石板。
凉的。
但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动。是别的——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种她无法用仪器测量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话。
“不是用眼睛。”
她闭上眼睛。
——
陆鸣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墨归靠在车旁,点了一根烟,也没说话。
风吹过废墟,野草沙沙响。
过了很久,苏念薇睁开眼睛。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陆鸣。
“我爸的日记,”她说,“应该还在这儿。”
陆鸣看着她。
“在哪儿?”
苏念薇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我得找。”
她顿了顿。
“我爸等了我十年。我不能再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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