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比苏念薇记忆中更荒凉了。
上次来的时候,野草还没这么高,那些断壁残垣还能看出房子的轮廓。现在草已经长到膝盖以上,把一切都淹没了。几根歪斜的木梁戳在草丛里,像溺水的人举起的手臂。
苏念薇在前面走,陆鸣跟在后面。墨归没下车,靠在车旁抽烟,说“你们有事喊我”。
风吹过废墟,野草沙沙作响。远处有几只乌鸦在叫,声音又哑又破,听得人心里发毛。
“你爸的老房子是哪一间?”陆鸣问。
苏念薇没回答。她站在草丛里,四处看着,眼神有些茫然。
陆鸣走到她旁边。
“太久了。”她说,声音很轻,“我只小时候来过几次。那时候还有路,现在……”
她没说下去。
陆鸣看了看四周。这片废墟不算大,大概几百平米,横七竖八躺着些倒塌的墙体。有的已经碎成砖块,有的还勉强立着半截。最远处有一堵墙比较完整,上面爬满了藤蔓。
“那边。”他指了指。
苏念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堵墙后面,隐约能看见一棵树的轮廓——枯死的,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那棵树……”她眯起眼,“我好像有点印象。”
他们往那边走。
野草刮在裤腿上,发出簌簌的声音。脚下的碎砖瓦片踩上去咯吱响,好几次差点绊倒。苏念薇走得很快,像怕什么。
绕过那堵墙,那棵树完整地露出来。
是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但已经枯死了,树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的木质。树底下是一堆倒塌的砖墙,把树根埋了一半。
苏念薇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树。
“就是这儿。”她说。
陆鸣看着她。
“房子呢?”
苏念薇指着那堆砖墙。
“塌了。”
她往前走,走到那堆砖墙前面。砖头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发黑,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和野草。她蹲下来,用手拨开一些碎砖。
陆鸣走过去,帮她搬开几块大的。
搬了十几分钟,砖堆下面露出一个东西。
一块木板。
很旧了,边缘已经腐烂,但中间还能看出是人工切割过的。木板上压着更多的砖头,像是有意盖住的。
苏念薇盯着那块木板。
“下面是地下室。”她说,声音有点抖,“我爸说过,老房子有个地下室,专门放他的东西。”
陆鸣开始搬那些砖头。
苏念薇也动手。
他们搬了很久。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光线变得斜长。那堆砖头被清开一大片,露出完整的木板。
木板大概一米见方,边缘生满了黑绿色的苔藓。中间嵌着一个铁环,锈得不成样子。
陆鸣抓住那个铁环,用力往上拉。
木板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苏念薇蹲下来,看了看木板边缘。木板和地面之间有一道缝隙,但被什么东西糊住了。
“是水泥。”她说,“有人封过。”
陆鸣看着她。
“你爸封的?”
苏念薇没说话。她看着那道缝隙,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砸开。”她说。
——
陆鸣找了一块大石头,对着木板边缘砸下去。
第一下,木板裂了一道缝。
第二下,裂缝变大,露出下面的黑暗。
第三下,木板碎开一大块,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涌上来,带着腐烂和泥土的味道。苏念薇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半步。陆鸣没退,他蹲在洞口边,往下看。
下面很黑,看不见底。但有一架木梯,斜斜地搭在洞口边上。木梯的横档上长满了白色的霉斑,不知道还能不能踩。
“我下去。”陆鸣说。
苏念薇看着他。
“一起。”
陆鸣看了她一眼。
“下面可能有危险。”
“我知道。”苏念薇说,“那是我爸的东西。”
陆鸣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点头。
“我先下。你跟在我后面。”
——
他踩上第一级木梯。
木梯吱呀一声响,但没有断。他往下踩了一级,又是吱呀一声。
就这样一级一级往下。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的影子吞没。苏念薇在上面看着他,看着他慢慢沉入那个黑洞里。
“到底了。”他的声音从下面传来,有点闷。
苏念薇深吸一口气,踩上木梯。
她也一级一级往下。
霉味越来越重。脚下偶尔踩到软的东西,不知道是泥土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敢想,只盯着前面陆鸣隐约的影子。
踩到最后一级,她的脚碰到了实地。
陆鸣的手伸过来,扶住她的胳膊。
“站稳。”
她点点头,虽然知道他看不见。
陆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照亮了整个地下室。
——
不大。大概十几平米,比想象中小。四周的墙是砖砌的,已经发黑,长满了霉斑。角落里堆着几个木头箱子,盖子歪斜着,露出里面发黄的纸。还有一些杂物——生锈的铁皮罐,断了的木架,一堆看不清是什么的破烂。
但最显眼的,是墙边的一张桌子。
那张桌子很旧了,但还算完整。桌面上放着一盏煤油灯,一个笔记本,一支钢笔。
钢笔的笔帽没盖,插在笔座上。
像是有人刚写完东西,随手放下,还会回来。
苏念薇走到那张桌子前面,看着那个笔记本。
封面是黑色的,皮质的,已经磨损得厉害。边缘有些翘起,书脊处裂了一道口子。
她伸出手,想翻开。
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陆鸣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封面。
第一页上,是父亲的字。
不是密码文,是她从小看到大的那种字——端正,规矩,像小学生练字一样一笔一划。
“如果有人找到这里——我希望是念薇,但也可能不是——请把这些东西交给她。”
“如果她不在了,就烧掉。”
苏念薇的眼眶一酸。
她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全是日期。
从十年前开始,到三年前结束。每一天都有记录。有些长,有些短。有些只有一行字,有些写满了整页。
她随手翻到一页:
“2014年9月17日。
今天又下去了。那扇门还开着,但我没进去。那个影子还在,就站在门边,看着我。它不说话。我不知道它想干什么。
但我不怕。
我怕的是,有一天我进去了,就出不来。
念薇还小。她需要爸爸。”
苏念薇的眼泪掉下来。
她用手背擦掉,继续往下翻。
又一页:
“2016年3月2日。
今天在研究院碰见陆正阳。他问我最近在忙什么。我说没什么。他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但我知道他看出来了。
他也进去过。我们聊了几句,聊那个地方,聊那些影子。他说他儿子也快长大了。他说他想让儿子知道真相。
我说,我女儿还小。等她再大一点吧。
他点点头。
我们约好,等孩子们准备好了,一起告诉他们。
没想到他没等到那一天。”
苏念薇愣了一下。
陆鸣看见她的表情。
“怎么了?”
苏念薇没说话。她把那一页递给他。
陆鸣接过来,低头看。
他看着那行字:“他说他儿子也快长大了。”
他想起父亲。想起那本拳谱。想起那些密码文。想起下面那个像父亲的东西。
父亲等了他二十七年。
原来他们约好的。
——
苏念薇继续往后翻。
翻到后面几页,日期越来越近。
“2021年5月8日。
念薇今天打电话来,说她在研究院升职了。她很高兴。我也高兴。
但我没告诉她,我最近身体不太对。每次从下面回来,胸口就闷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我不敢去检查。怕查出来什么。
再等等。等她再大一点。”
又一页:
“2021年8月20日。
今天在下面看见那扇门开了。
不是之前半掩的那种,是完全打开。门后面有光。那个影子站在门口,看着我,像是在等我进去。
我没进去。
但我看见了门后面的东西。
只是一眼。
那一眼之后,我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念薇,对不起。爸爸不能陪你了。”
苏念薇的手在发抖。
她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是2021年9月3日。她父亲死前七天。
那一页只有一句话:
“门后面的人说,下一个进去的,是陆正阳的儿子。
他会替我们看见。”
——
苏念薇合上笔记本。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
陆鸣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地下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那些霉味,那些旧物的气息,都像凝固了。
过了很久,苏念薇抬起头。
她看着陆鸣。
“他等的人是你。”她说。
陆鸣看着她。
“我爸等的人也是你。”他说。
两个人对视着。
地下室里,那盏旧煤油灯静静地立在桌上。它的玻璃罩上落满了灰,看不清里面还有没有油。
陆鸣伸手,把那个笔记本拿起来。
“这个,”他说,“先放你这儿。”
苏念薇接过笔记本,抱在怀里。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封面。
黑色的,皮质的,磨损得厉害。
就像她记忆里的父亲。
——
他们爬上木梯,回到地面上。
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的天空烧成橙红色。废墟被染上一层暖光,野草在风里轻轻摇晃。
墨归还靠在车旁抽烟。看见他们上来,他掐灭烟头。
“找到了?”
苏念薇点头。
她抱着那个笔记本,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陆鸣也上车。
墨归发动车子。
车开出废墟,开上那条颠簸的土路,往老城区的方向驶去。
苏念薇坐在后座,抱着父亲的笔记本,看着窗外掠过的野草和断墙。
风吹进来,有点凉。
但她没关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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