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陈老那儿回来的第二天,鬼才来了。
陆鸣早上醒来的时候,就看见他坐在那间老房子的窗边。
门开着,他大概是直接进来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照出一头花白的头发和那张有些疲惫的脸。他坐在那把破椅子上,看着窗外,像是在等什么。
陆鸣坐起来。
“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鬼才说,没回头。
苏念薇也从沙发上醒了。她看见鬼才,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理了理头发。
顾星野不在。他昨晚回自己那儿了,说想一个人待着。
鬼才转过头,看着陆鸣。
“你见过陈老了?”
陆鸣点头。
“他跟你说了什么?”
陆鸣想了想。
“他说那扇门后面是游魂。说他身上的游魂后来跑到了顾星野那儿。说我身上有一扇门。”
鬼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走吧。”他说,“带你去个地方。”
——
陆鸣没问去哪儿。他穿上外套,跟着鬼才下楼。
苏念薇也跟上。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就是之前那辆灰色面包车的升级版。司机是个不认识的人,看见他们下来,打开车门。
鬼才上车,坐在后座。陆鸣和苏念薇坐在他两边。
车子发动,往城外开。
——
一路上鬼才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掠过的田野和村庄。陆鸣也没问。他知道,鬼才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车子开了快一个小时,停在一座山脚下。
陆鸣下车,看了看四周。
这个地方他没来过。山不高,但很陡,长满了树。山脚下有一条小路,往树林深处延伸,看不见尽头。
“这是什么地方?”苏念薇问。
鬼才没回答。他往那条小路走去。
陆鸣和苏念薇跟上。
——
小路很窄,两边都是树。越往里走,树越密,光线越暗。脚下的泥土很软,踩上去没有声音。空气里有潮湿的树叶味道,还有别的什么——说不清,像是很老的东西的气息。
走了大概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空地。不大,四周被树围着。空地中央立着一块石碑。
很老的石碑。风吹雨打了几十年,表面已经看不清字了。但陆鸣走近一看,还是认出了几个模糊的笔画。
上面写着三个字:
真意堂
他愣住了。
“这是……”
鬼才站在石碑旁边,看着它。
“你爸年轻的时候,”他说,“想过在这里建武馆。”
陆鸣看着他。
“后来为什么没建?”
“因为发现了下面。”鬼才说,“发现之后,他就没心思了。”
他转过身,看着陆鸣。
“这个地方,是我和你爸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
鬼才在石碑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
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然后慢慢开始说。
“三十多年前,我还是个研究员。研究那些古籍,研究那些没人信的‘玄学’。所有人都觉得我是疯子。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找什么。”
“有一天,我收到一封信。寄信的人说,他练了一辈子传统武术,有些东西想让我看看。他说,那些东西,用科学解释不了,但存在。”
“那封信就是你爸写的。”
陆鸣没说话。
“我来了这儿。”鬼才说,“他就在这儿等我。那时候他比你现在还年轻,穿着一件旧练功服,站在那块石碑前面,像在等什么人。”
他笑了笑。
“我问他:你等谁?他说:等你。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会来?他说:不知道。但我等了。”
他抽了一口烟。
“后来我们一起找到了下面。一起看见了那棵树,那些纹路,那些影子。一起站在那扇门前面,犹豫了很久。”
“然后我们吵了一架。”
他看着陆鸣。
“你爸想打开那扇门。他说,真相不该被埋葬。我说,不能开。门后面是什么,我们不知道。万一打开之后,出来的东西比我们想象中更可怕呢?”
“最后谁也没说服谁。他留在下面,守护那个地方。我出来,建立新武道,用37.5%的极限把所有人挡在外面。”
他低下头。
“这些当然你早就知道了,上次我说我要继续瞒下去,但或许有一点我真的错了。”
——
陆鸣看着他。
“错在哪儿?”
鬼才抬起头,看着那块石碑。
“错在……”他顿了顿,“错在我不该替他做决定。”
他站起来,走到石碑前面,伸出手,摸了摸那些模糊的字迹。
“你爸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他说:‘真相就是真相。不管它多可怕,人都应该有权利知道。’”
“我当时觉得他天真。现在想想,天真的是我。”
他看着陆鸣。
“你知道这些年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陆鸣摇头。
“最后悔的是,”鬼才说,“我没和他一起留在下面。”
——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苏念薇站在陆鸣旁边,一直没说话。
鬼才转过身,看着他们俩。
“那扇门后面有什么,我不知道。陈老说是游魂,可能没错。但我们也都知道,不止。”
他看着陆鸣。
“你身上那扇门,是你爸留给你的。他说他感觉到了。他守了二十七年,就是为了等你准备好。”
“现在,你准备好了吗?”
——
陆鸣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那块石碑,看着那三个模糊的字。真意堂。他爸年轻时想建武馆的地方。
他想起父亲的信。想起那些密码文。想起下面那个像父亲的东西。
“准备好了。”他说。
鬼才点点头。
“那就去吧。”他说,“把门打开。让那些游魂回家。”
他顿了顿。
“不管出来什么,我们接着。”
——
陆鸣看着他。
鬼才站在那块石碑前面,站在那片树林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老了。比第一次见面时老了太多。
但他的眼睛很亮。
和父亲一样亮。
“谢谢。”陆鸣说。
鬼才愣了一下。
“谢什么?”
陆鸣没回答。
他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往山下走。
苏念薇跟在他旁边。
走到小路尽头,陆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鬼才还站在那块石碑前面,看着他们。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他抬起手,挥了挥。
陆鸣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身,走进树林。
——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苏念薇一直没说话。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掠过的田野和村庄。
陆鸣也没说话。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两块石头。
它们在发烫。
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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