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星野站在那扇门前,看着光慢慢暗下去。
他体内的那些人已经走了。就在刚才,门打开的那一刻,他感觉到它们从他身体里涌出来,像潮水退去,像风停下来。一百多个,一个不剩。
他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空了。
从出生起就住在他身体里的那些声音,那些面孔,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全都没了。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心。
第一次,他感觉这只手是完全属于自己的。
墨归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走了?”
顾星野点头。
“什么感觉?”
顾星野想了想。
“轻。”他说,“也空。”
——
他们走进去的时候,陆鸣和苏念薇已经倒在地上。
顾星野蹲下来,探了探他们的鼻息。还有气,很弱,但还在。
“昏迷了。”他说。
墨归看着那扇门。它还开着,一条缝,透出微弱的光。
“门怎么办?”
顾星野站起来,看着那条缝。
“关不上。”他说,“试过了。”
墨归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们……”
“会醒的。”顾星野说,“不知道什么时候,但会醒的。”
他把陆鸣抱起来。
“先出去。”
——
外面已经不一样了。
顾星野抱着陆鸣走出通道的时候,天还是亮的。但他知道,这个世界从这一刻起,再也不是原来的样子。
那些游魂——从门后面涌出来的那些——正飘向四面八方。它们像风,像雾,像看不见的河,从山里涌出去,涌向城市,涌向田野,涌向每一个有人居住的地方。
有的游魂飘着飘着,就散了。
那些是执念了结的。它们回去过了,看过了,终于可以消失了。
有的游魂没有散。它们继续飘,像是在找什么。
在找和它们执念相近的人。
——
第一个月,世界乱了。
新闻里每天都在报道怪事。有人突然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有人半夜惊醒,说脑子里多了别人的记忆。有人变得力大无穷,有人变得沉默寡言,有人疯了。
超管局忙不过来。墨归三天没合眼,处理各种“异常事件”。
神锋生物内部也分裂了。陈晚那一派主张研究游魂,周成那一派主张抓捕游魂——说它们是入侵者,是威胁。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陈老没看到这一天。
他死在陆鸣昏迷后的第三天。陈晚说,他走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嘴角带着笑。
——
第三年,顾星野做了个决定。
他在老城区买了块地,建了一所学校。不大,就几间平房,一个院子。门口挂了块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
星野学院
墨归问他:“你想教什么?”
顾星野说:“教人怎么和它们相处。”
墨归愣了一下。
“那些游魂?”他说,“你不想赶它们走?”
顾星野摇头。
“赶不走。”他说,“它们留下来,是因为有执念。执念不消,它们不会走。”
他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里曾经住着一百多个“人”。
“我比谁都懂它们。想回去的已经回去了,”他叹了口气,“出来的也不是想害人,是想找人帮它们了结。”
墨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我帮你。”
——
第十年,星野学院已经变成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来的人各种各样。有被游魂附身后不知道怎么生活的普通人,有想研究游魂的学者,有纯粹好奇的年轻人,也有走投无路来求助的。
顾星野什么都教。
教他们怎么和体内的游魂对话。教他们怎么分辨游魂的记忆和自己的记忆。教他们怎么帮游魂了结执念——那些游魂想回家,想见某个人,想说一句没说完的话,想做完没做完的事。
了结之后,游魂就会消散。
但有些游魂不愿意了结。它们想留下来。想继续活着——哪怕是借别人的身体。
那些人是麻烦。也是最危险的。
顾星野对付他们的办法很简单:找到它们,问它们想要什么。能满足的满足,满足不了的……就只能关着。
墨归玩笑道:“你这样像在开精神病院。”
顾星野说:“差不多。”
——
第二十年,鬼才死了。
顾星野去看过他最后一面。那个老人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还亮着。
“他们醒了吗?”他问。
顾星野摇头。
鬼才叹了口气。
“我还是错了。”他说。
顾星野看着他。
“错在哪儿?”
鬼才想了想。
“错在总是以为自己能替别人做决定。”他说,“我封印了下面三十年,以为自己是在保护他们。结果他们还是进去了,现在他们昏迷不醒。”
他笑了笑。
“他爸说得对,真相不该被埋葬,但现在门开了就是对的吗。”
顾星野沉默了一会儿。
“或许吧。”他说,“但陆正阳。他儿子开门的时候,我看见他了。”
鬼才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顾星野想了想。
“什么都没说。就看着他儿子打了一套拳。”
鬼才闭上眼睛。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那天晚上,他走了。
——
第三十年,净化派和共存派的冲突越来越大。
净化派的人说,游魂是入侵者,应该全部驱逐。共存派的人说,游魂也是生命,应该学会和它们相处。
两派打了几次,死了一些人。
墨归作为超管局的人,夹在中间很难做。他想维持秩序,但秩序本身已经不存在了。
顾星野找到他。
“你来我这儿吧。”他说。
墨归看着他。
“你那儿不是学校吗?”
“现在是学校。”顾星野说,“以后可能是避难所。”
墨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
第四十年,星野学院已经成了共存派的大本营。
来的人更多了。有被净化派追杀逃来的,有自己找来的,有被送来的。顾星野来者不拒,只要肯学,他就教。
陈晚偶尔会来。她还在研究游魂,用科学的方法。她给顾星野看过一些数据——被游魂附身的人,脑部活动和普通人不一样,但也不是单纯的“异常”。她说,这可能是一种进化。
顾星野说:“进化成什么样?”
陈晚说:“不知道。但门已经开了,我们回不去了。”
——
第五十年,一个普通的下午。
顾星野坐在院子里,看几个年轻人练功。他们打得很认真,动作有板有眼。其中一个打的是太极拳,起势,揽雀尾,单鞭——和陆鸣当年教他的一模一样。
他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
他站起来,往地下室的入口走去。
墨归在后面喊他:“去哪儿?”
顾星野没回答。
他走下楼梯,打开那扇门。
地下室不大,只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两个人。五十年了,他们还是和当年一样——没老,没死,只是睡着。
顾星野站在床边,看着他们。
“五十年了。”他说,“你们还不醒?”
没有人回答。
他叹了口气,转身要走。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像风吹过。
“……顾星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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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归来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