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星野转过身。
床上那个人睁着眼睛，看着他。
五十年了。
那张脸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没老，没变，甚至没有一丝昏迷过后的憔悴。只是眼神有点迷茫，像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过来，还没分清梦和现实。
“陆鸣。”顾星野喊了一声。
声音有点哑。
陆鸣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老了。”他说。
顾星野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很轻的笑，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五十年了。”他说，“能不老吗？”
——
陆鸣坐起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是那双手，骨节分明，掌心有练拳磨出来的老茧。他握了握拳，力量还在，甚至比以前更顺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打通了。
“苏念薇呢？”他问。
顾星野往旁边指了指。
另一张床上，苏念薇还闭着眼睛。她的呼吸很平稳，脸上也没什么变化，像只是睡着了。
陆鸣走过去，站在床边。
“她怎么还没醒？”
顾星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不知道。”他说，“你比她早三天。我本来以为你们会一起醒。”
陆鸣看着苏念薇的脸。
五十年。
对他来说只是闭眼再睁眼的一瞬。对她来说呢？她在梦里经历了什么？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还是温的。
“她会醒的。”他说。
——
门被推开，几个人冲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件灰色短褂，看见陆鸣就愣住了。
“真……真醒了？”
顾星野点点头。
“去叫墨归。”他说，“还有陈晚。”
年轻人转身就跑。
陆鸣看着他跑出去的背影。
“你学生？”
顾星野点点头。
“星野学院的。”
陆鸣转过头，看着他。
“星野学院？”
顾星野在床边坐下，叹了口气。
“这五十年，发生了很多事。”
——
墨归来得很快。
他推开门的动作还是和当年一样——大步流星，带着风。但那张脸老了，头发白了大半，眼角和额头的皱纹像刀刻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陆鸣。
陆鸣也看着他。
“墨归。”
墨归没说话。他走过来，在陆鸣面前站定，然后伸出手，在陆鸣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真醒了。”他说，声音有点抖，“他妈的，真醒了。”
陆鸣看着他。
“你也会说脏话了？”
墨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五十年，”他说，“什么都学会了。”
——
陈晚是最后一个来的。
她也老了，五十出头的样子，头发里有了白丝，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她穿着一件白大褂，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一进门就开始操作。
“生命体征正常，脑波活跃度比普通人高30%，没有排异反应，没有游魂残留——”她抬起头，看着陆鸣，“你感觉怎么样？”
陆鸣想了想。
“没什么感觉。”他说，“就是睡了一觉。”
陈晚点点头。
“正常。”她说，“你们站在门最前面，承受了最大的冲击。按理说应该死，但你们没死。按理说应该被游魂附身，但你们也没有。”
她顿了顿。
“你们身上什么痕迹都没有。干净的像刚出生的婴儿。”
——
陆鸣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陈晚。
“周成呢？”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顾星野和墨归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晚把平板放下。
“失踪了。”她说，“开门那天之后，他就消失了。我找了他三十年，没找到。”
陆鸣等着她往下说。
“但他没死。”陈晚说，“我知道他没死。因为每隔几年，就会有人来找我——不是来找我，是来找星野学院。那些人都是他派来的，想打听你们醒了没有。”
陆鸣看着她。
“他想干什么？”
陈晚想了想。
“他想开门后面更深的地方。”她说，“他研究游魂研究了五十年，发现门后面还有东西。”
她看着陆鸣。
“他等你醒来，等你带他进去。”
——
陆鸣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
窗外是个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树，树下有几个年轻人在练拳。他们打得很认真，一招一式都有模有样。其中一个打的是太极拳，起势，揽雀尾，单鞭——和他当年教顾星野的一模一样。
“这是哪儿？”
“星野学院。”顾星野说，“我建的。”
陆鸣看着他。
“教什么？”
顾星野想了想。
“教人和游魂共存。”他说，“教他们怎么和体内的东西相处。”
他看着陆鸣。
“你睡着的这五十年，世界变了。”
——
顾星野开始讲。
讲开门那天，游魂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涌向四面八方。讲那些游魂有的散了，有的留下来，进了人的身体。讲有人疯了，有人觉醒了，有人被附身后变得力大无穷，有人被压垮。
讲他体内的那些人走了之后，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空的。讲他看着那些游魂，忽然理解了它们——它们不是想害人，是想找人帮它们了结执念。
讲他建了这所学校，教人怎么和游魂对话，怎么帮它们了结。讲墨归后来也来了，帮他维持秩序。讲陈晚一直在研究游魂，用科学的方法。
讲鬼才死了，死前说“我错了”。讲陈老也没等到他们醒来。
讲周成失踪，但一直有人在盯着星野学院。
讲这五十年，世界分裂成两派——一派想和游魂共存，一派想赶走它们。两派打了几次，死了些人，但谁也没赢。
“你醒了，”顾星野说，“他们都会来找你。”
陆鸣看着他。
“谁？”
“共存派。净化派。周成。还有那些——”顾星野顿了顿，“那些想知道门后面还有什么的人。”
——
陆鸣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那些练拳的年轻人。阳光很好，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门后面还有什么？”他问。
陈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不知道。”她说，“但我的仪器测到了信号。从那扇门后面传来的。不是游魂，是别的东西。”
她看着陆鸣。
“规律的。重复的。像……在等什么。”
陆鸣转过头，看着她。
“像在等人回应？”
陈晚点点头。
“像在等人回应。”
——
房间里安静下来。
墨归靠在墙上，不说话。顾星野坐在床边，低着头。陈晚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陆鸣站起来。
他走到苏念薇床边，又看了她一眼。
她还是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只是睡着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我等你。”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房间里的人。
“周成在哪儿？”他问。
顾星野抬起头。
“不知道。但我知道怎么找到他。”
“怎么找？”
顾星野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远处。
“看见那座山了吗？”
陆鸣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远处，城市的边缘，有一座山。不高，但很显眼。
“那是老君岭。”顾星野说，“下面就在那儿。”
他看着陆鸣。
“周成的人一直在那儿守着。等门后面的信号变强。等你醒。”
他顿了顿。
“他知道你醒了之后，一定会再进去。”
陆鸣没说话。
他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他想要什么？”
顾星野想了想。
“他想要门后面那个东西。”他说，“不管里面等着的是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陆鸣。
“这次他想要成为第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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