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睁开眼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座小山上坐了多久。只记得天色从黑变灰,从灰变青,然后一缕金光照在脸上的时候,体内的那些光点忽然安静下来,像潮水退去,沉入某个看不见的深处。
他动了动手指。
指尖传来一阵酸胀,不是疲劳的那种酸,是……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流过之后留下的余温。
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
“陆鸣?”对方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客气,“超自然管理局,墨归。方便见个面吗?”
——
四十分钟后,陆鸣坐在山脚下一家早点铺子里,对面是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年轻人。
墨归。
看起来二十三四岁,眉清目秀,腰背挺得笔直。桌上的豆浆一口没动,他只是在看陆鸣。
“昨晚你在武馆练拳?”墨归问。
陆鸣咬了一口油条,没抬头:“嗯。”
“练到几点?”
“不知道。”
“有没有觉得……有什么异常?”
陆鸣终于抬起头,看他:“什么意思?”
墨归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他从制服内袋掏出一张纸,摊开在桌上。
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波形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频率,中间有一段剧烈的波动,像地震仪的记录。
“昨晚凌晨两点十七分,城东片区监测到一次异常的能量波动。”墨归指着那段波形,“强度不高,但频率……很怪。”
陆鸣看着那张图,没说话。
“我们的仪器能监测所有注册武者的能量波动。”墨归继续说,“但你不在注册名单上。所以我想来问问,昨晚那个时间,你在干什么。”
陆鸣放下油条,擦擦手:“我说了,在练拳。”
“练什么拳?”
“太极拳。”
墨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嘲讽的那种笑,是觉得有趣的那种。
“传统太极拳?”他问。
“对。”
“练了多久?”
“二十年。”
墨归点了点头。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豆浆,喝了一口,然后站起身。
“陆鸣,”他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如果你以后再遇到什么‘异常’,可以联系我。超管局的职责是维护秩序——不管是对普通人,还是对武者。”
他走了。
陆鸣看着那张名片。黑色底,银色字,只有一行电话和一个名字:墨归,九品镇国。
九品镇国。
那是新武道体系的最高等级。整个人类社会,明面上的九品武者不超过二十个。
陆鸣把名片收进口袋,继续吃油条。
——
回到山上已经是中午。
陆鸣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把那本拳谱拿出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昨晚那些亮起来的符号,他现在再看,已经能认出一些了。
父亲的密码文有一套固定的逻辑:用方位表示五行,用笔画数表示穴位,用符号的排列组合表示运行路径。陆鸣花了两个小时,只破译了第一页的三行字。
但那三行字,让他后背发凉。
父亲写的是:
“新武道的共振理论,只研究了意识向外的作用。他们用意识引导粒子,产生能量,这没错。但他们忽略了向内——当意识与自身粒子完全共振时,你能看见的,不止是能量。”
“你能看见万物的轨迹。”
“包括那些……不该被看见的。”
陆鸣想起昨晚那一幕。
他看见那只冬眠的老鼠,心跳像一团光。他看见电流在导线里流动,像发光的蛇。他看见那个九品武者的体内,有一道裂痕。
不该被看见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股力量还在。他闭上眼,试着像昨晚那样去“看”。但这一次,什么都没有发生。体内的光点安静得像睡着了,一动不动。
他还不会控制。
——
下午三点,山下传来引擎声。
陆鸣睁开眼,看见三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山脚。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清一色的黑色作战服,胸口绣着同一个标志——
神锋生物。
基因制药公司。
陆鸣站起来。
那些人没有上山。他们只是站在车旁,有人抽烟,有人打电话,像是在等什么。过了几分钟,又一辆车开过来,银灰色的,比那些越野车低调得多。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二十四五岁,身高一米八五往上,穿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俊美得像杂志封面,但眼神空洞,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
他抬起头,看向山上。
隔着几百米的距离,陆鸣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不是因为那个人的眼神——而是因为他“看见”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见的,但就在那个人抬头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那个人体内的东西。一团巨大的能量,比昨晚那个九品武者还要耀眼。但那团能量运行的轨迹……不对。
太规整了。
规整得不像是修炼出来的,像是被人用尺子画出来的。
顾星野。
神锋生物的“完美武者”项目001号实验体。
陆鸣在新闻里见过他。号称“基因改造的巅峰之作”,二十一岁晋升八品,二十三岁摸到九品门槛,被誉为新武道时代最有可能超越“人间之神”的天才。
但他体内那道裂痕……
比昨晚那个九品武者更深。
陆鸣转身就走。
他没有跑,只是用正常的步伐往山后走。走了大概五分钟,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鸣。”
那个声音很平静,像在叫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陆鸣停下,回过头。
顾星野站在十米外,看着他。
“你认识我?”陆鸣问。
“不认识。”顾星野说,“但我奉命来带你去一个地方。”
“奉谁的命?”
“公司。”
陆鸣看着他:“如果我不去呢?”
顾星野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陆鸣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了——变得沉重,变得凝滞,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压在身上。
领域。
八品以上武者才能展开的领域,用意识干涉现实,改变局部规则。
陆鸣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生理性的反应——他的肌肉在对抗那股压力,骨骼在咯吱作响,呼吸变得困难。
“别反抗。”顾星野说,“反抗会更痛。”
陆鸣咬着牙,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昨晚那些光点。想起了父亲写的那句话:“当意识与自身粒子完全共振时,你能看见的,不止是能量。”
他闭上眼睛。
不是放弃,是尝试。
他试着不去对抗那股压力,而是去“看”它。看它的来源,看它的轨迹,看它是怎么从顾星野体内蔓延出来的。
然后他看见了。
那股压力不是无形的。它是一团密集的光点,从顾星野的胸口涌出,像无数条触手,向四周延伸。而那些光点的运行轨迹——
和拳谱上第一页画的,一模一样。
陆鸣睁开眼。
他做了一个最简单的动作。
起势。
太极拳的第一式。他打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能做。但这一次不一样——他一边做,一边让意识顺着父亲写的那条轨迹运行。
体内那些沉睡的光点,忽然亮了。
它们沿着那条轨迹流动,流过肩膀,流过手臂,流过指尖。然后——
咔嚓。
那股压在身上的压力,碎了。
不是消失,是碎了。像玻璃一样,碎成无数片,散落在空气中。
顾星野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陆鸣,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活人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是困惑。
“你……怎么做到的?”
陆鸣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是做了父亲教的东西,然后那股压力就碎了。
顾星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收起领域,后退一步。
“公司让我带你去。”他说,“但我改主意了。”
他转身要走。
“等等。”陆鸣叫住他。
顾星野停下,没有回头。
“你体内的那道裂痕,”陆鸣说,“你自己知道吗?”
顾星野的背影僵住了。
过了很久,他慢慢回过头。那张完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不是肉体的,是表情的。
“你说什么?”
——
山下,神锋生物的人等了一个小时。
然后他们看见顾星野一个人走下来,身后空无一人。
“人呢?”带队的人问。
顾星野没有回答。他径直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顾星野!人呢?!”
车窗摇下来。顾星野探出头,看着那个带队的人,眼神恢复了之前的空洞。
“跑了。”
“跑了?!”那人大吼,“你一个八品巅峰,让他跑了?!”
“对。”顾星野说,“我让他跑了。”
车窗摇上去。引擎启动,银灰色的车扬长而去,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觑。
——
太阳落山的时候,陆鸣回到了城里。
他没有回武馆——那已经不是他的了。他去了一个地方:城东老城区,一条快要拆迁的巷子,最里面那间破旧的平房。
这是父亲当年租的仓库,放一些不用的杂物。钥匙还在陆鸣手里。
他打开门,里面落满灰尘。角落里堆着几个木头箱子,上面盖着旧报纸。
陆鸣走过去,掀开报纸。
第一个箱子里,全是书。古籍,拳谱,手抄本,都是父亲当年收集的。第二个箱子里,是父亲的旧物:几件衣服,一双布鞋,一个落满灰的笔记本。
陆鸣拿起那个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是父亲的字迹:
“如果我儿子能找到这里,说明他已经看见了一些东西。
那么,是时候告诉他真相了。
二十年前,我和另一个人一起发现了一个秘密。那个秘密太大了,大到我们不敢公开。我们吵了一架,分道扬镳。他选择建立新武道,我选择消失。
我们都以为自己做对了。
直到三年前,我发现了一件事——
那个秘密,不止关乎人类。
还关乎……别的东西。”
陆鸣翻到下一页。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地图上标注了一个地点,在城外的深山里。旁边写着一行字:
“如果你准备好了,来这里。
我在下面等你。”
下面。
陆鸣盯着那两个字,手心渗出冷汗。
下面。
父亲说的“下面”,是什么意思?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只有一段话,是父亲用最大的力气写的:
“鸣儿,小心那个‘鬼才’。
他不是坏人。
但他撒的谎,比任何坏人都大。”
窗外,新武道集团总部的霓虹灯亮了。
六十层的大厦顶端,那个巨大的logo在夜色中闪烁。而最顶层的落地窗前,一个看不清面孔的身影,正端着酒杯,望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他忽然笑了一下。
“陆正阳,”他轻声说,“你儿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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