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比五十年前更破了。
那些当年还能住人的老楼,现在塌了一半。野草从裂缝里长出来,有人高的灌木堵住了巷子口。只有几条主路还在用,两边的墙上爬满了藤蔓,把砖缝都撑开了。
陆鸣站在巷子口,看着眼前的景象。
苏念薇走在他旁边。
“你小时候住这儿?”
陆鸣点头。
“那边。”他指了指远处,“真意堂在那条巷子里。”
苏念薇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倒塌的废墟。
“现在什么都没了。”
陆鸣没说话。
他们往里走。
——
巷子里比外面更安静。两边是空的楼,窗户黑漆漆的,有的连窗框都没了。地上散落着碎砖和垃圾,踩上去咯吱响。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传来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哭声。很压抑的那种,像是捂着嘴在哭。
陆鸣停下脚步。
苏念薇也听见了。
他们循着声音走过去,穿过一条窄巷,眼前出现一个半塌的院子。
院子里蹲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件脏兮兮的棉袄。她蹲在墙角,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苏念薇走进去。
“你好。”
那女人猛地抬起头。
她的脸上有东西。一层淡淡的影子,在皮肤下面浮动。那影子看见苏念薇,忽然凝住了。
女人往后缩了缩。
“你们是谁?”
苏念薇蹲下来,和她平视。
“星野学院的。路过。”
那女人愣了一下。
“星野学院……那个收留被附身的人的?”
苏念薇点头。
女人的眼泪又流下来。
“他们把我男人抓走了。”
——
她叫阿莲,在这片废墟里住了三年。
她男人叫阿贵,也是被附身的人。他们从北边逃过来,躲在这个没人要的院子里,以为能活下去。
“昨天来了一群人。穿黑衣服的。”她说,“他们把阿贵拖出去,说要带他去净化。”
她捂着脸。
“我拦不住。”
陆鸣站在旁边,听着。
苏念薇问:“他们把他带哪儿去了?”
阿莲摇头。
“不知道。往那边去了。”她指了指北边,“他们有好多人,还有车。”
苏念薇站起来,看着陆鸣。
陆鸣没说话。
他看着阿莲,看着那张被游魂附着的脸。
“你呢?”他问,“你怎么没被抓?”
阿莲低下头。
“我躲在床底下。他们没看见。”
她抬起头,看着陆鸣。
“你们能救他吗?”
——
走出那个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苏念薇走在前面,步子很快。
“那些人是北边那拨的。”她说,“周成的人。”
陆鸣点头。
“他们抓人干什么?”
陆鸣想了想。
“不知道。”
苏念薇停下脚步,看着他。
“我们要不要救人?”
陆鸣没回答。
他看着远处那些倒塌的楼,看着巷子尽头那一片灰蒙蒙的天。
“先回去。”
——
回到星野学院的时候,院子里比平时热闹。
十几个人围成一圈,中间坐着一个老太太。她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顾星野站在旁边,看见陆鸣进来,朝他招了招手。
陆鸣走过去。
“这是谁?”
顾星野压低声音。
“周成那边来的。老郑介绍的。她说有话说。”
那老太太抬起头,看着陆鸣。
她的眼睛很亮,和那张苍老的脸不太相配。
“你就是那个开门的人?”
陆鸣点头。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见过你爸。”
陆鸣愣住了。
——
老太太叫陈婆,八十三岁了。年轻的时候在真意堂旁边开过杂货铺。
“你爸每天早晨来我这儿买豆浆。”她说,“五点四十。准得很。”
陆鸣看着她。
“他那时候什么样?”
陈婆想了想。
“不爱说话。买完就走。但有时候会站在门口看一会儿。”
“看什么?”
陈婆指了指院子外面。
“看那些练拳的。看完了再走。”
她顿了顿。
“后来他不来了。听说去了什么山里。”
陆鸣没说话。
陈婆看着他。
“你长得像他。”
——
陈婆是来报信的。
她说,北边那拨人,不止在抓宿主。他们还在找一样东西。
“找什么?”顾星野问。
陈婆摇摇头。
“不知道。但他们抓了一个老头子,关在北边的据点里。那老头子以前是研究这个的。”
她看着陆鸣。
“他是陈晚她爸。”
——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陈晚从外面走进来,听见这句话,手里的平板差点掉地上。
“我爸?”
陈婆看着她。
“你不知道?”
陈晚摇头。
“我以为他死了。五十年了,我以为……”
她没说完。
陈婆叹了口气。
“他没死。被周成关着。关了快四十年。”
陈晚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顾星野皱着眉。
“周成关他干什么?”
陈婆看着他。
“因为他知道门后面的事。比谁都多。”
——
那天晚上,陈晚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摆着三台平板,但一台都没看。
苏念薇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还好吗?”
陈晚没回答。
过了很久,她开口:
“我八岁那年,我爸说他要出去一趟。就再也没回来。”
她低下头。
“我妈说是他不要我们了。”
她抬起头,看着苏念薇。
“原来是周成把他关起来了。”
苏念薇没说话。
陈晚看着她。
“你们会救他吗?”
苏念薇想了想。
“会。”
陈晚愣了一下。
“为什么?”
苏念薇看着窗外。
“因为我爸也没了。”
——
陆鸣站在院子里。
月光很亮,照得那些练功的木人桩影子很长。
他想起陈婆说的话。
“你爸每天早晨来我这儿买豆浆。五点四十。准得很。”
他想起父亲的样子。想起他站在武馆门口,看着巷子外面的样子。
那时候父亲在想什么?
在想门后面的事吗?
在想他吗?
他不知道。
远处,北边的方向,有一片云压得很低。
那里有人关着陈晚的父亲。
那里有人等着被抓走的阿贵。
那里有一群人,还在等着周成说话。
陆鸣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方向。
他忽然想起那个年轻人问他的问题。
“老师,那你想要什么?”
他没回答。
但他好像开始知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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