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城区回来之后,陆鸣在院子里站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苏念薇走出来,看见他还站在那儿。
“没睡?”
陆鸣摇头。
苏念薇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北边的方向,那片云还压在那儿。
“想什么呢?”
陆鸣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阿莲。”他说,“想她男人被抓走的时候,她躲在床底下是什么感觉。”
苏念薇没说话。
“在想陈晚的父亲。关了四十年。四十年前他在想什么,现在又在想什么。”
他顿了顿。
“在想我爸。他每天早晨五点四十去买豆浆,站在门口看那些人练拳。他那时候在想什么。”
苏念薇看着他。
陆鸣转过头,也看着她。
“那孩子问我,我想要什么。我没回答他。”
“现在想出来了?”
陆鸣点点头。
“想出来了。”
他指着远处那些破旧的楼房,指着院子里那些正在练功的年轻人,指着北边那片压低的云。
“我想要他们都能选。”
苏念薇愣了一下。
“选什么?”
“选自己想走的路。”陆鸣说,“想和游魂共存的,就共存。想了结的,就了结。想练武的,就练武。想离开的,就离开。”
他看着苏念薇。
“不被周成那样的逼着走。也不被星野学院这样的拉着走。自己选。”
苏念薇沉默了一会儿。
“那周成呢?”
陆鸣想了想。
“他想选什么,也可以选。但不能用别人来选。”
——
消息是中午传来的。
老郑派来的人,跑得满头大汗,进门就喊:“北边动手了!又抓了二十几个!”
顾星野从屋里冲出来。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他们去了南边的村子,把那些没跑掉的宿主全抓走了。老的少的,一个没剩。”
墨归皱着眉。
“抓去哪儿了?”
“北边据点。那个旧矿场。”
顾星野转身就往屋里走。
“开会。”
——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顾星野站在窗边,墨归靠在墙上,陈晚面前摆着三台平板。那几个年轻的学生挤在门口,不敢进来,又不想走。
老郑派来的人站在中间,还在喘气。
这个老郑,陆鸣之前见过。就是那个带着五个人来星野学院求和的中年人。他在周成手下干了二十年,管后勤的,底下有一批人只是想解决游魂问题、不想再打了。
“他们现在疯了。”老郑派来的人说,“周成不说话,底下那些人就自己干。领头的叫老彪,以前是周成的打手头子。跟了周成三十年,从建净化派第一天就在。周成底下有两拨人,老彪那拨只管打,不管别的。现在周成不管了,老彪说要自己来。”
墨归问:“他想干什么?”
“他说要‘净化’所有人。一个不留。他还说要找到门后面那个东西,抢在周成之前。”
顾星野看着他。
“那周成呢?他不管?”
来人摇头。
“周成还在屋里。三天了,没出来过。饭放在门口,有时候动,有时候不动。”
他顿了顿。
“有人说他废了。有人说他在等什么。”
——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陈晚忽然站起来。
“我要去。”
所有人都看着她。
顾星野皱眉。
“去哪儿?”
“北边。”陈晚说,“我爸在那儿。”
她看着顾星野。
“关了四十年。我等不了。”
苏念薇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我陪你去。”
陈晚愣了一下。
“你……”
苏念薇没解释。她只是站在那儿。
陆鸣也站起来。
“一起。”
顾星野看着他们三个。
“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那是周成的大本营。就算周成不管了,老彪手里还有一百多号人。”
陆鸣点头。
“知道。”
“知道还去?”
陆鸣看着他。
“陈晚她爸在那儿。阿莲她男人也在那儿。那二十几个刚被抓的,也在那儿。”
他顿了顿。
“他们没得选。但我们有。”
——
顾星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着门口那些年轻人说:
“去把人都叫来。”
——
下午三点,星野学院的院子里站满了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游魂的没游魂的,穿着灰衣服的穿着便装的。黑压压一片,挤满了整个院子。
顾星野站在台阶上。
“北边抓人了。”他说,“抓了二十几个。老的少的,一个没剩。”
没人说话。
“他们还要抓。抓到没人可抓为止。”
他看着那些人。
“我们在这儿建这个学院,不是为了躲着。是为了让他们知道,有人不愿意躲了。”
他顿了顿。
“愿意去的,站左边。不愿意的,站右边。不强求。”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动了。
是那个年轻人。就是那个被游魂附身、问陆鸣“那你想要什么”的年轻人。
他走到左边,站定。
他身后,又一个人跟上去。
又一个。
又一个。
左边的人越来越多。右边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右边空了。
顾星野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一片灰衣服,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和那些脸上浮动的影子。
他笑了一下。
“那就走吧。”
——
天黑下来的时候,队伍出发了。
三十几个人,没有车,只能走。穿过老城区,穿过那片废墟,穿过阿莲躲藏的那个院子,往北走。
阿莲也跟在队伍里。她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外套,走在最后面。
苏念薇看见她,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阿莲低着头。
“我要去找他。”
苏念薇看着她。
“可能会死。”
阿莲点点头。
“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苏念薇。
“但我想自己选。”
苏念薇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
“好。”
——
走了两个小时,前面出现一片灯光。
那是个旧矿场。废弃了几十年,现在被老彪的人占着。几排破旧的平房,几盏昏黄的灯,一圈铁丝网围着。
门口站着两个人,抽着烟,说话的声音很大。他们穿着黑衣服,袖口上别着老彪的标志——一个拳头。
老彪的人。
陆鸣蹲在路边的草丛里,看着那边。
顾星野在他旁边。
“老彪在里头的可能性不大。他一般坐镇北边另一个据点,那里更大。但这个矿场是关人的地方。”
陆鸣没说话。
顾星野继续说:“他手底下的人,都是跟他打了二十年的。不认周成,只认他。现在周成不说话,他们正憋着劲要干一票大的。”
他看着那片灯光。
“我们这三十几个人,真要打起来,撑不过十分钟。”
陆鸣还是没说话。
他看着铁丝网后面那些黑漆漆的平房。
里面关着人。不知道有多少。不知道关在哪儿。
但他能感觉到。
口袋里那两块石头,烫了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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