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星野带着人往东边去了。
陆鸣蹲在草丛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十几个人,脚步很轻,没人说话。走在最前面的顾星野,手里握着一把神秘材质的长剑,腰板挺得笔直。
“他们能行吗?”那个年轻人蹲在陆鸣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陆鸣没回答。
他看着东边那些亮着灯的平房,看着门口抽烟的那两个人。口袋里那两块石头还在发烫,烫得有点疼。
“等。”
——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东边忽然亮起一团火。
不是灯光,是真正的火。橙红色的火焰从一间平房的窗户里窜出来,照亮了半边天空。
门口那两个人扔了烟,往东边跑。
其他平房里的人也冲出来。喊声、骂声、脚步声混成一片。有人在喊“着火了”,有人在喊“有人闯进来了”,有人在喊“抄家伙”。
陆鸣站起来。
“走。”
——
他们从铁丝网的破洞里钻进去。
那个年轻人第一个。他趴在地上,等所有人都进来之后,才站起来往前摸。
那些黑漆漆的平房就在前面。最近的那间,门口没人把守,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就是那间。”阿莲的声音在发抖。
陆鸣走过去,蹲在门口。
门是铁的。锁是新的。撬不开。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抬起脚,踹在门上。
一声闷响。门没开。
他又踹了一脚。还是没开。
第三脚。
门锁崩了。门扇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
里面很黑。
但墙上、地上、天花板上,画满了东西。那些符号——和门后面一模一样的符号——密密麻麻的,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人疯了之后留下的痕迹。
角落里蹲着人。
十几个。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他们挤在一起,被突然撞开的门吓住了,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阿莲冲进去。
“阿贵!阿贵!”
角落里有人动了动。一个瘦得像干柴的男人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阿莲扑过去,抱住他。两个人缩在墙角,谁也没说话。
那个年轻人也冲进去,对着那些蹲着的人喊:“快出来!快!”
那些人这才动起来。一个接一个,从那间画满符号的黑屋子里跑出来,跑进外面的夜色里。
——
陆鸣在最后一个角落里找到了陈晚的父亲。
一个老人。很老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靠墙坐着,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陆鸣蹲下来。
“陈晚让我们来的。”
老人睁开眼。
那双眼睛很亮。和那张苍老的脸完全不相配。
他看着陆鸣,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
“你来了。”
陆鸣点头。
老人笑了一下。
“我等了你四十年。”
——
外面忽然响起喊声。
不是东边。是西边。是他们来的方向。
那个年轻人冲进来,脸色发白。
“老师,他们发现了!有人从后门绕过来了!”
陆鸣站起来。他把老人扶起来,架在肩上。老人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
“走!”
——
冲出那间黑屋子的时候,陆鸣看见了老彪的人。
十几个,从西边的暗处冲出来,手里拿着刀和电棍。为首的那个又高又壮,光着膀子,胸口纹着一只老虎。
“就是他!”有人喊,“那个开门的!”
那个壮汉冲过来。
陆鸣把老人交给旁边的年轻人,往前站了一步。
壮汉的电棍砸下来。
陆鸣侧身,反手迅速将电棍从壮汉手中挥开,电棍棍擦着他的耳朵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
他往前迈了一步,一拳砸在壮汉的肚子上。
壮汉弯下腰,没出声,直接倒下去。
但后面的人已经冲上来了。
——
打起来了。
陆鸣不知道打了多久。他只记得那些人一直冲过来,一个接一个,像杀不完的蚂蚁。
他的拳头砸在一个人脸上。他的膝盖顶在一个人肚子上。他的胳膊被电棍电了一下,疼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旁边有人在喊。有人在惨叫。有人在骂。
他听见那个年轻人的声音:“老师!这边!”
他转过头。
那个年轻人站在三米外,扶着陈晚的父亲,朝他招手。他身后,阿莲和阿贵互相搀扶着,正在往铁丝网那边跑。
但年轻人身后,有一个人正在冲过来。
手里握着刀。
陆鸣冲过去。
来不及了。
那把刀刺进年轻人的后背。
年轻人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从胸口透出来的刀尖。
然后他松开扶着老人的手,倒下去。
——
陆鸣一把接住老人,另一只手抓住那个握刀的人的手腕,往下一拧。
咔嚓一声。那人惨叫起来,刀掉在地上。
陆鸣没理他。他蹲下来,看着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陆鸣。
“老师……”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
陆鸣握住他的手。
“别说话。”
年轻人笑了一下。
“它……它说谢谢。”
他脸上那层淡淡的影子,正在慢慢淡下去。像雾被风吹散,像墨滴进水里,越来越淡,越来越薄。
最后消失了。
年轻人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光了。
——
陆鸣站起来。
他抱起那个年轻人,往铁丝网那边走。
子弹从耳边飞过。有人在他旁边倒下。有人喊他的名字。他都没听见。
他只听见那个年轻人最后说的那句话。
“它说谢谢。”
——
冲出铁丝网的时候,身后响起了更多的枪声。
陆鸣把年轻人放下来,放在地上。他蹲在那儿,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苏念薇跑过来。她看见地上的人,愣住了。
“他……”
陆鸣没说话。
阿莲和阿贵互相搀扶着,站在旁边。阿莲捂着脸,哭不出声。
那个老人站在人群里,看着陆鸣,看着地上那个年轻人。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里面有别的东西。
“他是谁?”他问。
陆鸣没回答。
他不知道那个年轻人的名字。
从始至终,他都没问过。
——
远处,东边的火还在烧。
老彪的人追出来了。黑压压一片,从矿场里涌出来,朝他们这边追。
顾星野带着人从东边跑过来。他身上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走!”他喊,“快走!”
队伍开始往后撤。
陆鸣还蹲在那儿。
苏念薇拉他。
“陆鸣。”
他没动。
“陆鸣!”
她用力一拉。他站起来,跟着她往后跑。
跑出去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年轻人还躺在那儿。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在铁丝网外面。
远处,那些人还在追。
——
跑了一个多小时,身后的声音听不见了。
队伍停下来。所有人都在喘气。有人坐在地上,有人靠着树,有人捂着伤口,有人在小声地哭。
陆鸣站在一棵枯树下面,看着来的方向。
苏念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叫什么?”她问。
陆鸣摇头。
“不知道。”
苏念薇沉默了一会儿。
“他问过你问题。”
陆鸣点头。
“他说他想要什么?”
陆鸣想了想。
“他没说。”
他看着远处那片已经看不见的火光。
“他只问了我想什么。”
苏念薇没说话。
两个人站着。
风吹过来,很凉。
——
那个老人走过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站在陆鸣面前,看着他。
“那个孩子,”他说,“是被游魂附身的?”
陆鸣点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游魂散了。”他说,“它了结了。”
陆鸣看着他。
老人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夜空。
“它附在他身上,是为了找一个人。找了二十年,没找到。刚才它找到了。”
他低下头。
“不是找到那个人。是找到了一句话。”
陆鸣等着。
老人看着他。
“那句话是‘谢谢’。”
——
天亮了。
阳光照在那些人身上。有受伤的,有流血的,有互相搀扶的。三十几个人出去,回来二十几个。
顾星野站在一块石头旁边,手臂上缠着布条,血已经止住了。
墨归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壶。
“死了几个?”
顾星野没接。
“七个。”他说。
墨归沉默了一会儿。
“值吗?”
顾星野看着他。
“不知道。”
他看着那些蹲在地上的人,看着阿莲和阿贵靠在一起,看着那个老人坐在树下,看着陆鸣站在远处,一动不动。
“但他们自己选的。”
——
陆鸣还站在那儿。
苏念薇没再说话。她只是站在他旁边。
远处,太阳慢慢升起来。金色的光洒在那片废墟上,洒在那些活着的人身上,洒在那个看不见的年轻人的方向。
陆鸣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块石头。
它们在发光。
很淡,很暖。
像那个年轻人最后说的那句话。
“谢谢。”
他把石头握紧。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活着的人。
“走吧。”他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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