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那是一片废弃的村子。老城区的边缘，几十年前就没人住了。倒塌的土墙，歪斜的木梁，野草从院子里长出来，有人那么高。
顾星野让人把受伤的抬进一间相对完整的屋子里。墨归在外面站着，盯着来时的方向。
陆鸣靠着一棵枯树坐下。
那两块石头还在口袋里，烫得他腿侧发麻。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纹路还在亮，比之前淡了一些。
“它认识你。”
声音从旁边传来。
那个老人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那两块石头。
陆鸣抬起头。
“认识？”
老人点点头。他在陆鸣旁边坐下，动作很慢，像是用了很大力气。
“门后面的东西，认识每一个碰过它的人。”他说，“你碰过。它就记得。”
陆鸣看着那两块石头。
“它们一直在发烫。”
老人伸出手。他的手指干枯得像树枝，指甲又长又黑。他碰了碰其中一块，又缩回去。
“它在等。”
“等什么？”
老人看着他。
“等你明白。”
——
太阳慢慢升起来。
队伍里的人在休息，有人在处理伤口，有人在喝水。那几个被救出来的人缩在墙角，互相靠着，谁也没说话。
陈晚蹲在她父亲面前，一直没动。
老人看了她一眼。
“她是谁？”
陆鸣愣了一下。
“你女儿。”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忘了。”他说，“关太久了。”
他看着陈晚的背影，看了很久。
“她像她妈。”
——
中午的时候，老彪的人没有追来。
墨归站在村子口，拿着一个破望远镜看了半天，回来说：“撤回去了。不知道在搞什么。”
顾星野点点头，没说话。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死了七个，伤了十几个。三十几个人出去，回来二十几个。
那个年轻人的尸体没带回来。留在了铁丝网外面。
顾星野没提。谁也没提。
——
陆鸣走到那间破屋子里。
被救出来的人都在里面。十几个，挤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动物。阿莲和阿贵坐在最里面，两个人靠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陆鸣在他们面前蹲下来。
阿贵抬起头。他的眼睛凹进去，颧骨突出，瘦得脱了形。
“谢谢。”他说。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陆鸣摇头。
“不是我救的。”
阿贵愣了一下。
陆鸣站起来，走出去。
——
那个老人还坐在树下。
他看着陆鸣走过来，拍了拍身边的地。
陆鸣坐下。
“那些被救出来的人，”老人开口，“你看了他们什么感觉？”
陆鸣想了想。
“没什么感觉。”
老人笑了一下。
“你撒谎。”
陆鸣看着他。
老人指了指远处那些缩在墙角的人。
“那个瘦的。”他说，“他体内的游魂是个铁匠。力气比常人大三倍。”
陆鸣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老人说，“他走路的时候，脚步比别人重。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弯的角度不对。那是长期抡大锤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他顿了顿。
“那不是他的习惯。是那个游魂的。”
陆鸣没说话。
老人继续说：“旁边那个。老低着头，耳朵一直动。他体内的游魂生前是个斥候，能听见三里外的动静。他现在也在听，听我们说话，听村子外面的风声。”
他转过头，看着陆鸣。
“游魂会给宿主东西。记忆，本事，力气。它们活了一辈子，总有些东西舍不得丢。附在活人身上，那些东西就跟着来了。”
陆鸣问：“代价呢？”
老人点点头。
“代价是你得分一部分自己给它们。你借用它们的本事，它们就借用你的感觉。那个铁匠，力气大了，脾气也大了。那个斥候，耳朵灵了，胆子也小了。”
他看着那些缩在墙角的人。
“老彪抓他们，不是为了杀。是为了用。”
——
陆鸣沉默了一会儿。
“你也有游魂？”
老人笑了一下。
“有。”
“在哪儿？”
老人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在这儿。关了四十年，没用过一次。”
陆鸣看着他。
“为什么？”
老人看着远处。
“因为我不想被它知道我想要什么。”
——
风吹过来，很凉。
老人忽然问：“你呢？你想要什么？”
陆鸣愣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问他的问题。想起自己在院子里对苏念薇说的那些话。
“我想要他们都能选。”他说，“想和游魂共存的，就共存。想了结的，就了结。想练武的，就练武。想离开的，就离开。不被别人逼着走。”
老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不是你想要的。”
陆鸣看着他。
“那是你为别人想要的。”老人说，“我问的是你。陆鸣。你自己想要什么。”
陆鸣没回答。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还没想明白。”他说。
——
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喊：“有人来了！”
陆鸣站起来，往村子口走。
来的不是老彪的人。是老郑。他一个人，骑着一辆破摩托车，满脸灰土，衣服上还有血迹。
他跳下车，冲到顾星野面前。
“老彪疯了。”他说，“他把人分了两拨。一拨往这边追你们。另一拨……”
他喘了口气。
“另一拨往下面去了。”
顾星野脸色变了。
“下面？那扇门？”
老郑点头。
“他要抢在周成前面进去。不管门让不让，他要用强的。”
——
人群骚动起来。
那个老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陆鸣旁边，看着老郑。
“他进不去的。”他说。
老郑看着他。
“你是谁？”
老人没回答。
他看着陆鸣。
“他进不去。但他会死很多人。那些跟着他的人，会被门的力量反噬。游魂会从他们身体里撕出来。”
他顿了顿。
“然后它们会去找新的宿主。”
陆鸣看着他。
“那怎么办？”
老人笑了笑。
“你去。”
陆鸣愣了一下。
“我进不去。”
老人摇头。
“你现在进不去。但你能站在门口。”
他看着陆鸣的眼睛。
“让它们看见你。”
——
天快黑了。
队伍分成两拨。一拨留下，照顾伤员和被救的人。一拨往下面去。
顾星野站在陆鸣面前。
“你真要去？”
陆鸣点头。
顾星野沉默了一会儿。
“我陪你去。”
陆鸣摇头。
“你留下。老彪的人随时会来。”
他看着顾星野。
“这里需要你。”
顾星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伸出手，在陆鸣肩膀上拍了一下。
“活着回来。”
陆鸣点点头。
他转身，往村口走。
苏念薇已经等在那儿了。
“走？”
“走。”
两个人并肩往北走。
身后，那个老人站在树下，看着他们的背影。
风吹过，他的白头发在风里飘。
——
走了很远，陆鸣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已经看不清了。只有几点火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
苏念薇走在他旁边。
“那个老人说的，你听懂了？”
陆鸣没说话。
“他说那不是你想要的。”
陆鸣还是没说话。
苏念薇看着他。
“那你想要什么？”
陆鸣停下脚步。
他看着远处那座山。老君岭。下面。那扇门。
“不知道。”他说。
苏念薇也停下来。
两个人站在暮色里，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来，很凉。
远处，那座山静静地立着。
门在后面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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