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陆鸣和苏念薇回到了星野学院。
院子里比平时热闹。那些被救出来的人三三两两蹲在墙角，有的坐在台阶上，有的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阿莲和阿贵靠在一起，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阿贵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但眼睛里有光——那种活下来的光。
顾星野站在院子中央。他看见陆鸣进来，快步走过来。
“老彪撤了？”
陆鸣点头。
顾星野看了一眼他手臂上那道口子。
“伤了？”
“小伤。”
顾星野点点头，没再问。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松了一口气，但又更紧了的那个感觉。
“怎么了？”陆鸣问。
顾星野沉默了一下。
“有几个人不对劲。”他说，“力气突然变大。有的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东西。有一个昨晚差点把墙推倒了。”
他看着陆鸣。
“他们好像很害怕。”
——
陆鸣跟着顾星野往偏院走。
偏院是几间平房，临时安置那些被救出来的人。还没走到，就听见里面有人在喊。
“别过来！别靠近我！”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声音发抖，带着哭腔。
顾星野推开门。
房间里挤着七八个人，都缩在角落里，看着中间那个人。中间那个人背靠着墙，双手抱头，浑身发抖。他面前的一张木桌子碎成几块，散在地上。
“他又来了。”旁边一个老人小声说，“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就把桌子拍碎了。”
那个年轻男人抬起头。他脸色发白，眼睛里全是恐惧。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我就是……我就是轻轻碰了一下……”
陆鸣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你叫什么？”
那人看着他，愣了几秒。
“阿贵。”他说，“我叫阿贵。”
阿贵。阿莲的男人。
陆鸣看着他。
“你感觉到了什么？”
阿贵的手还在抖。
“有东西……在我里面。”他说，“它想出来。它力气很大……我怕……”
陆鸣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阿贵的手腕很细，瘦得只剩骨头。但陆鸣能感觉到——那只手下面的肌肉里，藏着一股很大的力量。像一头沉睡的野兽，随时会醒。
“它不会害你。”陆鸣说。
阿贵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陆鸣想了想。
“因为它选了你。”
——
从偏院出来，顾星野又带他们去了另一个房间。
一个年轻女孩坐在床沿上，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她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长头发，脸上有淡淡的影子在浮动。
“她叫小禾。”顾星野说，“从昨天开始就不说话。但她能听见。”
陆鸣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小禾没看他。
“你听见什么？”陆鸣问。
小禾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很多人在说话。”她说，“在很远的地方。他们一直在说，我听不清……但有一个声音，很近。就在我耳朵旁边。”
她转过头，看着陆鸣。
“它说它想回家。但它不知道家在哪儿。”
陆鸣看着她脸上的影子。那影子在浮动，像水里的倒影。
“它在等你帮它。”陆鸣说。
小禾愣了一下。
“我……怎么帮？”
陆鸣想了想。
“先听它说。听多了，就知道它想要什么了。”
小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指甲剪得很短。
“我怕。”她说，“我怕它把我吃了。”
陆鸣没说话。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它不会吃你。”他说，“它只是一个人。”
——
下午的时候，陈老头来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力气。陈晚在旁边扶着他，但他推开了她的手。
“我自己能走。”他说。
他走到院子里，在台阶上坐下。看着那些三三两两蹲在墙角的人，看了很久。
顾星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您看出什么了？”
陈老头没回答。他指着远处蹲着的一个人。
“那个。他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体内的游魂生前是个猎人。猎人在等猎物的时候，就会这样发抖。”
又指着另一个。
“那个。他一直低着头，耳朵在动。他体内的游魂在听风。以前打仗的时候，斥候都这么听。”
顾星野看着那些人。
“他们怎么办？”
陈老头想了想。
“教他们。”
“教什么？”
“教他们和游魂说话。”陈老头说，“教他们听。教他们分得清什么是自己的，什么是游魂的。”
他看着顾星野。
“你建这个学院，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
傍晚的时候，院子里点起了灯。
那些被救出来的人被叫到一起，围坐在院子里。陈老头坐在中间，陈晚在旁边扶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什么。
陆鸣站在远处，靠着墙，看着他们。
苏念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陈老头要讲课。”她说。
陆鸣点头。
“你觉得他们能学会吗？”
陆鸣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总要试试。”
苏念薇看着他。
“你刚才跟阿贵说的那句话——‘它选了你’——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陆鸣摇头。
“那个年轻人说的。”
苏念薇愣了一下。
“那个……死的？”
陆鸣点头。
“他在山脚下帮我。帮完就散了。散之前，他说谢谢。”
苏念薇沉默了一会儿。
“他选了你。”她说。
陆鸣没说话。
他看着院子里那些人，看着那些脸上浮动的影子，看着陈老头开始说话。
——
陈老头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见。
“你们体内的东西，”他说，“不是怪物。是人。是死了很多年，但放不下的人。”
有人缩了缩脖子。
“它们放不下什么？”有人问。
陈老头想了想。
“放不下的事。”他说，“想回家没回成的。想见的人没见到的。想说的话没说出口的。”
他看着那些人。
“它们附在你们身上，是因为你们心里有和它们一样的东西。你们也有放不下的事。它们感觉到了，就来了。”
小禾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她脸上的影子还在浮动。
“那……它们会吃了我吗？”她问。
陈老头摇摇头。
“不会。”他说，“但它们会让你难受。”
他站起来，走到小禾面前。
“你体内的游魂，生前是个找家的孩子。它一直在找，找到死都没找到。现在它附在你身上，因为它觉得你能帮它。”
小禾抬起头。
“我怎么帮？”
陈老头看着她。
“先问它家在哪。问清楚了，再帮它找。”
小禾愣了一下。
“它……能听懂我说话？”
陈老头笑了。
“它就在你里面。你说什么，它都知道。”
——
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
陈老头还在讲。讲游魂的执念，讲异能的来源，讲借用的代价。那些人听着，有人害怕，有人困惑，有人眼睛慢慢亮起来。
阿贵坐在人群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还在抖。但他没有缩回去。他看着那双手，像是在看什么陌生的东西。
阿莲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另一只手。
“没事。”她说，“我在。”
阿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点点头。
——
陆鸣还站在墙边。
苏念薇已经走了。她去找陈晚，说要帮她整理那些记录。走之前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陆鸣看着院子里那些人。看着阿贵和阿莲靠在一起，看着小禾慢慢抬起头，看着那些脸上浮动的影子。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想起他问的那句话：“老师，那你想要什么？”
他想起父亲。想起他说过的“拳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想起陈老头说的“你要让它们看见你”。
远处，老彪的人已经撤了。但山那边还有动静。门还在等。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在月光下慢慢学会和自己的游魂说话。
他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学会。
但他知道，他们在选。
自己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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