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起了风。
陆鸣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星野学院的夜晚很安静,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叫。
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年轻人的脸。他倒下去的样子,他说的那句“谢谢”。还有那些被救出来的人,阿贵发抖的手,小禾脸上的影子。
他们都在学。学和体内的游魂说话。
但他自己呢?
他体内的门还在,那些游魂进不来。他没有可以对话的对象。他只有自己。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风声。是别的东西。
陆鸣坐了起来。
——
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顾星野站在门口,看着北边的方向。墨归从另一边快步走过来,脸色紧绷。
“什么声音?”陆鸣问。
墨归摇摇头。
“不知道。但感觉不对。”
又是一声闷响。比刚才更近。
然后有人喊起来。
“有人闯进来了!西边!”
——
西边的围墙被炸开了一个口子。
十几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从缺口涌进来,手里端着电击枪和麻醉枪。他们的动作很快,很整齐,像训练过很多次。
老彪的人。
他们没往人多的地方冲,而是直奔偏院——那里住着那些刚被救出来的宿主。
“拦住他们!”顾星野喊了一声,率先冲过去。
陆鸣也动了。
但他刚跑出几步,就被两个人拦住了。他们手里的枪对准他,扣下扳机。两根电极飞过来,他侧身躲过,但又有两根。
他只能往后退。
——
西边的战斗已经打起来了。
顾星野被三个人缠住,一时脱不开身。那几个年轻人冲上去,但他们手里没武器,也没受过训练,很快就被电击枪放倒。
那些黑衣人冲进偏院。
房间里传来尖叫声。阿莲的喊声。小禾的哭声。还有阿贵的怒吼。
墨归离偏院最近。
他冲过去的时候,黑衣人正把一个年轻人往外拖。那年轻人拼命挣扎,但挣不开。旁边几个人在往其他人身上套电击环。
墨归一拳砸在一个黑衣人脸上。那人倒下去,但又有两个围上来。
他们手里的枪对准他。
墨归躲过第一枪,第二枪没躲过。电极扎在他肩膀上,电流窜过全身。他咬紧牙,没倒下去,但动作慢了。
又有两根电极扎在他腿上。
他跪下去。
那个被拖的年轻人还在喊:“墨老师!墨老师!”
墨归抬起头。
他看见那个年轻人的脸。是那个总在院子里练拳的孩子,话很少,但每次看见他都会点头叫“墨老师”。
现在他在哭,在被拖走。
墨归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电流还在他身体里乱窜,像无数根针在扎。
“放开他。”
他的声音很轻。那几个人没听见。
他们继续往外拖。
墨归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年轻时候进超管局,发誓要维护秩序。想起第一次见到陆正阳,那个老人说“真相不该被埋葬”。想起后来遇见陆鸣,看见他走进那扇门,看见他昏迷五十年。
想起这五十年,他守在星野学院,看着那些被游魂附身的人来来去去。
他从来没被附身过。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干净的,是清醒的,是站在外面的。
但现在他跪在这儿,看着那个孩子被拖走。
他想站起来。
他想——
忽然,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在耳边,在脑子里。
很轻,也很老。
“你想救他?”
墨归愣住了。
“谁?”
“我在你里面。”那个声音说,“很久了。”
墨归没说话。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那个声音顿了顿,“三十年前,你救过我。”
三十年前?
墨归想不起来。他救过很多人,不记得每一个。
“你救我的时候,没想过要回报。”那个声音说,“但我记得。”
墨归的腿还在发抖。电流还在窜。
“我能帮你。”那个声音说,“但帮完,我就散了。”
墨归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好。”
——
他睁开眼睛。
那几个人已经拖着孩子走到围墙缺口了。
墨归站起来。
不是慢慢站起来。是一瞬间就站起来了。腿上的电极还扎着,但他感觉不到疼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
下一秒,他出现在那个孩子旁边。
那几个人愣住了。
墨归伸出手,抓住那个抓着孩子的人的手腕。那人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捏得变形了。他惨叫一声,松开手。
墨归把孩子挡在身后。
剩下的人举起枪。电极飞过来。
墨归没躲。
那些电极在他身前停住了。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悬在半空,滋滋作响。
墨归抬起手,往前一挥。
那些电极倒飞回去,扎在它们主人身上。四个人同时倒下去,抽搐着。
还有两个站着的,转身就跑。
墨归没追。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人翻过围墙,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是……”
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
它散了。
——
陆鸣赶到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偏院门口躺着七八个黑衣人,有的昏过去了,有的还在呻吟。那几个被拖的年轻人缩在墙角,有人在哭,有人在发抖。
墨归站在院子中央,一动不动。
陆鸣走过去。
“墨归?”
墨归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有点奇怪。不是害怕,是困惑。像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身上多了点什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你刚才……”陆鸣问。
墨归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心。
“有东西在我里面。”他说,“很久了。刚才……它出来了。”
陆鸣没说话。
墨归看着他。
“它说它三十年前我救过它。它说帮完我就散了。”
他顿了顿。
“现在它散了。”
——
顾星野也过来了。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黑衣人,又看了一眼墨归。
“你杀的?”
墨归摇头。
“没杀。”
顾星野点点头。
“那就行。”
他转身去处理那些被拖的年轻人。
陆鸣还站在墨归旁边。
“你感觉怎么样?”
墨归想了想。
“轻。”他说,“也重。”
陆鸣没懂。
墨归看着自己的手。
“轻的是它走了。重的是……它帮我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些东西。”
他看着陆鸣。
“它活着的时候,是个老人。儿女都死了,一个人住在山里。三十年前我去那边执行任务,遇到山崩,我把它从塌方的房子里背出来。”
他顿了顿。
“它说它一直记得。记得我背它的时候,说了一句‘别怕,我在’。”
陆鸣没说话。
墨归抬起头,看着夜空。
“它就为了这句话,在我里面待了三十年。”
——
天快亮了。
那些人被绑起来,等着天亮后处理。被拖的几个年轻人受了惊吓,但没受伤。阿莲抱着阿贵,一直没松手。
墨归坐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人。
陆鸣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那会儿用的什么?”陆鸣问。
墨归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过去,就过去了。想挡住那些电极,就挡住了。”
他看着陆鸣。
“你也这样?”
陆鸣摇头。
“我不一样。”他说,“我有门。它们进不来。”
墨归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想要什么?”
陆鸣愣了一下。
墨归看着他。
“它帮我的时候,我问过自己。”墨归说,“我想救那个孩子。那就是我想要的。”
他看着陆鸣。
“你呢?”
陆鸣没回答。
他看着远处那些在院子里走动的人。阿贵和阿莲,小禾,还有那些被救出来的年轻人。他们脸上还有恐惧,但眼睛里开始有光。
“不知道。”他说。
墨归点点头。
“不着急。”他说,“我用了三十年才想明白。”
——
太阳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些被绑着的黑衣人身上,照在墨归身上,照在陆鸣身上。
陆鸣站起来。
他走到院子中央,看着那些人。
顾星野正在安排人收拾残局。苏念薇和陈晚在给受伤的人包扎。阿贵蹲在墙角,盯着自己的手,慢慢握紧又松开。
远处,那座山还在那儿。
门还在等。
陆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偏院走去。
那里还有人需要帮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