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是被颠醒的。
车在坑洼的路上开着,整个人被甩来甩去,头撞在铁皮上,疼得她清醒过来。她睁开眼,四周很黑,只有头顶一个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
她旁边蹲着几个人,都是被抓的宿主。有人在发抖,有人在低声哭,有个人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小禾想动,发现手腕上被套了一个塑料环,紧紧的,勒得皮肤发红。
“别怕。”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
是它。那个一直跟着她的游魂。那个找家的孩子。
小禾没说话。她怕一开口,外面的人会发现她醒了。
“它们在把我们带到哪儿去?”她在心里问。
“不知道。”那个声音说,“但前面有很多……同类。它们都很痛苦。”
小禾的心揪紧了。
车继续开。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一个小时,可能更久。小禾只能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车停了。
门被打开,刺眼的灯光照进来,照得她睁不开眼。
“下来!”有人喊。
小禾被拖下车。她踉跄着站稳,眯着眼看向四周。
这是一个很大的空地,四周是用铁皮搭的棚子,几盏大灯高高挂着,把整个地方照得雪亮。棚子里有很多笼子,铁笼子,一排一排的,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人。
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一动不动地躺着。
远处,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正在摆弄一台仪器。仪器连着笼子里一个人的脑袋,那人浑身抽搐,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旁边站着几个穿黑衣服的人,面无表情地看着。
“游魂提取器。”那个声音在她脑子里说。它在发抖,“它们在抽我们的力量。”
小禾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走!”有人推了她一把。
她被推到一排笼子前面。一个黑衣人打开一个空笼子,把她塞进去。铁门关上,锁落下的声音很响。
小禾蹲在笼子里,抱着膝盖,不敢动。
旁边笼子里关着一个中年男人。他低着头,嘴里一直在念叨什么,听不清。再旁边是一个年轻女人,脸上有淡淡的影子在浮动,和她一样。那女人看了小禾一眼,眼神空洞,又转开头。
“它们……会死吗?”小禾在心里问。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会。”它说,“抽完了,我们就散了。”
小禾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那你也会散吗?”
“会。”那个声音说。但它顿了顿,“但我不想散。”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找到家。”
——
夜很深了。
小禾不知道过了多久。笼子里没有窗户,看不见外面。只有那些大灯一直亮着,刺得人眼睛疼。
又一个人被拖进来了。是个年轻男人,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他被扔进小禾对面的笼子里,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小禾看着他。他的脸被头发遮住,看不清。
忽然,她认出了那个背影。
阿贵。
是阿贵。
小禾想喊,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她抓住笼子的铁栏杆,用力晃,铁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
“安静!”远处有人喊。
小禾不管。她继续晃。
有人走过来,用电棍捅了一下笼子。电流窜过来,小禾被电得缩回手,倒在笼子里发抖。
她趴在地上,看着对面那个笼子里的阿贵。
阿贵动了动,抬起头。
他看见了小禾。
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活下来的光。但他只是看了她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小禾明白了。
他不想被认出来。不想被那些人知道他和星野学院有关系。
小禾把脸埋在膝盖里,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
天亮的时候,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开始工作了。
他们推着一台仪器,走到一个个笼子前面。打开门,把电极贴在被抓的人头上,然后启动仪器。
每一次启动,就有人惨叫。
那种叫声不像人的叫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被撕碎。小禾捂着耳朵,但那声音还是钻进脑子里。
“他们又在抽游魂。”那个声音说。它也在发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轮到我们。”
小禾浑身发抖。
“你也会被抽吗?”
“会。”那个声音说,“但我想先帮你找到家。”
小禾愣住了。
“帮我?”
“你也没家。”那个声音说,“我和你一样。”
小禾的眼泪又涌出来。
——
傍晚的时候,轮到她前面的那个中年男人了。
他被拖出笼子,按在一张椅子上。白大褂把电极贴在他头上,按下开关。
男人惨叫起来。他的身体开始抽搐,嘴里吐出白沫。他脸上的影子剧烈地浮动,像是在挣扎。
那影子越来越淡,越来越薄。
最后,它散了。
男人倒下去,一动不动。
白大褂看了看仪器上的数据,摇了摇头。
“下一个。”
小禾看着那个男人被拖回笼子。他还活着,但眼睛是空的,像一具行尸走肉。
“他的游魂散了。”那个声音说。它很轻,像是怕被听见,“他以后就是个空壳了。”
小禾抱住自己。
她想起陈老头说的话。游魂是放不下的人。它们附在你身上,是因为你们有一样的执念。
那个中年男人的游魂散了。但他自己的执念还在吗?他还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下一个可能就轮到她了。
——
“手脚快点,时间就是力量。”负责人吆喝着,游魂提取器很快被戴在了小禾头上。
“我不想你被抽走。”小禾哀嚎道。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喊。有人在跑。大灯照过去,照出几个正在移动的身影。
小禾抬起头,从笼子的缝隙里往外看。
两个人影正往这边冲过来。很快,很快。
一个她认识。
是墨归老师。
旁边那个是陆鸣。
他们来了。
小禾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想喊,但喉咙像被堵住一样。
“他们来救你了。”那个声音说。它忽然变得很轻,很暖,“我就知道会有人来。”
小禾愣住了。
“你……”
“我走了。”那个声音说,“谢谢你陪我说话,但我也必须得走了。”
小禾想说什么,但那个声音已经消失了。
它散了吗?
它自己散的。
它没等被抽完。它自己走了。
因为它知道有人来救她了。它放心了。
小禾蹲在笼子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远处,墨归已经冲进了人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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