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在那间仓库里待了一整夜。
他没有睡。父亲留下的笔记本太厚了,厚到他一页一页翻到天亮,也只翻完了一半。前半本全是密码文,他看不懂;后半本是汉字,写的是父亲这二十年来的零碎记录。
有些是练功心得:
“今日试着将意识沉入体内更深处,发现那些光点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流动。它们的轨迹与经脉图吻合,但更复杂——有些路径,古籍上从未记载。”
有些是对新武道的观察:
“那个孩子又来了。十七岁,武脉觉醒时测出31%的共振效率,被新武道学府特招。他问我,传统武术到底有没有用。我说有。他笑了笑,说‘老师傅,时代变了’。
我没告诉他,31%只是入门。真正走进去,里面还有更大的世界。”
最多的,是提到同一个人——鬼才。
“他又来找我。二十年了,他还是不肯放弃。他说那个秘密必须被封印,我说真相不应该被埋葬。我们吵到天亮,最后他走了。
走之前他说:正阳,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答。
我只后悔当年和他一起发现那个东西。”
陆鸣反复看了几遍“那个东西”四个字。父亲没有写清楚那是什么,只是在每一处提到的地方,都用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两个字:
下面。
下面有什么?
他翻到笔记本最后几页,那里夹着一张照片。黑白的老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破损。
照片上是两个人。
一个年轻时的父亲,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练功服,对着镜头笑。另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戴一副眼镜,斯斯文文,也在笑。
两人并肩站在一座山洞口。
陆鸣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
“1998年,秋。和季明远第一次进那个地方。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一脚迈进去,就再也回不了头。”
季明远。
鬼才的本名。
——
天亮了。
陆鸣把笔记本和照片收进背包,走出仓库。巷子外面已经开始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上班的人匆匆走过,一切如常。
他找了一家网吧,开了个包间,开始查资料。
1998年,城外的山。
父亲画的那张地图上标注的位置,在城北八十公里外的深山里,那一带叫“老君岭”。陆鸣小时候听父亲提过几次,说那里山深林密,有些地方几十年没人进去过。
他在网上搜“老君岭”,跳出来的信息很少。几条驴友发的帖子,说那里风景不错,但没什么特别的。有一条是三年前发的,标题叫《老君岭探秘,发现一个废弃矿洞》,点进去,照片已经挂了,只剩文字:
“跟着老地图找到的,洞口被石头堵死了,进不去。旁边有块石碑,上面的字看不清。有没有知道的老铁说说,这矿是干嘛的?”
下面只有一个回复:
“别问,别去。”
发帖时间是2023年4月。
三年前。
父亲去世前两个月。
陆鸣盯着那行“别问,别去”,后背一阵发凉。他复制了发帖人的ID,试着私信他,账号已经注销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父亲三年前去了那里。然后回来,写下了那些话。然后一个月后,病故。
是巧合吗?
手机忽然响了。
陆鸣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但尾号他认识——昨天那张名片上的号码。
墨归。
“喂?”
“陆鸣。”墨归的声音比昨天严肃了很多,“你在哪?”
陆鸣没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墨归说:“你昨晚是不是见了顾星野?”
“你怎么知道?”
“神锋生物的人今天一早就来超管局报案,说他们的001号实验体昨晚行为异常,疑似受到外部干扰。”墨归顿了顿,“他们说,他见的人是你。”
陆鸣没说话。
“顾星野回公司之后,直接进了禁闭室。出来之后,他拒绝执行任何任务,拒绝接受问询,只说了一句话:‘我要请假,去查一件事。’”墨归的声音压低了,“他查的那件事,和你有关。”
陆鸣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你在哪?”墨归又问了一遍。
这次陆鸣回答了:“网吧。”
“来一趟超管局。”墨归说,“现在。”
——
超管局在城东,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大楼,门口连牌子都没有。陆鸣进去的时候,墨归已经在接待室等他了。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坐。”墨归指了指椅子,自己靠在窗边,抱着胳膊看他。
陆鸣坐下。
“顾星野跟你说了什么?”墨归开门见山。
陆鸣想了想,决定说实话:“他奉命来带我去神锋生物,我没去。”
“他怎么就放过你了?”
“不知道。”
墨归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知不知道,顾星野是什么人?”
“基因公司的完美武者。”
“不止。”墨归走到他对面坐下,“他是神锋生物最成功的作品,也是最大的隐患。八品巅峰,战斗力接近九品,但他的意识和他的力量不匹配——因为他那身本事不是练出来的,是打进去的。”
陆鸣听着。
“基因改造武者和修炼武者的区别,你知道吗?”墨归问。
陆鸣摇头。
“修炼武者的力量是自己的,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意识和力量同步成长。基因武者不一样,他们的力量是输入的,像往一个瓶子里强行灌水。灌得快,瓶子会裂。”
陆鸣心中一动:“裂?”
“对。”墨归看着他,“你好像不惊讶。”
陆鸣没说话。
墨归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顾星野这些年一直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基因武者。神锋生物把他当宝贝,觉得他们终于造出了完美的作品。但昨天他见了你之后,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对了。”
他转过身,看着陆鸣:“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陆鸣说,“我只是……告诉他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你体内的裂痕,你自己知道吗?”
墨归愣住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墨归慢慢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声音低了下去:“你能看见?”
陆鸣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回答。
墨归和他对视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份绝密档案的复印件。右上角盖着红色的“机密”印章,左上角是一个人的照片——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对着镜头淡淡地笑。
陆鸣的父亲。
陆正阳。
“你父亲三年前去世之前,来超管局找过我。”墨归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儿子来找我,让我把这个交给他。”
陆鸣接过那张纸。
那是一份手写的报告,日期是2023年3月,父亲去世前两个月。标题只有一行字:
《关于老君岭“下面”的第二次探查报告》
报告很短,只有一页。最后一段写着:
“那个地方还在,但我进不去了。洞口被封死,封死的手法不是人类能做的。我尝试用意识穿透,发现里面有一层屏障,像活的一样。
我怀疑,那个东西醒了。
如果我有什么意外,请转告我儿子:别来。
除非,他已经能‘看见’。
——陆正阳”
陆鸣的手在发抖。
他抬头看墨归。
墨归看着他,眼神很复杂:“你父亲是我见过的人里,最奇怪的一个。他明明一品都不是,但他说的话,我们九品武者都听不懂。他来超管局那天,我问他,你到底想说什么。他只回了我一句话——”
他顿了顿。
“他说,‘我儿子会替我说的。’”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陆鸣低头看着那份报告,看着父亲最后写的那两个字:别来。
除非,他已经能看见。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墨归,”他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那个地方,”陆鸣看着他的眼睛,“你们超管局知道多少?”
墨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锁好。走回来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石头。
拳头大小,灰黑色,表面有一些细密的纹路,像是被人刻上去的。但仔细看,那些纹路不是刻的——它们是从石头内部透出来的,像血管,像脉络,像某种活物的痕迹。
陆鸣盯着那块石头,忽然感觉体内的光点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像被什么惊醒了。
“这是三年前,你父亲交给超管局的。”墨归说,“他说,这是他最后一次进那个地方,从里面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
陆鸣伸手去摸那块石头。
指尖触碰到的瞬间——
轰。
他眼前一黑,然后亮了。
他“看见”了。
不是周围的环境,是别的地方。一个幽深的洞穴,四壁都是这种灰黑色的石头,那些纹路像血管一样遍布整个空间,微微发着光。洞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看不清是什么,只能看见一团巨大的、混沌的影子,像在沉睡,又像在苏醒。
然后那团影子动了动。
它好像“看”到了他。
陆鸣猛地缩回手,睁开眼睛,大口喘气。冷汗湿透了后背,手心冰凉。
墨归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看见了,对不对?”
陆鸣点头。
墨归把石头收起来,放回口袋。
“那个地方,超管局二十年前就知道。”他说,“但我们进不去。进去过的人,要么什么都没发现,要么……再也没出来。”
他看着陆鸣,一字一句地说:
“你父亲是唯一一个进去又出来的人。他出来之后,什么都没说,只说了一句话——‘时机未到。’”
“现在,”墨归站起身,“你觉得,时机到了吗?”
陆鸣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触碰了那块石头,现在指尖还在微微发麻。但他知道,那不是害怕。
是回应。
体内的那些光点,在石头触碰的那一刻,全部亮了起来。它们沿着父亲写下的那条轨迹流动,像是在告诉他什么。
陆鸣站起来。
“我要去。”
墨归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爸写了‘别来’。”陆鸣说,“但他也写了另一句话——除非,我已经能看见。”
他看着窗外,太阳已经升到了正空。城北的方向,群山连绵,老君岭就在那里,八十公里外。
“我现在能看见了。”他说,“所以,我必须去。”
墨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把钥匙。
“超管局在那边有个废弃的观测站,离那个地方五公里。”他说,“里面有基本的生活物资,和一辆旧车。钥匙给你。”
陆鸣看着那把钥匙。
“为什么帮我?”
墨归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打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爸当年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他说,“他说,‘真相不应该被埋葬。’”
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陆鸣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钥匙,还有父亲留下的那份报告。
窗外,城北的群山沉默地矗立着。
——
三个小时后,陆鸣背着一个简单的包,坐上了开往城北的长途汽车。
车窗外,城市渐渐远去,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民房,然后变成田野,然后变成起伏的山峦。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口袋里,那块石头的触感还在。体内那些光点还在微微跳动,像是知道他要往哪里去。
车开了两个小时,在一个小镇停下。陆鸣下车,按墨归给的地址,找到那间废弃的观测站。那是一栋破旧的两层小楼,藏在山脚下一片树林里。门口停着一辆落满灰的越野车,钥匙插在车上,一打就着。
他检查了一遍物资:几箱矿泉水,压缩饼干,睡袋,手电筒,还有一张手绘的地图。
地图上,有一条红线,从观测站出发,穿过山林,直达一个标着“X”的位置。
五公里。
陆鸣把地图收好,抬头看向远处的山。
太阳开始西斜,群山笼罩在金色的光里。老君岭的主峰在正前方,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等待了千万年的巨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父亲留下的笔记本。最后一页,那张照片里,父亲和鬼才并肩站在那个山洞口,对着镜头笑。
1998年。
二十七年了。
陆鸣把笔记本收进背包,发动汽车,沿着山路往上开。
身后,观测站渐渐变小,被树林吞没。
前方,那条路通向山里,通向父亲去过的地方,通向那个写着“我在下面等你”的地方。
——
太阳落山的时候,陆鸣把车停在一片树林边缘。
前面没有路了。
他背上包,打开手电筒,踏进山林。
夜色从四面八方涌来,树影幢幢,虫鸣四起。他按照地图上的红线,一步一步往前走。
体内的光点在黑暗中跳动,像一盏灯。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他停下。
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块石碑,半埋在杂草里。陆鸣走过去,用手电筒照了照。
石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只能勉强认出几个:
“……禁……擅入者……死……”
他绕过石碑,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二十分钟,他看见了那个洞口。
就在山壁下方,被几块巨大的石头堵得严严实实。石头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看起来已经封死很多年了。
陆鸣站在洞口前,看着那些石头。
他试着去“看”。
意识沉下去,光点亮起来,向外延伸——
然后他看见了那层屏障。
像一层薄膜,覆盖在石头上,微微发着光。不是死物,是活的,像呼吸一样缓慢地起伏。
屏障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陆鸣睁开眼。
他走上前,伸出手,触碰那层屏障。
那一刻,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地底深处传来。
是他父亲的声音:
“鸣儿……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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