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星野学院的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那些被救回来的宿主，加上原本就在这里的学生，黑压压一片，把整个院子占得满满当当。有人在哭，有人在发抖，有人蹲在墙角一动不动。还有几个人被同伴围着，脸色发白，像是刚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
顾星野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他的眉头皱着，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墨归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三十七个。”他说，“有七个被抽干了游魂，成了空壳。剩下的都在……变化。”
顾星野没说话。
墨归看着那些人。
“有一个力气变大，把床板掰断了。有一个能听见三里外的声音，她说太吵了，一直捂着耳朵。还有几个，脸上那层影子开始发光。”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星野沉默了一会儿。
“陈老头呢？”
“在偏院。陈晚陪着他。”
顾星野点点头，走下台阶，往人群里走去。
——
第一个被围住的是阿贵。
他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阿莲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按在他背上，轻轻地拍着。
“让我看看。”顾星野走过去。
阿贵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血丝，脸色发白，但那股瘦弱的样子不见了——他蹲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块石头，沉沉的，压得地面都陷下去一点。
“怎么回事？”顾星野问。
阿莲替他回答：“今天早上他醒来，说浑身难受。然后他伸手去拿碗，一用力，碗碎了。他去扶墙，墙上留下一个手印。”
顾星野看着阿贵。
“你感觉怎么样？”
阿贵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它在我里面好像变得很急。”他说，“它一直想出来。我压着它，压得好累。”
顾星野点点头。
“让它出来一点试试。”
阿贵愣住了。
“万一……万一它跑出来就不回去了呢？”
顾星野想了想。
“它只是想了结，”他说，“也想回家。”
阿贵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几秒后，他身上的肌肉开始鼓起来。不是那种练出来的鼓，是像充气一样，衣服被撑得绷紧。他身边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阿莲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往后退了一步。
阿贵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两层东西——一层是他自己，恐惧、紧张、但还在；另一层是别的，很老，很沉，像一头沉睡多年的野兽终于醒了。
他抬起手，轻轻往地上拍了一下。
轰。
地面裂开一道缝，从他的手边一直延伸到三米外。裂缝有两指宽，边缘整整齐齐，像是被刀切开的。
周围的人都往后退。有人惊呼，有人捂住了嘴。
阿贵看着自己的手，愣住了。
“它……它真的出来了。”他说，声音在发抖。
顾星野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道裂缝。
“它生前是干什么的？”他问。
阿贵沉默了一会儿。
“打铁的。”他说，“它说它打了一辈子铁，力气大。”
顾星野点点头。
“那就好好用。”
——
另一边，小禾被几个人围着。
她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低着头。有人问她话，她不答。
顾星野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的游魂已经散了。”他说，“你应该没事。”
小禾没说话。
顾星野等了一会儿。
“但你还有感觉，对不对？”
小禾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影子，是光。很淡，像萤火虫尾巴上那种光。
“我能听见。”她说。
“听见什么？”
小禾偏了偏头。
“很多人在说话。很远的地方。”她顿了顿，“它们在喊救命。”
顾星野愣了一下。
“哪里？”
小禾抬起手，指向北边。
“那边。很多很多。”
顾星野看着那个方向。老彪的据点就在那边。但小禾说的不是老彪的人，是那些被关着的宿主。
“你的游魂走了，但它把什么留给你了？”顾星野问。
小禾想了想。
“它说它找了一辈子家，没找到。它希望我能帮别人找到。”
她看着顾星野。
“我能听见它们。那些还没散的游魂。”
——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觉醒的不止阿贵和小禾。
一个年轻人蹲在角落里，双手捂着耳朵，嘴里念叨着什么。旁边的人说他突然能听见别人的心思，太吵了，快疯了。
一个中年女人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片树叶，盯着看。她盯了十分钟，那片树叶自己烧起来了。
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速度快得别人看不清。他跑了几圈，停下来，脸色发白，说他停不下来。
顾星野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一切。
墨归走过来。
“压不住了。”他说，“人太多，觉醒的太快。”
顾星野点点头。
“陈老头呢？”
“来了。”
陈老头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过来。陈晚在旁边扶着他，他又推开了。
他走到顾星野面前，看着那些觉醒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它们醒了。”
顾星野看着他。
“什么意思？”
陈老头指了指那些人。
“它们在里面待了那么多年，一直睡着。现在有人把它们叫醒了。”
顾星野愣了一下。
“谁？”
陈老头转过头，看着远处一个方向。
那个人站在院子边缘，靠着墙，看着这边。陆鸣。
“他。”陈老头说，“他醒了，它们就醒了。”
——
陆鸣站在墙边，看着院子里那些觉醒的人。
他听见陈老头的话了。
他醒了，它们就醒了。
他想起那扇门。想起那些游魂从他身边涌过的感觉。想起那个“凝视者”说“你还没准备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没变，还是那样。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苏念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陈老头说的是真的？”
陆鸣想了想。
“不知道。”
苏念薇看着他。
“你感觉怎么样？”
陆鸣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感觉。”他说，“但它们在看我。”
“谁？”
陆鸣抬起头，看着那些觉醒的人。
“它们。”他说，“那些游魂。”
——
傍晚的时候，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那些觉醒的人被分到不同的房间，有人守着，有人陪着。阿贵和阿莲挤在一间小屋里，阿贵还在看自己的手，但已经不抖了。小禾坐在窗边，一直看着北边。
顾星野在会议室里，和墨归、陈老头、陈晚一起。
“周成那边有消息吗？”顾星野问。
墨归摇头。
“没有。人还在屋里，没出来。”
顾星野沉默了一会儿。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人跑进来。
“顾老师，外面有人来了。”
顾星野站起来。
“谁？”
年轻人喘了口气。
“老郑。他一个人，说有话要带。”
——
老郑被带进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穿着那件灰扑扑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灰，像是赶了很久的路。他站在顾星野面前，没说话，先喝了一大口水。
“周成让我来的。”他说。
顾星野看着他。
“他说什么？”
老郑放下水杯。
“他想见陆鸣。一个人去。”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墨归皱着眉。
“陷阱？”
老郑摇头。
“不知道。但他现在那个样子……不像能设陷阱。”
顾星野问：“他现在怎么样？”
老郑想了想。
“空的。”他说，“像那些被抽干游魂的人一样，空的。”
——
陆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门被推开，苏念薇走进来。
“你听见了？”
陆鸣点头。
“你去吗？”
陆鸣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远处，北边的方向，有隐隐的灯光在闪。那是老彪的人，在集结。
“他在等我。”陆鸣说，“周成。”
苏念薇没说话。
陆鸣转过身，看着她。
“你说他想要什么？”
苏念薇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他等了五十年，不是等你杀他的。”
陆鸣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我去。”
苏念薇看着他。
“我陪你到门口。”
陆鸣没拒绝。
两个人走出房间，走进夜色里。
身后，星野学院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那些觉醒的人，那些还在迷茫的人，那些找到了答案的人，都在那些灯下面。
陆鸣往北走。
苏念薇走在他旁边。
走了很久，她停下。
“我在这儿等你。”她说。
陆鸣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很柔和。
“好。”他说。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苏念薇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陆鸣转过身，走进黑暗里。
远处，老彪的人正在集结。
更远处，周成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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