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星野学院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昏黄的灯还亮着。白天的会议、白天的悲伤、白天的准备，都被夜色压了下去。守夜的人靠在墙边，打着哈欠，眼皮越来越沉。
小禾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但脑子里全是声音。那些游魂在说话，一直在说话，比白天更多，更吵。她捂着耳朵，但没用，那些声音直接钻进脑子里。
忽然，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小禾猛地睁开眼睛。
——
老彪翻过院墙的时候，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的身体和以前不一样了。肌肉更鼓，皮肤下隐隐有光在流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他的眼睛是两种颜色——左眼还是他自己的，右眼变成了灰白色，像死人的眼睛。
他站在墙根，深吸一口气。
身体里有六个游魂。六个。它们在他体内挤着，吵着，抢着要出来。但他压得住。周成说的，他能压住。
他咧嘴笑了一下。
然后他往最近的屋子走去。
——
第一个死的是个年轻人，十七岁，刚觉醒没几天，能力是能短暂隐身。他正在睡觉，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站在床边。他睁开眼，看见一张脸凑在他面前。
那双眼睛，一只正常，一只灰白。
他想喊，但喉咙被掐住了。
老彪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提起来。那个年轻人挣扎着，隐身能力下意识发动，他的身体开始变淡。
老彪笑了。
“隐身？”他说，“我也会。”
他松开手，那个年轻人掉在地上，大口喘气。他爬起来想跑，但刚跑出两步，一只手从他背后穿过来，从前胸透出。
老彪的手。
那只手上有一层灰白色的光，像游魂的雾。
年轻人低下头，看着那只手，眼睛里的光慢慢散去。
老彪把手抽出来，甩了甩血。
“该第二个了。”他自言自语。
他走出屋子，往下一间走去。
——
警报响起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个死者被发现之后。
尖利的警笛声划破夜空，整个学院从沉睡中惊醒。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人从屋子里冲出来，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顾星野第一个冲到院子里。
“怎么回事？！”
一个学员脸色惨白，指着宿舍区。
“死人了……三个人……都死了……”
顾星野的脸色变了。
“所有人集合！不准单独行动！”
——
老彪站在一间屋子的屋顶上，看着下面乱成一团的人。
他舔了舔嘴唇。
第四个。刚才又杀了一个，趁着混乱摸进去的。现在他体内那六个游魂在欢呼，在叫好，在催他继续杀。
他压了压它们，跳下屋顶。
下一个目标，是那个能感知的小女孩。
他记得她。上次打仗的时候，她蹲在墙角，闭着眼，一直在喊“它们来了”。那种能力很烦人。先杀她。
他往偏院摸去。
——
小禾缩在床角，浑身发抖。
那些声音又回来了。但这次不是游魂在说话，是一个人在喊。很凶，很恶，越来越近。
“他来了……”她喃喃自语，“他来找我了……”
门被踹开。
老彪站在门口，浑身是血，咧嘴笑着。
“小丫头。”他说，“听得见我吗？”
小禾想喊，但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她拼命往后缩，缩到墙角，无处可逃。
老彪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手抬起来，那只灰白色的手上还滴着血。
小禾绝望地闭上眼睛。
——
一道人影撞破窗户冲进来，挡在小禾前面。
阿贵。
他浑身肌肉鼓胀，皮肤下青筋暴起，一拳砸向老彪。
老彪抬手接住那一拳。
轰。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整个屋子都在抖。墙上的裂缝往外蔓延，屋顶的瓦片往下掉。
阿贵愣住了。
他的拳头被老彪握在手里，纹丝不动。
老彪看着他，笑了一下。
“力气挺大。”他说，“但我有六个。”
他另一只手挥过来，打在阿贵胸口。阿贵整个人飞出去，撞穿墙，摔在院子里，半天爬不起来。
老彪转过头，看着小禾。
“没人能救你了。”
——
小禾看着他，忽然不抖了。
不是不怕，是怕到了极点，反而冷静下来。她听见了别的东西。
“你体内有六个。”她说。
老彪愣了一下。
“它们在吵。”小禾继续说，“它们想出来。你压不住多久了。”
老彪的脸色变了。
“闭嘴。”
“它们说你只是个容器。”小禾的声音越来越稳，“你用完就会被扔掉。”
老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我让你闭嘴！”
他扑过来。
——
一道透明的墙凭空出现，挡在他面前。
墨归站在院子里，双手前推，护盾展开。他的脸色发白，额头冒汗，但没退。
“快走！”他喊。
老彪一拳砸在护盾上。护盾晃了晃，裂了一道缝。
又一拳。裂缝更大。
第三拳。护盾碎了。
墨归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老彪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那个能力，是从游魂那儿偷来的吧？”他说，“我的能力，是抢来的。不一样的。”
他抬起脚，往墨归头上踩去。
——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脚踝。
老彪低头，看见一个人站在他旁边。
陆鸣。
他的眼睛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
老彪想抽回脚，但抽不动。
陆鸣的手像铁钳一样，握着他的脚踝。
“六个。”陆鸣说，“挺多的。”
老彪另一只脚踹过来。陆鸣侧身躲过，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老彪站稳，盯着他。
“你就是那个开门的？”他问。
陆鸣没回答。
老彪狞笑起来。
“周成想要你。”他说，“我把你带回去，他肯定高兴。”
他扑过来。
——
两人撞在一起。
老彪的拳头带着游魂的力量，每一拳都像有六个声音在咆哮。陆鸣躲，闪，用太极的招式卸力，但那股力量太强，太乱，像六个人同时攻击，防不胜防。
一拳打在他肩上。他往后退了两步。
又一拳打在他肋下。他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
老彪越打越兴奋。
“就这点本事？”他喊，“你那个门呢？开啊！”
又是一拳，打在陆鸣胸口。
陆鸣飞出去，撞在墙上，墙塌了半边。他躺在废墟里，喘着气。
老彪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原来不过如此。”他说，“亏得周成还把你当宝。”
他抬起脚，往陆鸣头上踩去。
——
忽然，他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他体内的六个游魂，同时开始尖叫。
它们在害怕。
老彪低下头，看见陆鸣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淡，像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光。那些光在流动，沿着某种轨迹，像经脉，像血管，像……
像一扇门。
那扇门，在他体内。
老彪想退，但腿动不了。他体内的游魂在往外挤，想跑，但跑不掉。它们被那道光吸住了，往陆鸣那边拉。
“不……不……”老彪的声音在发抖。
陆鸣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变了。不是他自己的眼睛，是别的——很深，很远，看着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砸在老彪心上。
“你在用它们。但它们，是我的。”
老彪惨叫起来。
那六个游魂从他身体里被硬生生抽出来，化作六道光，涌入陆鸣体内。老彪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地上，抽搐着，嘴里吐出白沫。
那六道光在陆鸣身边绕了一圈，然后散开了。
它们没消失。它们飘在半空，看着陆鸣，看着老彪。
然后它们飘走了。
往北边飘去。
——
陆鸣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那道光已经消失了。他的眼睛恢复正常，但浑身像被抽空一样，动不了。
墨归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过来，扶起他。
“你……你刚才……”
陆鸣摇头。
“不是我。”他说，“是它。”
远处，北边的方向，隐隐约约有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周成。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山坡上，看着这边。
他看着那些游魂飘过来，绕着他转了几圈，然后往他的据点飘去。
他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满意，有疯狂，还有一点别的东西——像是终于看到了他想看的东西。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
第二天早上，老彪被发现在星野学院后院的角落里。
他还活着，但彻底废了。身上的游魂一个不剩，肌肉萎缩，眼神空洞，像一具行尸走肉。他被绑起来，关在柴房里。
顾星野看着他的样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陆鸣：“昨晚那个光，是什么？”
陆鸣想了想。
“门。”他说，“开了一条缝。”
顾星野没再问。
远处，小禾坐在台阶上，闭着眼。
“它们都走了。”她说，“往北边去的。都去了周成那边。”
她睁开眼，看着陆鸣。
“他在收集游魂。你放出来的那些，全被他收走了。”
陆鸣没说话。
他看着北边的方向。
周成在等他。
下一次，可能就是真正的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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