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有一片废墟。
几十年前是村子,现在只剩几截断墙。野草从裂缝里长出来,比人还高。风一吹,沙沙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草里穿行。
陆鸣踩着碎瓦片往里走。脚下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野里显得很响,一下,一下,像敲钟。
周成站在废墟中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背对着他。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白了,白得扎眼,在风里微微飘动。
陆鸣在他身后五米处停下。
“来了?”
周成没回头。
“来了。”
周成转过身。
那张脸让陆鸣愣了一下。
不是老。是别的。那双眼睛还在,但里面的东西没了。像一间屋子,窗户开着,但里面是空的。眼眶深陷,颧骨高高突起,皮肤蜡黄,贴在骨头上。
但他站着。腰挺得很直。
周成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难看,像干裂的土地。
“你瘦了。”他说。
陆鸣没说话。
周成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踩到一块碎瓦。瓦片翻了个身,露出底下湿黑的泥土。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他问。
陆鸣扫了一眼那些断墙。
“破败的村子。”
周成摇头。
“是坟。”
他指了指脚下。
“三十年前,这儿埋了三百多个人。有宿主,有普通人,有刚觉醒的孩子。三天,死了三百多个。没人收尸,就这么埋着。”
他看着陆鸣。
“我当时就在那边。”他指了指远处一座小山包,“站在那儿,看着他们埋。”
他的手放下来。
“后来我回去查过。那些人的名字,年龄,从哪儿来,死在谁手里。我都查到了。三百七十八个人,最小的十三岁。”
他顿了顿。
“你知道那孩子叫什么吗?”
陆鸣摇头。
周成笑了笑。
“不知道就对了。没人知道。死了就死了,埋了就埋了,没人记得。”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一件事。”
陆鸣等着。
周成盯着他。
“这世界,不会记得你。除非你留下点什么。”
——
风吹过来,野草剧烈地晃动。
周成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烧。不是疯,是别的——像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太久,终于看见一点火光。
“我研究游魂五十年。”他说,“五十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它们为什么不走?”
他看着陆鸣。
“你知道吗?”
陆鸣没回答。
周成自己往下说。
“因为它们放不下。放不下活的时候没做完的事,放不下想见没见到的人,放不下那口气。”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也一样。”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
“我也放不下。”
——
陆鸣看着他。
周成站在那儿,站在那些断墙和野草中间。风吹乱他的头发,他没动。
“你放不下什么?”陆鸣问。
周成沉默了一会儿。
“证明。”他说,“我想证明我没错。”
他看着陆鸣。
“你知道被人当成疯子是什么感觉吗?三十年前,我想告诉所有人,游魂是真的,门后面有东西,我们不能装看不见。没人信我。他们说我是疯子。”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后来我建净化派。我以为有人会信我了。结果呢?他们信的也不是我。他们信的是力量。”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老彪跟了我三十年。三十年,我以为他信我。结果那天晚上,他跪在我面前,说的是‘你教我力量’。”
他看着陆鸣。
“你听见了吗?不是‘周哥我信你’,是‘你教我力量’。”
——
陆鸣没说话。
周成看着他。
“你呢?”他问,“你信什么?”
陆鸣想了想。
“信我爸教我的那些。”
周成愣了一下。
“那些老拳?”
陆鸣点头。
周成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不是苦,不是疯,是真的笑。
“你爸。”他重复着这两个字,“陆正阳。”
他看着陆鸣。
“你知道吗,我见过你爸。”
陆鸣看着他。
周成点点头。
“三十年前。就在这儿。”
他指了指远处那座小山包。
“他站在那边,我站这边。中间隔着三百多具尸体。他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说话。”
他顿了顿。
“后来他走了。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看着陆鸣。
“你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吗?”
陆鸣摇头。
周成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等我。”他说,“等我过去。等我跟他说句话。”
他低下头。
“我没去。”
——
风吹过来,很凉。
周成抬起头。
“三十年了。”他说,“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过去了,会怎么样。”
他看着陆鸣。
“也许他会告诉我,那门后面有什么。也许他会告诉我,那些游魂想要什么。也许他会告诉我,该怎么做。”
他又低下头。
“也许他什么都不说。就站一会儿。”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可我没去。”
——
陆鸣看着他。
周成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眼泪,是别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腾,涌上来,又压下去。
“你放不下这个。”陆鸣说。
周成点头。
“放不下。”
他抬起头。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陆鸣等着。
周成笑了一下。
“最可笑的是,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过去了能怎么样。”
他看着陆鸣。
“你爸他……会跟我说什么呢?”
——
陆鸣没回答。
他看着周成,看着那个站在废墟里的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烧,但那火烧了三十年,快灭了。
“他会问你。”陆鸣说。
周成愣了一下。
“问我什么?”
陆鸣想了想。
“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周成愣住了。
风停了。
野草不再响。
周围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过了很久,周成开口。
“我不知道。”他说。
他看着陆鸣。
“五十年了。我不知道。”
——
陆鸣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知道不想要什么吗?”
周成看着他。
“不想要什么?”
陆鸣点头。
周成沉默了一会儿。
“不想要被人当成疯子。”他说,“不想要没人信我。不想要……”
他顿住了。
陆鸣等着。
周成低下头。
“不想要没人等我。”
——
风吹过来,野草又开始响。
周成抬起头,看着陆鸣。
“你知道吗,我刚才站在这儿,一直在想一件事。”
陆鸣等着。
周成笑了一下。
“我想杀了你。”
他说得很平静。
“杀了你,我就赢了。杀了你,那些游魂就没得选了。杀了你,我就……”
他没说完。
陆鸣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
周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真正的笑。不是疯,不是苦,是真的笑。
“因为我忽然想起来。”他说,“你爸那天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看着陆鸣。
“那一眼,还是在等我。”
——
陆鸣没说话。
周成看着他。
“你也在等。”他说,“等我动手,还是等我走?”
陆鸣想了想。
“等你选。”
周成愣住了。
“选什么?”
“选你想要的。”陆鸣说,“不是证明,不是赢。是你想要的。”
——
周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乱。
过了很久,他开口。
“那些游魂,我放走了。”
陆鸣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刚才。”周成说,“你说话的时候。”
他抬起手,指了指天空。
“你看。”
陆鸣抬起头。
天上有东西在飘。很多。淡淡的,像雾,像云,像无数条细细的线。它们往四面八方飘,飘得很慢。
但飘过他们头顶的时候,都停一下。
然后继续飘。
周成看着它们。
“它们在谢你。”他说,“谢你让我放了它们。”
——
陆鸣看着他。
周成的眼睛里有光。不是之前那种烧着的亮,是别的——淡淡的,像一盏快灭的灯,终于熄了。
“你以后怎么办?”陆鸣问。
周成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找个地方,等等看。”
“等什么?”
周成看着他。
“等人等我。”
他笑了一下。
“万一有人来呢?”
——
他转身,往北边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陆鸣。”
陆鸣看着他。
周成没回头。
“谢谢你等我。”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你爸当年站的那个地方。”
他指了指远处那座小山包。
“可以去看看。”
然后他走进野草丛里。
消失了。
——
陆鸣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风吹过来,野草沙沙响。
他转身,往那座小山包走去。
不高,走上去只要几分钟。顶上有一块石头,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他站在那儿,往下看。
废墟就在脚下。那些断墙,那些野草,那些埋了三百多人的土地。
他忽然明白了。
三十年前,父亲站在这儿,看着下面。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活着的人,看着周成。
他在等。
等一个愿意过去的人。
可没人过去。
——
陆鸣站了很久。
直到太阳落山,直到天色暗下来,直到苏念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走了?”
陆鸣点头。
苏念薇看着那些游魂飘散的方向。
“它们都走了。”
陆鸣没说话。
苏念薇看着他。
“你还好吗?”
陆鸣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好像好了一点。”
苏念薇没说话。
两个人站着,看着夜色慢慢落下来。
远处,星野学院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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