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想明白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他坐在台阶上,看着月光在地上慢慢移动,从脚边移到膝盖,又移到胸口。
他站起来,往会议室走去。
会议室的灯还亮着。顾星野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旧地图,上面画满了红圈和箭头。他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抵在纸上,很久没动。墨归靠在墙边,闭着眼,呼吸很沉,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没睡着。陈晚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三台平板,屏幕上的波形图一跳一跳的,她的手搭在键盘上,没敲。
陆鸣推开门。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我要开门。”陆鸣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到能听见灯泡的嗡嗡声,能听见外面虫子的叫声。
顾星野放下手里的笔。笔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现在?”
“明天。”
顾星野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转,像在算,又像在忍。
“你想好了?”
陆鸣点头。
墨归睁开眼,从墙边站直。他揉了揉肩膀,骨节发出咔嗒一声。
“周成的人还在北边。”
陆鸣看着他。
“他们不会来。”
墨归皱起眉。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底在地板上蹭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陆鸣没回答。他确实不知道怎么解释。只是心里有个声音,很轻,很稳,像父亲当年教他打拳时说的那些话——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身体感觉的。
顾星野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的影子被灯拉得很长,拖在地上,一直延伸到墙角。
“你进去之后,万一出不来呢?”
陆鸣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先把你们安顿好。”
顾星野转过头。
“安顿?”
陆鸣点头。他看着顾星野,看着墨归,看着陈晚。
“阿贵他们,觉醒的那些人,小禾,陈老头。你得看着他们。”
他看着顾星野的眼睛。
“你一直看着的。以后也要看着。”
顾星野没说话。他的手按在窗台上,指节发白。
墨归开口:“我呢?”
陆鸣看着他。
“你守这儿。像以前一样。”
墨归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泥灰,指甲缝里塞着墙灰,掌心有老茧。
“以前是守你。”他说,声音有点哑,“现在是守他们。”
陆鸣点头。
“守他们。”
墨归没再说话。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走到墙边,又靠上去。但他没闭眼。
——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
陆鸣站在院子里。空气凉飕飕的,吸进去从鼻腔凉到肺里。远处的天空是灰蓝色,有几颗星星还没落下去。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那些紧闭的门。
阿贵那间屋子灯亮着。窗帘后面有个人影在动,是阿莲在收拾什么。小禾那间黑着,但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很细,像一条线。墨归那间亮了一夜,灯没关过。顾星野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那座山。
苏念薇走过来。她穿着那件灰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了,脸上没有妆,眼睛很亮。
“什么时候走?”
“天亮。”
“我跟你去。”
陆鸣看着她。
“可能出不来。”
苏念薇点头。
“知道。”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攥得紧紧的。
陆鸣没再说话。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云层从灰蓝色变成粉色,又变成橙红色。光从山后面漫上来,像水一样铺开。
——
第一缕阳光照进院子的时候,阿贵已经在那儿了。
他站在院子中央,打着拳。不是之前那种乱砸的拳,是有人在教他——他出拳的时候腰会转一下,收拳的时候膝盖会弯一下。那些动作很生,像是在模仿什么,但已经有形状了。
阿莲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毛巾,腿上放着一个水壶。她看着阿贵,眼睛跟着他的拳头走,一下,一下。
阿贵看见陆鸣,停下来。他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往下流。
“要走了?”
陆鸣点头。
阿贵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茧子,指节粗大,青筋像蚯蚓一样趴在皮肤下面。
“能出来吗?”
“不知道。”
阿贵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但很亮。
“我会守着她。”他说。
陆鸣点头。
“知道。”
阿贵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你出来之后,我教你打拳。”
陆鸣愣了一下。
阿贵握紧拳头,又松开。
“你打的是老拳。我打的是蛮拳。不一样。”他顿了顿,“但都是拳。”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
小禾蹲在墙根,闭着眼。她的手指在地上划来划去,画着什么,又擦掉。
陆鸣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墙根有青苔,湿漉漉的,手按上去凉凉的。
“我要走了。”
小禾没睁眼。
“知道。”
“那些游魂还在吗?”
小禾偏了偏头,像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
“有几个。还在等你。”
陆鸣抬起头。阳光刺眼,什么也看不见。
“它们说什么?”
小禾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眉头皱着,嘴唇动了动,像在重复什么。
“说谢谢。”
她睁开眼,看着陆鸣。她的眼睛很黑,像两口深井。
“你出来之后,它们还在吗?”
陆鸣想了想。
“不知道。”
小禾点点头。
“那我帮你听着。”
她又闭上眼睛。手指继续在地上划着。
——
顾星野还站在门口。
阳光已经照满整个院子了。金色的光铺在地上,把那些影子拉得很长。
陆鸣走过去。
“该走了?”
陆鸣点头。
顾星野看着远处的山。那座山在晨光里泛着青色,山顶有一层薄薄的雾。
“那扇门,开了之后会怎样?”
陆鸣想了想。
“不知道。”
顾星野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塌着。
“你爸在下面等了二十七年。”
陆鸣点头。
“我知道。”
“你进去之后,万一出不来——”
他没说完。他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陆鸣等着。
顾星野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很沉,像一潭深水。
“我会守这儿。”
陆鸣看着他。
“守到什么时候?”
顾星野想了想。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地飘。
“你出来也好,不出来也好,守到我消失。”
——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陆鸣站在院子中央,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看着那些人。阿贵还在练拳,一拳一拳,带着风声。阿莲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毛巾。小禾蹲在墙根,闭着眼,手指在地上划。墨归在修墙,一块砖一块砖往里塞。顾星野站在门口,看着远方。
他们都在这儿。
他看着他们,看了很久。每一张脸,每一个动作,每一条影子。他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然后他转身,往门外走。
苏念薇跟上他。
两个人走出院子,走上那条通往山脚的路。路两边是野草,有人那么高,风一吹就沙沙响。
走了几步,陆鸣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还在。那些人还在。阳光照着他们,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苏念薇走在他旁边。
“怕吗?”她问。
陆鸣想了想。
“不怕。”他说,“有人在等我。”
苏念薇没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身后,星野学院越来越远。
前面,那座山越来越近。
门还在那,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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