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推出外面时,陆鸣发现口袋里又多了一块石头。
走出通道的时候,陆鸣看见了光。
不是洞壁上那种发光的纹路,是真正的阳光。刺眼,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让人想闭眼。
他在洞口站了几秒,适应那亮度。
“两天。”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鸣转过头。墨归靠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个手电筒,脸色有些疲惫。眼眶发青,像是几天没睡。
“你在这儿等了两天?”
墨归点点头。
“你进去之后,我一直在想——万一你出不来怎么办。”
陆鸣没说话。
墨归走过来,上下打量他。
“没事?”
“没事。”
墨归沉默了一会儿。
“里面有什么?”
陆鸣看着他。
“有一个地方。”陆鸣说,“比我们想象的都大。”
墨归等着。
“上一个文明留下的。一扇门。门后面关着无数游魂。”
墨归的脸色变了。
“你进去了?”
“进去了。”陆鸣说,“但也出来了。它说我还没准备好。”
“它?”
陆鸣没有解释。他往山下走。
“回城。”他说,“去找鬼才。”
——
墨归的车在山路上开着。
窗外的景色从树林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村庄。太阳慢慢往西边斜,光线变得柔和。
陆鸣坐在副驾驶,手里握着那块从下面带出来的石头。它还在发烫,微微的,像心跳。
“你打算怎么办?”墨归问。
陆鸣想了想。
“让能看见的人知道真相。”他说,“然后,再进去。”
“所有人都知道?”
“一步一步来。先让顾星野那样的知道。”
墨归沉默了一会儿。
“鬼才会听你的吗?”
陆鸣看着窗外掠过的山景。
“不知道。”他说,“但我得试试。”
——
进城的时候已是傍晚。
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橙红色。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光,路上的车流排成长队,缓缓蠕动。
墨归把车停在新武道集团总部对面的巷子里。
“到了。”
陆鸣下车,看着那栋六十层的大厦。顶楼的logo在夕阳下闪着光,那个叫“鬼才”的人就在那里。
墨归从车窗里探出头。
“要我陪你进去吗?”
陆鸣摇摇头。
“这是我自己的事。”
墨归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小心。”
车窗摇上去,车子开走了。
陆鸣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栋大厦。夕阳慢慢沉下去,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扇门。
——
走进大堂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抬起头,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您好,请问您找谁?”
“季明远。”
小姑娘愣了一下。
“您说的是……我们董事长?”
“对。”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
小姑娘的表情变得有些为难。
“抱歉先生,董事长不接待没有预约的访客——”
“让他上去。”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鸣回过头。
苏念薇站在门口。她穿着藏青色西装套裙,头发比前几天松散了些,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她看着陆鸣,看了两秒。
然后她走过来,对前台说:“我带他上去。”
小姑娘点点头,没再说话。
——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
陆鸣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没有说话。苏念薇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电梯一层一层往上升,数字跳动着:32,33,34……
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总带着一点别的东西。不是看不起,是……像看一个停在原地的人,像看一段已经翻过去的章节。
但现在不是。
现在她的目光里有别的东西。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你瘦了。”苏念薇忽然开口。
陆鸣转过头,看着她。
她没看他,还是看着电梯门上他的倒影。
“两天而已。”陆鸣说。
“两天可以瘦很多。”
陆鸣没接话。
电梯继续上升。
“你去的那个地方,”苏念薇说,“是不是很危险?”
陆鸣想了想。
“不算危险。”他说,“但也不算安全。”
苏念薇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真是一点没变。”她说,“说话永远说一半。”
陆鸣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电梯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制服衣角有些皱,应该是这几天没休息好。
“你怎么在这里?”陆鸣问。
“有人给我打电话。”苏念薇说,“说你回来了,可能要来新武道。”
“你就来了?”
“我就来了。”
陆鸣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她没看他。
电梯停了。
门打开,外面是一条走廊,尽头是一扇门。
苏念薇站在电梯里,没有动。
“他在里面。”她说,“你自己去吧。”
陆鸣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走出电梯。
身后,电梯门缓缓关上。
——
他走到那扇门前,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酒。
季明远。
鬼才。
新武道时代的缔造者。
陆鸣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过了很久,那个人转过身来。
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戴一副眼镜。很普通的长相,像一个退休的老教授。
但那双眼睛很亮。和他父亲的眼睛一样亮。
“陆鸣。”他开口,声音很平静,“我等了你很久。”
陆鸣看着他。
“你知道我要来?”
鬼才点点头。
“你进去过那个地方了。”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陆鸣没有回答。
鬼才走到沙发前,坐下,示意他也坐。
陆鸣没有动。
鬼才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和你爸真像。”他说,“一样的倔。”
他喝了一口酒,然后放下杯子。
“你想问什么?问吧。”
陆鸣看着他。
“那个地方,”他开口,“你知道它是什么。”
鬼才点点头。
“你知道里面有游魂。”
又点点头。
“你知道上一个文明是怎么毁灭的。”
还是点点头。
陆鸣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还要封印它?”
鬼才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因为我害怕。”
他的声音很轻。
“陆鸣,你知道我见过什么吗?”
陆鸣没有说话。
“二十七年前,我和你爸第一次进去那个地方。我们看见那棵树,看见那些发光的纹路,看见那些比人类历史还长的符号。我们兴奋得不得了,以为发现了人类史上最伟大的秘密。”
“然后,你爸进去了。”
“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他告诉我里面有什么。他告诉我那个‘凝视者’。他告诉我种子里有无数游魂。”
“然后他问我:‘我们该怎么办?’”
鬼才的声音停了一下。
“我说,封印它。把它封起来,不让任何人靠近。让所有人都以为它不存在。这样,就永远不会有人唤醒那些东西。”
“你爸不同意。他说,真相不应该被埋葬。他说,人类有权利知道,有权利选择。”
“我们吵了三天三夜。最后,他留在了那里。我出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陆鸣。
“出来之后,我建立了新武道。我用那些古籍里的理论,用我能公开的功法,建立了一个体系。我把所有人的修炼上限卡在37.5%。这样,就永远不会有人达到那个阈值,永远不会唤醒那些游魂。”
“我以为我做对了。”
他看着陆鸣,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但或许你爸是对的。”
陆鸣愣了一下。
“什么?”
鬼才苦笑了一下。
“我封印了那些游魂,保护了人类。但我保护的是一个‘不完整’的人类。那些武者,练着残缺的功法,永远摸不到真正的门槛。但我依旧保护了他们。”
“而那个东西——那个‘凝视者’——它还在那里。它不会因为我把门封了就消失。它等着。等一个足够强大的意识出现,然后……”
他没说完。
但陆鸣明白了。
然后,它会“看”。
就像它看过上一个文明一样。
“所以,”鬼才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做?”
陆鸣和他对视。
过了很久,陆鸣开口:
“我要让能看见的人知道。”
鬼才看着他,没有说话。
“不是现在就让所有人知道。”陆鸣继续说,“是一步一步来。先让顾星野那样的人知道。让他们修炼完整的功法。让他们变强。等他们足够强了,再让更多人知道。”
“然后呢?”
“然后,”陆鸣说,“等我们足够强了,再进去。”
他看着鬼才。
“不管那个‘凝视者’是什么,不管它想要什么——我们得面对它。不是逃避,不是封印,是面对。”
鬼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苦笑道。
“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他说,“‘面对它’。”
他站起来,走到陆鸣面前。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鸣点头。
“意味着可能毁灭。”
“我知道。”
“意味着可能所有人都消失。”
“我知道。”
“意味着你可能成为罪人。”
“我知道。”
鬼才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还是会选择继续瞒下去,但事到如今,我也阻止不了你。”鬼才朝着陆鸣伸出了手。
陆鸣看着那只手。一个六十岁的老人,一个曾经封印真相的人,一个可能被他父亲恨了二十年的人。
他伸出手,握住。
——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六十层楼下,无数人还在过着他们平常的生活。不知道真相,不知道游魂,不知道那个“凝视者”。
而在这间房间里,两个人握着手。
一个二十七年前选择封印的人。
一个二十七年后选择面对的人。
陆鸣松开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第一个是顾星野。”他说,“他体内的裂痕等不了。”
鬼才站在他旁边。
“他知道吗?”
“知道一些。”陆鸣说,“但不够。”
鬼才点点头。
“神锋生物那边呢?”
陆鸣想了想。
“陈老想见我好几次了。也该去了。”
鬼才看着他。
“你不怕?”
陆鸣看着窗外。
“怕。”他说,“但怕也得做。”
——
夜色越来越深。
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主干道的车流还在缓缓流动。
陆鸣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那个地底深处的空间,想起那棵发光的巨树,想起那个像父亲的东西,想起那片虚无里的“凝视者”。
他还想起那个东西说的最后一句话:
“等你回去……做你该做的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触碰过游魂,触碰过那个比人类历史还长的存在。
现在,这只手要开始做它该做的事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
身后,鬼才的声音响起:
“陆鸣。”
他停下。
“你爸如果还在,会为你骄傲的。”
陆鸣没有回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
走廊尽头,电梯门打开。
苏念薇站在那里,看着他。
陆鸣走过去,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缓缓下降。
数字跳动着:59,58,57……
苏念薇没有说话。
陆鸣也没有说话。
但这一次,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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