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锋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工作台上,洒在那幅已经修复了大半的《溪山行旅图》上。画上的裂痕几乎看不见了,颜色鲜艳得像是刚画好,山峦苍翠,流水潺潺,连那个渺小的旅人,似乎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他没心情欣赏。
左臂上传来的剧痛,让他瞬间清醒。
他低头看去。
从肩膀到手肘,整条左臂,布满了黑色的、扭曲的纹路。纹路像活的一样,在皮肤下缓缓蠕动,所过之处,皮肤变得冰冷、僵硬,像死肉。
“你醒了。”
苏瑾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她端着一碗药,眼圈很重,看起来一夜没睡。
“这是……”
“诅咒反噬。”苏瑾把药递给他,“陈老说的。你虽然用祝福泪压制了诅咒,但余玄的本源还在。祝福泪只是解除了你父亲和你弟弟的血脉诅咒,但你……你是苏醒者,诅咒已经和你的血脉完全融合,祝福泪解不了。”
余锋接过药,一口喝完。
很苦,苦得他想吐。
但他忍住了。
“陈老呢?”
“在外面,和爷爷商量对策。”苏瑾说,“赵家把老宅围了,苏澈带的头。外面至少有五十人,都是练家子。我们的人,只有不到二十个,撑不了多久。”
余锋沉默。
他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赵天成不会放过他,苏澈也不会。
“我父亲……和弟弟呢?”
“在安全屋,暂时没事。”苏瑾顿了顿,补充道,“但赵家知道他们在哪,只是还没动手。他们要用你父亲,逼你就范。”
余锋握紧了拳头。
黑色的纹路,又往上蔓延了一寸,已经快到肩膀了。
“陈老说,这纹路蔓延到心脏,要多久?”
“最快三天,最慢七天。”苏瑾的声音在抖,“余锋,我们得想办法。陈老说,要去余玄的真身葬地,在他的尸骨前,用祝福泪举行净化仪式,才能彻底解除诅咒。但余玄的真身葬地,在现实世界的西周古墓里,有三重封印,需要三把真钥匙才能打开。”
“玉佩,古画,还有赵天成那枚黑色令牌。”余锋说。
“对。”苏瑾点头,“玉佩你有,古画在我们手里,但令牌在赵天成手里。我们必须拿到令牌,而且要在三天内,拿到令牌,找到古墓,完成仪式。否则……”
她没说完,但余锋懂。
否则,他会死。
或者,变成诅咒本身。
“有线索吗?古墓在哪?”
“有。”苏瑾说,“陈老和爷爷当年去过,虽然没进主墓室,但知道大概位置。在江州西郊的栖霞山深处,有一处地下溶洞,溶洞尽头就是古墓入口。但入口被封印了,没有三把钥匙,打不开。”
栖霞山。
苏家老宅,就在栖霞山下。
原来,一切都在这里。
“准备一下,我们今晚出发。”余锋说。
“今晚?”苏瑾愣了一下,“可是外面被围了,我们出不去。”
“我有办法。”余锋看着她,“但需要你配合。”
“什么办法?”
“调虎离山。”余锋说,“你和你爷爷,带着古画,从正门突围,吸引赵家和苏澈的注意力。我和陈老,从后山密道走,去栖霞山。”
“不行!”苏瑾立刻反对,“太危险了!赵天成和苏澈的主要目标就是你,你从后山走,他们肯定会发现!”
“所以需要你们吸引火力。”余锋冷静地说,“你们是苏家人,苏澈再疯,也不敢真的杀你们。但对我,他不会留情。你们从正门走,他会以为我和你们在一起,会全力阻拦。等他们发现我不在,我们已经进山了。”
苏瑾咬着嘴唇,不说话。
“这是唯一的办法。”余锋说,“而且,我有这个。”
他抬起左手,露出手臂上的黑色纹路。
“这是什么?”
“诅咒反噬,但也是力量。”余锋说,“我能感觉到,这纹路在吞噬我的生命力,但也在给我力量。虽然不知道能撑多久,但至少,能让我在短时间内,有自保的能力。”
苏瑾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余锋,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答应你。”余锋笑了,虽然笑得很勉强。
晚上八点,天完全黑了。
苏家老宅的正门,突然打开。
苏文渊坐在轮椅上,被忠伯推着。苏瑾跟在一旁,手里抱着那个紫檀木画盒。身后,是十几个苏家的护卫,都拿着武器,神色肃穆。
门外,黑压压的一片人。
苏澈站在最前面,旁边是赵天成,还有几十个赵家的打手。
“小妹,这是要去哪啊?”苏澈笑着问,但眼神冰冷。
“让开。”苏瑾冷冷道。
“让开?可以。”苏澈说,“把余锋和画交出来,我立刻让路。”
“余锋不在这。”
“不在?”苏澈笑了,“小妹,你当我傻?余锋中了诅咒,三天内必死,他除了跟我们合作,还能去哪?”
“信不信由你。”苏瑾说,“让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苏澈哈哈大笑,“小妹,就凭你这十几个人,想冲出去?做梦!”
他挥了挥手。
赵家的打手们,立刻围了上来。
“动手!”苏瑾厉喝。
苏家的护卫立刻冲了上去,和赵家的人战成一团。
而就在这时,后山。
余锋和陈守拙,从一条隐蔽的密道,悄悄离开了老宅。
密道是苏家早年挖的,为了以防万一,只有苏文渊和忠伯知道。现在,成了他们的生路。
“快走,他们撑不了多久。”陈守拙低声说。
余锋点头,跟在陈守拙身后,快速朝栖霞山深处走去。
山路很难走,夜也很黑。
但余锋的左臂,在发光。
不是黑色的光,是淡淡的、金色的光。
那是祝福泪残存的力量,在对抗诅咒反噬,也在为他指路。
他能感觉到,古墓的方向,在呼唤他。
很微弱,但很清晰。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他们来到了一处悬崖。
悬崖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就是这里。”陈守拙指着悬崖,“当年,我们是从这里下去的。下面有一个溶洞,溶洞尽头,就是古墓入口。”
“怎么下去?”
“有绳子。”陈守拙从背包里拿出一捆登山绳,固定在一块大石头上,然后把绳子扔下悬崖。
“我先下,你跟上。”
陈守拙抓着绳子,快速滑了下去。
余锋等了几秒,也抓住绳子,跟了下去。
悬崖很高,绳子很长。
滑了大概五分钟,脚才碰到地面。
下面是一个平台,不大,勉强能站四五个人。平台往里,是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有风吹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就是这里。”陈守拙打着手电,照向洞口。
洞口上方,刻着三个字。
但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认出,是古篆。
余玄墓。
终于,到了。
余锋深吸一口气,跟着陈守拙,走进了洞口。
洞里很黑,很潮湿。脚下的路崎岖不平,两边是湿滑的石壁,头顶是倒挂的钟乳石。
走了大概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溶洞。
溶洞中央,是一个石台。
台上,放着一具石棺。
棺盖紧闭,但棺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陈守拙的手电光下,那些符文泛着诡异的红光。
“这就是余玄的真身葬地?”余锋问。
“是,也不是。”陈守拙说,“这只是前室。主墓室,在石棺下面。但石棺是封印的一部分,没有三把钥匙,打不开。”
余锋走到石棺前,伸手触碰。
指尖刚碰到棺身——
“嗡!”
棺身上的符文,猛地亮起刺眼的红光。
同时,他脑海里的玉佩,剧烈震动起来。
修复进度,从70%,跳到了80%。
解锁新记忆。
不是余玄的记忆。
是……父亲的记忆。
年轻的余建国,站在这个溶洞里,站在这个石棺前。
他手里拿着玉佩,但玉佩是完好的,没有裂纹。
他看着石棺,眼神复杂,有恐惧,有挣扎,最后……变成了决绝。
“玄哥,对不起了。”
他低声说,然后,举起玉佩,狠狠砸在石棺上。
“咔嚓!”
玉佩碎了,裂成两半。
同时,石棺的棺盖,裂开了一道缝。
一股黑气,从缝里涌出。
余建国被黑气冲飞,重重撞在石壁上,吐血昏迷。
而那道黑气,在空中盘旋几圈,最后分成三股。
一股钻进余建国的身体。
一股钻进随后赶来的苏文渊的身体。
一股钻进刘三的身体。
然后,石棺的裂缝,缓缓合拢。
记忆到此中断。
余锋睁开眼睛,冷汗湿透了后背。
原来,玉佩是父亲砸碎的。
是为了……阻止余玄复活?
不,不对。
父亲说“对不起了”,说明他认识余玄,而且……有愧疚。
为什么?
“余锋,你怎么了?”陈守拙问。
“没事。”余锋摇头,“陈老,当年,你们到底为什么下这个墓?”
陈守拙沉默了很久。
“为了救人。”他说,“余玄,是我和你父亲的……祖先。”
“什么?!”
“余玄,是余国最后一位国君,也是我们余、苏、陈、刘四家的共同祖先。”陈守拙缓缓道,“三千年前,余国被灭,余玄以自身生命为代价,设下诅咒,保住了一部分血脉。这些血脉,后来分化成四家:余家,苏家,陈家,刘家。余家继承玉佩,苏家继承古画,陈家继承令牌,刘家……是守墓人。”
“刘家是守墓人?那赵家呢?”
“赵家是后来者。”陈守拙说,“他们是周天子的后裔,专门负责镇压余国余孽。他们抢走了陈家的令牌,控制了刘家,想要彻底消灭余玄的血脉。而我们四家,世代守护这个秘密,直到……你父亲那一代。”
“我父亲那一代,发生了什么?”
“你父亲,是余家那一代的血脉最纯者,也是预定的苏醒者。”陈守拙说,“但他不想被余玄夺舍,所以,他砸碎了玉佩,想阻止仪式。但他不知道,砸碎玉佩,反而加速了诅咒的爆发。余玄的主魂提前苏醒,但因为没有完整的钥匙,无法离开主墓室,只能把诅咒散出去,感染了所有下墓的人。”
“所以,我父亲,你,苏老爷子,刘三,都被诅咒了?”
“对。”陈守拙点头,“你父亲伤得最重,诅咒最深,所以他活不过五十。苏老爷子和我,诅咒较轻,但也折了寿。刘三……他本来可以活,但他贪心,想独占墓里的宝贝,后来自己又下来,结果被诅咒彻底吞噬,变成了疯子。”
余锋懂了。
全懂了。
为什么父亲隐姓埋名。
为什么苏老爷子藏在幕后。
为什么陈守拙要帮他。
因为,他们都是受害者。
也都是……守护者。
“所以,净化仪式,需要三把钥匙,还需要什么?”余锋问。
“需要……牺牲。”陈守拙看着他,眼神痛苦,“要么,你牺牲自己,用你的生命,彻底净化诅咒。要么,牺牲一位至亲血脉,用他的血,代替你完成仪式。”
余锋的心,沉了下去。
“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陈守拙摇头,“这是余玄设下的死局。要么他活,要么你死,要么你的亲人死。他恨这个世界,恨周天子,恨所有人。他要他的后人,也尝尝痛苦的滋味。”
余锋沉默了。
他看着石棺,看着棺身上那些诡异的符文。
然后,他笑了。
“那就,我来吧。”
“余锋!”
“我是苏醒者,这是我的命。”余锋说,“我父亲为我操劳了一辈子,我弟弟还小,他们不该死。苏瑾帮了我那么多,我不能让她再失去亲人。陈老,你也是。所以,我来,最合适。”
陈守拙看着他,老泪纵横。
“孩子,你……你让我怎么跟你父亲交代?”
“不用交代。”余锋笑了,“告诉他,我出国了,不回来了。告诉他,好好活着,看着我弟弟上大学,结婚,生子。告诉他……我永远是他儿子。”
说完,他走到石棺前,盘膝坐下。
“陈老,开始吧。”
陈守拙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幅古画,展开,铺在石棺前。
然后,他看向余锋。
余锋掏出玉佩,放在画上。
又掏出那滴祝福泪,放在玉佩旁。
“还差令牌。”陈守拙说。
“会来的。”余锋看着洞口,“他们,来了。”
脚步声,从洞口传来。
很杂乱,很多人。
很快,一群人冲了进来。
为首的,是赵天成和苏澈。身后,是几十个赵家的打手,还有……被押着的苏瑾、苏文渊、忠伯,以及……余锋的父亲,余建国。
“爸?!”余锋猛地站起来。
余建国被绑着,嘴里塞着布,看到余锋,拼命挣扎,但被两个打手死死按住。
“余锋,我们又见面了。”赵天成笑着,手里把玩着那枚黑色令牌,“听说,你需要这个?”
“放了我父亲。”余锋冷冷道。
“可以。”赵天成说,“把玉佩和画给我,我立刻放人。”
“你先放人。”
“你觉得,你有资格谈条件吗?”赵天成笑了,“你看看这里,全是我的人。你,一个快死的人。陈守拙,一个糟老头子。苏家的人,伤的伤,残的残。你拿什么跟我斗?”
余锋沉默。
“余锋,别听他的!”苏瑾大喊,“他就是想要钥匙,打开主墓室,放出余玄!”
“闭嘴!”苏澈一巴掌扇在苏瑾脸上。
“你!”
“行了,别演了。”赵天成不耐烦地摆摆手,“余锋,我给你三秒钟考虑。三,二——”
“我给。”余锋说。
“余锋!”
“余锋,不要!”
苏瑾和陈守拙同时喊道。
但余锋没理他们。
他弯腰,拿起玉佩和古画,走向赵天成。
“别过来!”赵天成警惕地后退一步,“把东西放在地上,然后退后。”
余锋照做。
把玉佩和画放在地上,然后退后几步。
赵天成使了个眼色,一个打手上前,捡起玉佩和画,递给他。
赵天成接过,仔细检查,确认是真的,笑了。
“很好。现在,就差最后一步了。”
他走到石棺前,把玉佩、古画、令牌,按特定的位置摆好。
然后,他咬破手指,滴了一滴血在三样东西上。
“以吾之血,唤汝之魂。”
“以三钥为引,开天门,迎主归!”
咒文念完,三样东西,同时亮起。
玉佩是白光,古画是金光,令牌是黑光。
三道光,汇成一股,射向石棺。
石棺剧烈震动。
棺盖,缓缓打开。
一股浓郁的黑气,从棺中涌出。
黑气在空中凝聚,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余玄。
不,是余玄残留的恶念。
“三千年了……”人形开口,声音嘶哑,像是砂纸摩擦,“我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他看向赵天成。
“你,做得很好。作为奖赏,我会赐你……长生。”
赵天成大喜,跪地磕头:“谢主上!”
余玄又看向苏澈。
“你,也不错。作为奖赏,我会赐你……力量。”
苏澈也跪下:“谢主上!”
然后,余玄看向余锋。
“你,我的容器,我的后人。过来,到我这里来。把你的身体给我,我会让你,以另一种方式,永生。”
余锋没动。
他只是看着余玄,然后,笑了。
“余玄,你输了。”
“什么?”
“你看清楚,你吸收的,是什么。”
余玄一愣,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然后,他发现了。
他的身体,在崩溃。
从胸口开始,裂开,破碎,化为光点。
“这……这是……”
“祝福泪。”余锋说,“我在玉佩和古画上,都抹了祝福泪。你吸收的,不是纯粹的力量,是……我的祝福,和我的血。”
“不——!”
余玄发出凄厉的惨叫。
他的身体,加速崩溃。
但他不甘心。
“就算我死,也要拉你陪葬!”
他猛地扑向余锋。
但就在这时——
一个人,挡在了余锋面前。
是余建国。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束缚,冲了过来,挡在了儿子身前。
余玄的黑气,全部打在了余建国身上。
“爸——!”
余锋目眦欲裂。
余建国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儿子……好好……活着……”
然后,他倒下了。
“爸!爸!”
余锋扑过去,抱起父亲。
余建国胸口有一个大洞,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
但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余锋,眼神温柔,不舍,但……欣慰。
“儿子……对不起……爸……不能……看着你……结婚了……”
“不!爸!你别死!你别死!”
余锋哭了,哭得撕心裂肺。
他想用祝福泪,但祝福泪已经用了。
他想用玉佩,但玉佩在赵天成手里。
他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看着父亲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余锋……”陈守拙走过来,按住他的肩膀,“你父亲他……”
“滚开!”余锋推开他,抱着父亲,痛哭。
而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余玄彻底崩溃,化为光点。
但那些光点,没有消散,而是……全部涌向了余锋。
准确说,是涌向了他左臂的黑色纹路。
纹路在疯狂吸收光点。
然后,停止了蔓延。
反而……在消退。
一寸,两寸,三寸……
黑色的纹路,从肩膀退到手肘,退到手腕,最后……彻底消失。
同时,余锋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碎了。
是诅咒。
诅咒,解除了。
但父亲……
余锋低头,看着怀里的父亲。
余建国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呼吸,停了。
心跳,停了。
他死了。
为了保护儿子,死了。
“啊——!!”
余锋仰天怒吼,声音悲怆,绝望,像受伤的野兽。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赵天成和苏澈。
眼神,冰冷得像万载寒冰。
“你们,都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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