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大学外的咖啡厅里,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
余锋看着对面妆容精致的女孩,她的嘴唇在暖黄色灯光下泛着水润的光泽,一张一合间吐出的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余锋,分手吧。”
林薇说完这句话,端起面前的焦糖玛奇朵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得像在拍偶像剧。她的手指上新戴了一枚钻戒,在灯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那不是余锋送的,他送不起。
余锋沉默了三秒,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理由?”
“理由?”林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余锋,你醒醒吧。我们都是大四了,马上就要毕业了。现实一点好吗?”
她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像是谈判桌上的对手:“你家里什么情况你自己清楚。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阶层,还有个上高中的弟弟。你打算怎么给我未来?租一辈子房?挤一辈子地铁?”
“我可以努力——”
“努力?”林薇打断他,声音陡然尖锐,“余锋,你拿什么努力?就凭你那普通的成绩,普通的学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简历?你知道陈浩家里是做什么的吗?”
陈浩。
余锋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
“他家是做房地产的,在江州有三套房,他爸答应我们结婚就送我们一套江景房当婚房。”林薇的眼里闪着光,那是余锋从未见过的、对物质赤裸裸的渴望,“他毕业就能进他爸的公司,年薪三十万起步。你呢?你能给我什么?一个月五千块的实习工资?还是你那个在城中村租的、连电梯都没有的破房子?”
咖啡厅里很安静,周围的几桌客人都假装在看手机,但余 (Yú) 锋能感觉到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像细小的针扎在背上。
今天是他二十二岁生日。
林薇约他出来,他以为她是想给他过生日。出门前他还特意换了最干净的白衬衫,把那双洗得发白的球鞋擦了又擦。现在看来,真是可笑。
“所以,”余锋的声音依然平静,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早就跟陈浩在一起了?”
“一个月前。”林薇没有否认,反而扬起下巴,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姿态,“余锋,别怪我现实。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女孩子青春有限,我不能把未来赌在一个看不到希望的人身上。”
她从包里拿出一只小盒子,推到余锋面前。
“这个还你。”
余锋认得那个盒子。里面是一条施华洛世奇的水晶项链,他打了三个月零工攒钱买的,在林薇去年生日时送给她。当时她高兴得抱住他,说这是她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现在看来,大概是她收到过最廉价的礼物。
“不用了。”余锋没有接,“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
“那随你。”林薇收回手,站起身。她今天穿了一条红色的连衣裙,衬得皮肤白皙,身材窈窕。余锋记得这条裙子,是陈浩上周送她的,某轻奢品牌,标价两千八,相当于他两个月的生活费。
“对了,”林薇走到一半,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来,“陈浩说,如果你需要工作,他可以帮你在他们公司安排个保安的职位。毕竟同学一场,他也不想看你太惨。”
说完,她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噔噔噔地走出了咖啡厅。
玻璃门开合,带进一阵初秋的凉风。
余锋坐在原地,看着对面那杯只喝了一口的焦糖玛奇朵。杯沿上印着浅浅的口红印,是林薇最喜欢的色号,叫“斩男色”。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柜台结账。
“先生,一共八十六元。”服务员声音甜美。
余锋掏出钱包。那是他在夜市花三十块钱买的仿皮钱包,用了三年,边缘已经开裂。他数了数里面的钱——一张一百,三张十块,还有几个硬币。
他抽出一张一百递过去。
“找您十四元,请收好。”服务员把零钱递给他,眼神在他洗得发白的衬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余锋把零钱塞进钱包,转身离开。
走出咖啡厅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初秋的傍晚,风里带着凉意,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日期:9月12日。
下面还有几条未读消息。
妈妈:【小锋,生日快乐!今天记得吃点好的,钱不够就跟妈说。】
弟弟:【哥,生日快乐!高考我一定考到江州去!】
宿舍群:【锋哥,晚上回宿舍给你庆生啊,蛋糕都买好了!】
余锋盯着屏幕看了半晌,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一条都没有回。
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脑子里空荡荡的,像被掏空的容器。林薇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可怕。
“你拿什么努力?”
“你能给我什么?”
“一个月五千块的实习工资?”
是啊,他能给什么?
普通二本学历,普通家庭背景,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长相。大学四年,他没参加过社团,没拿过奖学金,没谈过像样的恋爱——如果和林薇那段也算恋爱的话。
他最大的成就,大概就是每天按时上课,期末不挂科,以及打了三年零工,攒下了一万两千块钱的存款。
哦,对了,现在是一万一千九百一十四块。
刚才那杯咖啡,花了他八十六。
真贵。
余锋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江州古玩街的入口。这条街是江州有名的古董交易市场,白天人声鼎沸,晚上大部分店铺已经关门,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门口挂着昏黄灯笼,在秋风里轻轻摇晃。
余锋从没来过这里。
他对古玩一窍不通,也没那个闲钱玩这些。但此刻,他不想回宿舍,不想面对室友们同情的目光——林薇和他分手的事,大概已经通过某个“热心”的同学传遍全班了。
他需要一个人待着。
街很窄,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两边的建筑都是仿古风格,飞檐翘角,木制门窗,有些店铺门口还摆着石狮子,张着嘴,露出空洞的口腔。
余锋慢慢走着,路过一家家紧闭的店铺:博古斋、藏珍阁、雅集轩……名字一个比一个雅致,门面一个比一个气派。
走到街中段时,他停下了。
一家小店还亮着灯。
店很小,门脸不过两米宽,木制招牌已经褪色,勉强能认出“拾遗斋”三个字。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
余锋犹豫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
“叮铃——”
门楣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店里很窄,进深也不过四五米,两边摆满了博古架,上面密密麻麻放着各种瓶瓶罐罐、铜器玉器、字画卷轴。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旧物的气味,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灯下修补一只瓷碗。听到铃声,他抬起头,透过镜片看了余锋一眼。
“随便看。”老头说完,又继续低头忙活。
余锋点点头,在店里慢慢转悠。
他对这些东西完全不懂,只是漫无目的地看。青花瓷瓶、青铜爵、玉雕摆件、泛黄的字画……每一件都标着价格,从几百到几万不等。
在一个角落的博古架上,他看到了些小物件。
鼻烟壶、铜钱、玉扳指、旧怀表……价格相对便宜,大多几百块钱。
余锋的目光被一件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枚玉佩,半个巴掌大小,通体乳白色,边缘有些泛黄,雕刻着简单的云纹。标签上写着:清代和田玉佩,有沁色,有裂纹,价格:800元。
余锋盯着那枚玉佩,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仔细回忆,却想不起来。家里从没有过什么传家宝,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对古董一窍不通。爷爷奶奶去世得早,也没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
“小伙子,看中了?”
老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那只修了一半的瓷碗。
余锋回过神来,摇摇头:“随便看看。”
老头也不勉强,把瓷碗放在柜台上,掏出烟斗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这枚玉佩啊,是我三年前收的。卖主说是祖传的,但品相一般,沁色重,还有两道裂纹,一直没卖出去。你要是喜欢,六百拿走。”
“六百……”余锋摸了摸钱包。
里面还有一千多块钱,是他这个月的生活费。
“这玉佩有什么来历吗?”他问。
老头笑了,吐出一口烟圈:“来历?古玩这行,十件有九件都有‘来历’,但真的假的就难说了。这玉佩的卖主说,是他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在土里埋过,所以沁色重。但我看,最多也就是晚清民国的玩意儿,不值什么钱。”
余锋看着那枚玉佩。
在昏黄的灯光下,玉佩泛着温润的光。那两道裂纹很显眼,一道从左上角斜着裂到右下角,另一道横在中间,像要把玉佩切成两半。
但奇怪的是,他越看,越觉得这玉佩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能拿出来看看吗?”
老头打开玻璃柜门,取出玉佩递给他。
玉佩入手微凉,质地细腻,但确实有裂纹,手指能感觉到细微的凹凸。余锋翻来覆去地看,那种熟悉感越来越强烈。
“我买了。”
话出口的瞬间,余锋自己都愣了一下。
老头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爽快。那就六百,现金还是扫码?”
“……扫码。”
余锋掏出手机,扫码付款。六百块钱转出去的瞬间,他感觉心脏抽了一下。
真是疯了。
刚被甩,就花六百块钱买了个破玉佩。
但玉佩握在手里,那股凉意却让他莫名地平静下来。好像这六百块钱,买的不只是一块玉,还有片刻的心安。
“小伙子,这玉佩虽然不值钱,但好歹是老物件。”老头收起手机,又吸了口烟,“古玩这行,讲究个缘分。你第一眼就看中它,说明你们有缘。好好收着吧,别指望它升值,当个念想。”
余锋点点头,把玉佩揣进兜里。
走出拾遗斋时,铜铃又响了一声。
街道更暗了,大部分店铺的灯都熄了,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在青石板上投下昏黄的光圈。
余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路过一条小巷时,他停下了脚步。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里面堆满了垃圾箱,散发出一股酸臭味。这是他回学校的近路,平时偶尔会走。
但今天,巷子里有声音。
是打斗声,还夹杂着压抑的闷哼和怒骂。
余锋下意识想绕道,但脚步却停住了。
他看见巷子尽头,三四个人围着一个老头。老头穿着灰色唐装,头发花白,此刻倒在地上,双手护着头。那几个年轻人正用脚踹他,一边踹一边骂。
“老东西,敢骗到我们头上!”
“拿出来!不然今天废了你!”
“装死是吧?继续打!”
余锋皱眉。
他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从小到大,他学会的第一条生存法则就是:少管闲事,才能活得久。
但今天,也许是生日被甩的憋屈还没散,也许是那六百块钱花得让他脑子发热,他居然朝巷子里走了过去。
“喂。”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那几个人停下手,齐刷刷转过头。
是三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金链子,典型的混混打扮。领头的是个光头,左脸有道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狰狞。
“哟,来个多管闲事的?”光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余锋没说话,只是看着地上的老头。
老头大概六七十岁,唐装被扯破了,脸上有血,但眼神却很平静,甚至可以说,过于平静了。他也在看余锋,目光对视的瞬间,余锋心里又涌起那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在哪里见过。
“小子,滚远点,别找不痛快。”光头旁边一个瘦子啐了一口。
余锋深吸一口气:“我已经报警了。”
其实他没报警。手机在兜里,但他不想掏出来——那会暴露他在虚张声势。
“报警?”光头笑了,笑声在巷子里回荡,“你报啊。这老头卖我们假货,骗了我们十万块钱。警察来了,先抓他!”
地上的老头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那是你们眼力不行,怪得了谁?”
“妈的!”光头火了,抬脚又要踹。
“等一下。”余锋突然说。
光头停下来,斜眼看他:“怎么,想替这老东西出头?行啊,十万块,你替他赔了,我们马上走。”
余锋沉默。
他全身上下加起来,也掏不出两千块钱。
“赔不起就滚!”瘦子骂道。
余锋没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理智告诉他,现在转身离开是最明智的选择。为了一个不认识的老头,得罪这些混混,不值得。
但脚像钉在了地上。
也许是老头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也许是今天憋了一肚子的火。也许是那枚刚刚花六百块钱买下的、不知道有什么用处的玉佩。
“我数三声,”余锋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你们走。不然——”
“不然怎样?”光头被逗笑了,朝余锋走过来,“小子,电影看多了是吧?学人家英雄救美——哦不,英雄救老?”
他身后的两个混混也跟了过来。
余锋后退一步,手伸进兜里,握住了那枚玉佩。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温度的变化。
是别的什么东西。
像是一股电流,从玉佩传到掌心,再顺着胳膊窜遍全身。很轻微,很短暂,但真实存在。
余锋愣住了。
光头已经走到他面前,伸手推了他一把:“滚!”
余锋踉跄了一下,但没倒。他的手还握着玉佩,那股奇怪的感觉更强烈了。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
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画面。
光头脖子上那条金链子——在他的“视野”里,那条链子泛着微弱的、近乎灰色的光。同时,几行字浮现在脑海里:
【物品:镀金铜链】
【年代:2024年】
【材质:铜基镀金,厚度0.05微米】
【价值:约30元人民币】
【状态:佩戴六个月,表面镀层磨损27%】
余锋愣住了。
幻觉?
他眨了眨眼,画面还在。
不只是金链子。
光头的花衬衫:【物品:化纤印花衬衫】【年代:2025年】【材质:涤纶】【价值:约80元】【状态:新购两周,左袖口有线头】
瘦子手腕上的表:【物品:仿制劳力士】【年代:2023年】【材质:合金】【价值:约150元】【状态:表盘玻璃有划痕,走时误差每日+45秒】
就连巷子边那个破烂的垃圾桶:【物品:塑料垃圾桶】【年代:2018年】【材质:聚乙烯】【价值:约50元】【状态:底部有裂纹,容量120L】
余锋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
他看向地上的老头。
老头还躺着,但已经坐起来了,正用手擦嘴角的血。在余锋的“视野”里,老头身上那件破了的唐装泛着淡淡的、柔和的黄色光晕。
【物品:清末民初缂丝唐装】
【年代:约1910年】
【材质:蚕丝,手工缂丝工艺】
【价值:约8万-12万元人民币(如完好)】
【状态:多处破损,右袖撕裂,左襟缺失一块,污染严重,修复难度高】
余锋呼吸一滞。
他猛地扭头,看向自己握着玉佩的手。
虽然玉佩在兜里,但他“看见”了。
不,不是看见,是“知道”。
【物品:清代和田白玉佩(祖传)】
【年代:乾隆年间(约1765年)】
【材质:新疆和田白玉籽料】
【价值:约80万-120万元人民币(如完好)】
【状态:两道严重裂纹,沁色深入玉质,修复难度极高】
【特殊:内蕴微弱灵性,已认主(余锋)】
认主?
余锋脑子里嗡嗡作响。
“小子,吓傻了?”光头又推了他一把。
这次余锋没站稳,往后踉跄两步,后背撞在墙上。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不是幻觉。
那些信息还在脑海里,清晰得可怕。
“喂,跟你说话呢!”瘦子也围了上来。
余锋看着眼前三个混混,突然笑了。
不是害怕的笑,也不是讨好的笑。
是一种……荒谬的笑。
今天是什么日子?被甩日?还是觉醒日?
“你笑什么?”光头皱眉。
“我笑你们,”余锋慢慢站直身体,手从兜里拿出来——玉佩还在掌心,那股微凉的感觉让他格外清醒,“戴着三十块钱的假金链子,穿着八十块的化纤衬衫,戴着假表,在这里装社会人。”
光头的脸瞬间涨红。
“你他妈说什么?!”
“我说,”余锋一字一句,“你们身上最值钱的,是那小子脚上那双鞋——莆田产的假AJ,去年款,市场价二百五。”
瘦子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鞋。
光头暴怒,一拳挥了过来。
余锋没练过打架,但他看见了。
不是预判,是“看见”——在光头肩膀肌肉绷紧的瞬间,他脑海里就浮现出对方出拳的轨迹。那感觉很奇怪,像是看电影慢放,每一帧都清晰。
他侧身,躲开了。
光头一拳打空,踉跄了一下。
“操!”另外两人也扑了上来。
余锋继续躲。
不是他动作多快,而是他总能“看见”对方下一步动作。瘦子抬脚踹,他提前后退;另一个混混挥拳,他提前侧头。
像在玩一场开了透视挂的游戏。
“妈的,邪门了!”光头骂骂咧咧,从后腰掏出一把弹簧刀。
“咔嗒”一声,刀刃弹出,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寒光。
【物品:廉价弹簧刀】
【年代:2024年】
【材质:420不锈钢】
【价值:约20元】
【状态:刀刃有微小卷口】
余锋盯着那把刀,心跳加快了。
他能“看见”动作轨迹,但不代表他能空手入白刃。身体素质摆在那里,挨一刀照样得进医院。
光头狞笑着逼近。
就在这时,地上的老头突然开口:“小伙子,蹲下!”
余锋本能地蹲下。
“砰!”
一声闷响。
光头捂着额头踉跄后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脚边,一块板砖掉在地上,碎成两半。
老头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半块砖头。
“还不滚?”老头的声音依然沙哑,但带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光头看看老头,又看看余锋,再看看地上带血的砖头,眼神闪烁。
“老东西,你等着!”他撂下句狠话,捂着额头,带着两个跟班跑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余锋慢慢站起身,看着老头。
老头扔掉手里的半块砖,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脸上的血还没干,唐装也破了好几处,但站得笔直,眼神清明。
“谢谢。”余锋说。
“该我谢你。”老头看着他,目光深邃,“小伙子,怎么称呼?”
“余锋。”
“我姓陈,陈守拙。”老头顿了顿,“刚才,你看见什么了?”
余锋心里一紧。
陈守拙却笑了,笑容里带着了然:“别紧张。你能看见,对吧?”
“看见……什么?”
“真伪。价值。年代。”陈守拙一字一句,“刚才你盯着那混混的金链子看了三秒,眼神不对。普通人不该是那种眼神——那种‘看穿’的眼神。”
余锋沉默。
他不知道该不该承认。这太诡异了,诡异到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来。”陈守拙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跟我来,给你看样东西。”
余锋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巷子尽头有一扇小门,木制的,很旧。陈守拙掏出钥匙打开,里面是个小院,不大,但很干净,种着几盆兰花。
院子尽头是间平房,陈守拙推门进去,打开灯。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个老式衣柜。但靠墙的博古架上,却摆满了各种古玩。
余锋的目光扫过去。
然后,他僵住了。
在“视野”里,那些东西都在发光。
有的光很亮,有的很暗。颜色也不一样,有黄有白有青,还有泛着淡淡的红色。
同时,海量信息涌入脑海。
【物品:明代青花缠枝莲纹梅瓶】
【年代:万历年间(约1590年)】
【材质:瓷胎,钴料绘制】
【价值:约150万-200万元人民币】
【状态:完好,有细微使用痕迹】
【物品:清代乾隆粉彩百花不露地葫芦瓶】
【年代:乾隆年间(约1770年)】
【材质:瓷胎,粉彩绘制】
【价值:约300万-500万元人民币】
【状态:完好,色彩鲜艳】
【物品:唐代青铜海兽葡萄镜】
【年代:盛唐(约8世纪)】
【材质:青铜】
【价值:约80万-120万元人民币】
【状态:完整,绿锈自然,镜面清晰】
……
余锋感觉呼吸有些困难。
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屋里,摆着的东西,总价值可能超过千万。
“坐。”陈守拙指了指椅子,自己坐到床上,开始处理脸上的伤。他动作熟练,拿出酒精棉球擦洗伤口,贴上创可贴,全程没皱一下眉头。
余锋坐下,手还在兜里握着那枚玉佩。
“你兜里那东西,”陈守拙处理完伤口,抬眼看他,“能给我看看吗?”
余锋犹豫了一下,掏出玉佩递过去。
陈守拙接过,只看了一眼,瞳孔就微微收缩。
“清代和田白玉,乾隆工。”他喃喃道,手指抚过玉佩上的裂纹,“可惜了,这两道裂太深,沁色也重,不然能值大价钱。”
他看向余锋:“哪来的?”
“刚在古玩街买的,六百块。”
陈守拙笑了:“六百?拾遗斋老赵卖给你的?”
余锋点头。
“那老小子,又坑人了。”陈守拙摇摇头,把玉佩递回来,“不过这玉佩跟你有缘,六百不亏。”
余锋接过玉佩,握在手里。
那股微凉的感觉还在,而且似乎……更清晰了。
“陈老,”他斟酌着开口,“您刚才说的‘看见’,是什么意思?”
陈守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家里,有没有人玩古玩?”
“没有。我父母都是普通工人。”
“祖上呢?”
“爷爷奶奶那辈就是农民,再往上不清楚。”
陈守拙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余锋有些不自在。
“那你今天之前,”陈守拙缓缓开口,“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事?或者,接触过什么老物件?”
余锋摇头。
今天之前,他的人生普通得像一杯白开水。上学,考试,打工,谈恋爱,分手。唯一特别的就是今天——特别惨。
陈守拙沉吟片刻,突然问:“你多大了?”
“二十二,今天生日。”
“生日?”陈守拙眼神一动,“农历还是公历?”
“公历,9月12日。”
“时辰呢?”
“什么?”
“出生时辰。”陈守拙解释,“你的八字,能告诉我吗?”
余锋虽然疑惑,但还是报了自己的出生年月日。时辰他听母亲提过,是晚上七点多,戌时。
陈守拙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掐算。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在滴答作响。
半晌,陈守拙睁开眼,眼神复杂。
“乙酉年,乙酉月,甲辰日,甲戌时。”他缓缓道,“双乙双甲,木气冲天。辰为水库,戌为火库,水土相激,金木交战……奇格,真是
余锋听不懂。
“陈老,您说的这些……”
“你不懂很正常。”陈守拙摆摆手,“简单说,你的八字很特殊,天生适合吃古玩这碗饭。但之前二十二年,这天赋一直被封着,直到今天——你二十二岁生日,八字全盘转动,封印松动,又恰巧接触到了有灵性的古玉,这才觉醒。”
余锋愣住了。
觉醒?
像小说里写的那样?
“您是说,我能‘看见’那些信息,是因为……”
“天赋。”陈守拙接过话头,“有人天生会画画,有人天生会唱歌,你天生能鉴宝。只是之前一直沉睡着,今天被这枚玉佩激活了。”
余锋低头看手里的玉佩。
在“视野”里,玉佩泛着温润的白光,比屋里任何一件古董的光都柔和,都……亲切。
“这玉佩……”他迟疑道,“它认主了?”
陈守拙点头:“古玉有灵,尤其是这种传世老玉。它跟了你家至少三代,沾了你们家的血脉气息。今天到你手里,算是物归原主。它用最后一点灵性,激活了你的天赋。”
余锋消化着这些话。
太离奇了,离奇得像在做梦。
但他脑海里的信息是真实的。他刚才躲开混混的“预判”是真实的。手里玉佩的触感是真实的。
“那,”他抬起头,“我现在该怎么办?”
陈守拙笑了。
“怎么办?”他站起身,走到博古架前,拿起那只青花梅瓶,“小伙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明代青花缠枝莲纹梅瓶,万历年间,价值一百五十万到两百万。”
陈守拙手一抖,差点把瓶子摔了。
他猛地转头,盯着余锋:“你看一眼就知道?”
“不是看,”余锋老实说,“是‘知道’。它自己出现在我脑子里。”
陈守拙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突然大笑。
笑声洪亮,在小小的屋子里回荡。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把瓶子小心放回去,转身拍了拍余锋的肩膀,“小子,你走大运了。”
余锋茫然。
“从今天起,”陈守拙收敛笑容,神色郑重,“你这双眼睛,就是点石成金的手。古玩街那些摊贩店主打眼的货,在你眼里无所遁形。拍卖行那些以假乱真的高仿,在你面前形同虚设。赌石场那些皮壳包裹的翡翠,对你来说透明如玻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余锋,你的人生,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余锋坐在椅子上,握着那枚温润的玉佩,听着陈守拙的话,感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是能一眼看穿真假?是能瞬间判断价值?是能……
他突然想到什么,低头看向手里的玉佩。
【状态:两道严重裂纹,沁色深入玉质,修复难度极高】
修复?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他感觉掌心一热。
不是温度的热,是某种……能量流动的感觉。
他集中精神,盯着玉佩上那道最显眼的裂纹。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意念。
裂纹的内部结构,玉质的细微纹理,沁色的渗透路径……全都清晰呈现在脑海里。同时,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能量,从玉佩深处涌出,流向裂纹。
很慢,很微弱,但裂纹……在愈合。
不是肉眼可见的速度,但在他的“感知”里,那道裂痕的边缘正在缓慢地、极其缓慢地靠近、弥合。
余锋猛地抬头,看向陈守拙。
“我好像……”他声音有些干涩,“还能修复它。”
陈守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修复。”余锋举起玉佩,“我能感觉到,它在自己修复。很慢,但确实在……愈合。”
陈守拙一步冲过来,夺过玉佩,凑到灯下仔细看。
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抬头,看着余锋,眼神像是在看怪物。
“你……”他张了张嘴,“你再说一遍?”
“我能修复古玩。”余锋重复道,这次更肯定,“不,是这玉佩在自我修复,但我能……引导它。或者说,加速它。”
陈守拙又低头看玉佩。
看了很久。
久到余锋以为他会说“你看错了”。
但陈守拙最终放下玉佩,长长吐出一口气。
“余锋,”他说,声音前所未有的郑重,“这件事,从今往后,对谁都不要说。记住,是任何人。”
余锋点头。
“你这能力,如果传出去……”陈守拙顿了顿,没说完,但余锋懂。
怀璧其罪。
“今天你救了我,我欠你个人情。”陈守拙坐回床上,揉了揉发疼的嘴角,“这样,从明天起,你每天下午来我这里,我教你古玩行的规矩,教你怎么看东西,怎么说话,怎么行事。你这双眼虽然厉害,但古玩这行,光有眼力不够,还得有脑子。”
余锋心头一动。
“陈老,您为什么……”
“为什么帮你?”陈守拙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一来,你救了我。二来……”
他看向博古架上那些古董,眼神复杂。
“我今年七十三了,无儿无女,一身本事,总得找个传人。之前那几个徒弟,要么心术不正,要么天赋不够,都没学出来。你……”
他看向余锋,目光如炬。
“你这双眼,是祖师爷赏饭吃。不,是祖师爷追着喂饭吃。我不教你,对不起这行当,也对不起你这份天资。”
余锋沉默。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突然。分手,买玉佩,觉醒能力,遇到陈老……像一场荒诞的梦。
但他知道不是梦。
掌心的玉佩是真实的。
脑海里的信息是真实的。
陈守拙脸上的伤是真实的。
“陈老,”他站起身,朝陈守拙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
陈守拙摆摆手:“别谢太早。古玩这行,水深得很。你这双眼是利器,也是祸根。用得好了,金山银山任你取。用不好……”
他没说下去,但余锋懂。
“我明白。”余锋点头。
“今天不早了,你先回去。”陈守拙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明天下午两点过来,我带你去古玩街转转,教你认认人,认认路。”
余锋应下,揣好玉佩,转身离开。
走出小院时,陈守拙叫住他。
“余锋。”
余锋回头。
“今天是你生日,对吧?”陈守拙从口袋里掏出个小东西,扔给他。
余锋接住。
是枚铜钱,圆形方孔,边缘有些磨损,但字迹清晰:乾隆通宝。
【物品:清代乾隆通宝(真品)】
【年代:乾隆年间】
【材质:黄铜】
【价值:约200-300元人民币】
【状态:流通痕迹明显,品相一般】
“生日礼物。”陈守拙说,“乾隆通宝,讨个彩头。希望你从今往后,通宝,通财,也通这条道。”
余锋握紧铜钱,深深鞠躬。
“谢谢陈老。”
走出巷子时,夜已经深了。
街道空旷,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余锋慢慢走着,手在兜里,一手握着玉佩,一手握着铜钱。
两样老物件,都泛着微光。玉佩是温润的白,铜钱是沉稳的黄。
脑海里,信息清晰:
【清代和田白玉佩,修复中,进度0.01%】
【清代乾隆通宝,状态完好】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江州大学的灯火。
宿舍楼还亮着灯,室友们大概还在等他回去过生日。
但余锋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真的不一样了。
那个被甩的、普通的、看不到未来的余锋,已经死在了二十二岁生日这天。
活下来的,是一个能看穿真假、能修复古玩、能……改变命运的余锋。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置顶聊天还是林薇,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咖啡厅,有事跟你说。】
余锋点开她的朋友圈。
最新动态是十分钟前,一张自拍。林薇靠在陈浩怀里,背景是某高档餐厅,桌上摆着精致的蛋糕和玫瑰。配文:【谢谢亲爱的生日惊喜,爱你哟~】
余锋看了三秒,然后点开设置,拉黑,删除。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接着,他点开宿舍群,回了条消息:【马上到。】
发完,他收起手机,朝学校走去。
初秋的风吹过街道,带着凉意,也带着某种……崭新的气息。
余锋握紧兜里的玉佩和铜钱,脚步越来越稳,越来越快。
他的人生,从这一刻起,正式翻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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