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解放路。
这条街和白天的古玩街是两种光景。古玩街白天热闹,晚上冷清;解放路白天冷清,晚上却活了过来。
烧烤摊的烟雾混着辣椒面的味道飘了半条街,KTV门口闪烁着俗艳的霓虹灯,穿着超短裙的姑娘们挽着男人的胳膊进进出出。路边停着几辆改装过的摩托车,发动机没熄,发出低沉的轰鸣。
238号,鑫盛棋牌室。
招牌是那种廉价的LED灯牌,红蓝两色交替闪烁,“棋牌室”三个字缺了“牌”字的一点,看起来像“棋口室”。
玻璃门上贴着磨砂膜,看不清里面。余锋推门进去,一股热浪混着烟味扑面而来。
大厅很大,摆了二十几张麻将桌,几乎全满。洗牌声、叫牌声、骂娘声、点钞声,混杂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嗡嗡响。空气里除了烟味,还有汗味、泡面味、廉价香水的味道。
余锋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
在他的“视野”里,大厅里的一切都泛着微光。
麻将桌:【现代仿红木麻将桌,2023年产,价值约800元】
麻将牌:【密胺树脂麻将,2024年产,价值约200元/副】
赌客们手里的钞票:【2025年版人民币,100元面额,真钞】
但最吸引他注意的,是角落里那个男人。
光头,左脸有道疤,正是昨晚那个“勇哥”,刘大勇。
刘大勇没在打牌,他坐在一张单独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烟,正跟旁边一个小弟说着什么。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瓶啤酒,一碟花生米。
余锋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勇哥,有人找。”一个小弟先看到了余锋,低声提醒。
刘大勇抬起头,看到余锋的瞬间,眼睛眯了起来。
他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反而像是早就料到了。
“哟,大学生来了?”刘大勇吐出一口烟圈,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余锋坐下,没说话。
刘大勇挥手让小弟退开,然后盯着余锋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你比我想的来得快。陈老头出事了?”
余锋心头一跳。
“你知道他会出事?”
“猜的。”刘大勇弹了弹烟灰,“昨天那老头一出现,我就知道要出事。他这些年藏得够深,但总有人惦记着他手里那些东西。”
“什么人?”
“什么人?”刘大勇咧嘴笑了,露出那口黄牙,“大学生,你知不知道陈守拙是谁?”
“古玩店老板。”
“古玩店老板?”刘大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也对,也不对。二十年前,陈守拙这个名字,在江州古玩圈,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
“他是江州第一眼,经他手的东西,没一件打眼。当年多少大老板捧着钱求他看一眼,他都不一定给面子。”刘大勇喝了口啤酒,“但他后来栽了,栽在一个墓上。”
余锋呼吸一滞。
“什么墓?”
“西周古墓。”刘大勇盯着他,“1995年,江州西郊发现一座西周贵族墓。当时官方还没介入,消息先在地下圈子传开了。几拨人抢着下墓,陈守拙也在其中。他不是去盗墓的,他是被请去‘掌眼’的——看看挖出来的东西值不值得抢。”
“然后呢?”
“然后墓里出事了。”刘大勇的声音低了下来,“具体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下去七个人,只活着出来三个。陈守拙是一个,我爹刘三是一个,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盯着余锋:“是你爹,余建国。”
余锋的手在桌下握紧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还是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我爹……也是盗墓的?”
“盗墓?算是吧。”刘大勇掐灭烟头,“但你爹和他们不一样。你爹是‘手艺人’,祖传的,专门负责开机关、辨墓道。陈守拙是‘眼’,你爹是‘手’,我爹是‘脚’——负责望风、跑腿、销赃。当年那支队伍,是江州地下圈子里最顶尖的配置。”
余锋感觉喉咙发干。
“那墓里……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刘大勇摇头,“我爹活着的时候,从来不提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他只说,墓里有东西,邪性。七个人下去,三个活着出来,但都受了伤。陈守拙瞎了一只眼——当然,后来治好了,但视力大不如前。我爹断了两根肋骨。你爹……”
他顿了顿:“你爹伤得最重,胸口挨了一刀,差点没命。但他从墓里带出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玉。”刘大勇盯着余锋,“一块白色的,刻着云纹的玉佩。据说,那玉佩是墓主贴身之物,是打开主墓室的钥匙。但你爹带着玉佩出来的时候,主墓室的门突然关了,再也没打开。”
玉佩。
果然是玉佩。
“后来呢?”
“后来?”刘大勇冷笑,“后来就乱了。活着出来的三个人,你爹重伤昏迷,在医院躺了三个月。陈守拙和我爹为了玉佩的归属,差点打起来。陈守拙说,玉佩邪性,必须封存,不能再见光。我爹说,都他妈挖出来了,难道埋回去?那是西周的古玉,值多少钱?”
“最后呢?”
“最后你爹醒了,把玉佩带走了。”刘大勇的眼神复杂,“他出院那天,消失了。带着玉佩,带着老婆孩子——就是你妈和你——离开了江州,去了临江,隐姓埋名,当了普通工人。陈守拙也关了店,藏了起来。只有我爹,不甘心,还在找玉佩,还想回那个墓。”
“所以他入狱了?”
“对。”刘大勇点头,“2005年,他找到另一伙人,想再探那个墓。但墓的位置已经被官方保护起来了,他们刚动手就被抓了。判了七年,2012年出来。出来之后,整个人就废了,整天喝酒,喝醉了就说胡话,说墓里有宝贝,说玉佩是钥匙,说……”
他突然停住,看向余锋:“说你爹,拿走了不该拿的东西。”
“不该拿的东西?”
“他说,那玉佩不是普通的玉。它认主,只认余家的人。”刘大勇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你爹能活着出来,是因为玉佩认了他。但玉佩也诅咒了他——余家的人,活不过五十岁。”
余锋的呼吸停滞了。
“我爹今年四十八。”他缓缓说。
“对,四十八。”刘大勇看着他,“还有两年。我爹说,这是玉佩的诅咒。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就要付出代价。”
大厅里依然嘈杂,但余锋感觉周围的声音都远去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那句话:余家的人,活不过五十岁。
“你爹现在在哪?”余锋问。
“死了。”刘大勇平静地说,“三年前,喝酒喝死的。临死前,他拉着我的手说,大勇,别碰那个墓,别碰那块玉。那不是咱们能碰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还要找陈老?”
“我没找他。”刘大勇摇头,“是有人找我。三天前,有人找到我,问我知道不知道陈守拙在哪,知不知道玉佩在哪。我说不知道。然后昨天,陈老头就出现了,你也出现了。今天,陈老头就出事了。”
“找你的人是谁?”
“不认识。”刘大勇说,“但穿得跟你白天在医院见的那俩一样,黑西装,打领带,说话文绉绉的,但眼神吓人。”
赵振国?李文?还是他们背后的人?
“他们长什么样?”
“一个四十多岁,国字脸。一个三十出头,戴眼镜。”刘大勇描述的和余锋见到的一模一样。
果然是同一伙人。
“他们找你做什么?”
“问我爹的事,问当年那个墓的事,问玉佩的事。”刘大勇又点了根烟,“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不信,说要我‘配合’。我拒绝了。然后昨天晚上,陈老头就来找我了。”
“陈老找你?”
“对。”刘大勇吐出一口烟,“他找到我,说当年的事对不起我爹,也对不起你爹。他说,玉佩的传人出现了,就是你。他说,有人盯上你了,让我帮你。”
“帮你?”余锋皱眉,“为什么帮你?”
“因为我爹欠你爹一条命。”刘大勇说,“当年在墓里,是你爹推开我爹,才挨了那一刀。不然现在坟头草都三米高的,就是我爹。”
他顿了顿,继续说:“陈老头说,他活了大半辈子,看透了。有些东西,该还的得还,该了的得了。他让我告诉你,别信赵家,别信苏家,谁都别信。只信你自己,信你那双眼睛,信你手里的玉佩。”
余锋沉默。
陈守拙在昏迷前,把刘大勇的地址给他,是让刘大勇帮他?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如果你来找我,让我给你看样东西。”刘大勇从沙发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余锋接过来。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勾肩搭背,笑得灿烂。背景是一片荒山,远处能看到隐约的盗洞。
左边的年轻人,眉眼清秀,虽然穿着土气的工装,但能看出是余建国——年轻时的父亲。
右边的年轻人,浓眉大眼,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应该是刘三,刘建军。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1995年,余建国、刘建军于西周古墓前留念】
余锋盯着那张照片,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父亲年轻时,是这样的。
会笑,会闹,会和兄弟勾肩搭背,会下墓,会冒险。
而不是现在那个沉默寡言、每天重复着工厂和家庭两点一线的普通男人。
“这张照片,我爹藏了二十年。”刘大勇说,“他说,这是他这辈子,唯一真心交过的朋友。虽然最后闹翻了,但当年那份情,是真的。”
余锋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
然后,他注意到了照片边缘。
在父亲余建国的腰部位置,挂着一个东西。
虽然模糊,但能看出形状。
半个巴掌大小,圆形,边缘有云纹。
玉佩。
1995年,玉佩就在父亲身上了。
“陈老还说了什么?”余锋问。
“他说,如果你决定走这条路,就要做好准备。”刘大勇盯着他,“古玩这行,表面上光鲜,底下全是血。赵家,苏家,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都不是善茬。你这双眼,是宝,也是祸。用好了,你能站在山顶。用不好……”
他没说下去,但余锋懂。
“他还说,”刘大勇补充道,“如果你要查当年的事,可以从一个人入手。”
“谁?”
“苏家老爷子,苏文渊。”刘大勇说,“1995年,下墓的那支队伍,是苏文渊组织的。他是出钱的人,也是最后拿到墓里宝贝最多的人。陈守拙、我爹、你爹,都是他雇的。”
苏家。
又是苏家。
苏瑾的苏家。
余锋感觉一张网,越收越紧。
“苏文渊现在在哪?”
“在医院。”刘大勇说,“半年前中风,现在躺在VIP病房里,话都说不利索。苏家现在是他大儿子苏澈在管,女儿苏瑾帮着打理国外的生意。但据说,苏老爷子手里,还攥着当年从墓里带出来的几件东西,一直没出手。”
“什么东西?”
“不知道。”刘大勇摇头,“我爹说,是比玉佩更邪性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只有苏老爷子和陈守拙知道。”
余锋深吸一口气,把照片还给刘大勇。
“照片你留着吧。”
“给你了。”刘大勇没接,“我爹的东西,我留着也没用。给你,算是个念想。”
余锋犹豫了一下,收下了。
“还有,”刘大勇从铁盒里又拿出一张纸条,“这是陈老头昨天给我的。说如果你来找我,就把这个给你。”
余锋接过。
纸条上只有一个地址:
【江州市中山路17号,听雨轩】
“这是什么地方?”
“一个茶馆。”刘大勇说,“老板姓唐,叫唐明礼。是陈老头的朋友,也是当年那件事的知情人之一。陈老头说,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可以去找他。但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余锋把地址记下,纸条收好。
“谢谢。”他说。
“别谢我。”刘大勇摆手,“我帮你,是因为我爹欠你爹的。但我也只能帮到这儿。赵家那边,我惹不起。苏家那边,我更惹不起。你自己小心。”
“我会的。”
余锋站起身,准备离开。
“对了,”刘大勇突然叫住他,“陈老头说,你那枚玉佩,在修复,对吧?”
余锋心头一紧,没说话。
“别紧张,我不是要抢。”刘大勇笑了,“陈老头说,玉佩修复到10%的时候,会解锁第一个‘能力’。是什么能力,他没说。但他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10%。
现在才1%。
“还有,”刘大勇的表情严肃起来,“陈老头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修复的速度,取决于你‘看见’的深度。你看得越深,修得越快。但看得太深,也会被反噬。把握好分寸。”
看得越深,修得越快。
余锋想起刚才在医院,玉佩修复进度突然从0.01%跳到1%,是在他“看见”了那幅古画的破损细节、感受到了画的“意”之后。
所以,不是时间问题,是“理解”的深度问题。
“我明白了。”余锋点头。
“最后一句,”刘大勇看着他,眼神复杂,“陈老头说,如果有一天,你爹出事了,别怪他。他当年劝过你爹,劝过很多次。但你爹说,有些路,选了就不能回头。”
余锋的手在身侧握紧。
“我不会让他出事的。”他说。
然后转身,离开了棋牌室。
走出门,深夜的凉风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
口袋里,玉佩在微微发烫。
父亲,陈老,刘三,苏文渊,西周古墓,玉佩,诅咒,赵家,苏家……
信息太多,太乱。
但他理出了一条线:
1995年,苏文渊组织了一支队伍,下了一座西周古墓。队伍里有陈守拙(眼)、余建国(手)、刘三(脚)等人。墓里出事,死了四个,活着出来的三个都受了伤。父亲带出了玉佩,之后隐姓埋名。陈守拙藏了起来。刘三不甘心,后来入狱。
现在,二十多年过去,玉佩的传人(他)出现,能力觉醒。赵家盯上了他,苏家也需要他修复古画。陈守拙遇袭,生死未卜。父亲还有两年,就五十岁了。
而这一切的中心,是那枚玉佩,和玉佩背后的西周古墓。
余锋掏出手机,想给父亲打个电话。
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说什么?
说“爸,我知道你年轻时是盗墓的,我还知道你活不过五十岁”?
父亲会是什么反应?
会承认,还是否认?
会生气,还是……害怕?
余锋最终收起了手机。
还不是时候。
他需要更多信息,更多筹码。
至少,要先见到那个唐明礼,听听当年的事。
还有,修复苏瑾那幅画。
苏家需要他,这就是筹码。在画修复完成之前,苏家会保护他。而赵家,在没弄清他的价值之前,也不会轻易动他。
这是一场博弈。
而他,是棋盘上最重要的那颗棋子。
但棋子,也可以成为棋手。
余锋握紧玉佩,朝公交站走去。
夜已经深了,末班车还没到。他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口袋里,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余锋接通。
“余先生吗?”是个女声,但不是苏瑾。
“我是。你是?”
“我是市第一医院的护士。陈守拙先生刚才醒了,但只醒了几分钟,又昏迷了。他醒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让我转告你。”
“什么话?”
“他说:‘去听雨轩,找老唐。小心苏澈。’”
小心苏澈。
苏瑾的哥哥,苏家现在的掌权人。
“我知道了,谢谢。”余锋说。
挂掉电话,他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
小心苏澈。
为什么?
因为苏澈不想让他修复那幅画?还是因为……苏澈和赵家有联系?
余锋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明天起,他必须更加小心。
公交车来了。
余锋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司机和他。
车窗外,城市灯火阑珊。
他掏出那张老照片,借着路灯的光,看着照片上年轻的父亲。
父亲在笑,笑得那么灿烂,那么无所顾忌。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父亲。
“爸,”余锋低声说,“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照片不会回答。
只有玉佩,在口袋里,持续散发着微热。
像是在回应。
也像是在提醒。
提醒他,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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