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快结束的时候,魔狐来了。
他站在院子门口,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比以前长了不少,遮住了半张脸。身后没有手下,只有一只瘦骨嶙峋的黑狐,安静地蹲在他脚边。胖球正趴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他的瞬间,暗红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但没有站起来。团团从它肚子上探出脑袋,好奇地盯着这个陌生人。
“不请我进去坐坐?”魔狐的声音有些沙哑。
楚尘夏从屋里走出来,看到他的那一刻愣了一下。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眼神还是那么锐利,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你怎么来了?”
“路过。”魔狐嘴角扯了扯,算是笑,“顺便看看你死了没有。”
胖球发出一声低吼。意念传来,带着一丝警惕。“他受伤了。很重。”楚尘夏让开门口。“进来吧。”
魔狐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黑狐趴在他脚边,瘦得能看见肋骨。妈妈从屋里端出一碗热汤,放在他面前。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碗汤,没有动。妈妈也没说话,转身回屋了。
“你妈,还是这么好心。”魔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烫,但他没有停,一口气喝完。
楚尘夏坐在对面,等他喝完才开口。“你身上的伤,怎么回事?”
魔狐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深渊会散了,但还有一些人不肯散。他们觉得是我出卖了组织,追了我三个月。”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有好几道还没愈合的伤口,“上个月在北边,被堵住了。打了一场,跑了。黑狐断了两根肋骨,我也差不多了。”
胖球站起来,走到黑狐面前。黑狐抬起头,看了它一眼,又低下头。胖球趴下来,靠在它旁边。意念传来。“歇着。”黑狐愣了一下,慢慢靠过去,闭上眼睛。
楚尘夏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酸。“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魔狐看着远处的山。“不知道。也许往南走,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住下来。”他顿了顿,“也许继续走。走哪儿算哪儿。”
楚尘夏沉默了一会儿。“你可以留下来。”
魔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和他平时的冷笑不一样,带着一点苦涩。“留下来?我一个叛御者,留下来能干什么?”
楚尘夏看着他。“种地也行。我爸现在就在种地,虽然种得不太好。”
魔狐沉默了。他低着头,看着碗里剩下的汤,很久没有说话。风吹过院子,树叶沙沙响。胖球和黑狐靠在一起,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团团从胖球背上跳下来,跑到黑狐面前,用小爪子碰了碰它的鼻子。黑狐睁开眼,看了它一眼,又闭上。团团唧唧叫了两声,跑回楚尘夏脚边。
“它说,留下来。”楚尘夏轻声说。
魔狐抬起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水獭,又看了看胖球,看了看楚尘夏。他的眼眶有些红。“你爸当年也这么说过。在深渊裂隙,他让我跟他走。我没听。”他站起来,“这次,也不听了。”
他走到黑狐身边,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它的头。黑狐睁开眼,舔了舔他的手。“走了。”他说,声音很轻。
黑狐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胖球也站起来,看着他们。意念传来。“保重。”
魔狐回头看了胖球一眼,嘴角微微勾起。“照顾好你主人。”
他转身走出院子。楚尘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树叶沙沙响。妈妈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他走了?”
楚尘夏点头。“走了。”
妈妈把布包递给他。“给他带上。路上吃。”
楚尘夏接过布包,追了出去。巷口已经没有人了。他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巷子,站了很久。胖球跟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意念传来。“他会没事的。”
楚尘夏点头。“嗯。”他转身往回走,把布包挂在院门口的栅栏上。也许他会回来拿,也许不会。但至少,他知道有人记得他。
夏天的时候,老赵来了。
他带着三只小水獭,大的那只已经老了,走不动了,趴在胖球背上不肯下来。团团高兴坏了,围着三只小水獭转圈,唧唧叫个不停。小水獭们也不怕它,追着它满院子跑。老赵坐在院子里,喝着茶,看着它们闹,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你爸呢?”他问。
楚尘夏指了指菜地。“种菜呢。”
老赵站起来,走到菜地边。父亲正蹲在地里拔草,裤腿上沾满了泥,额头上全是汗。老赵看了半天,忍不住笑。“你小子,也有今天。”
父亲抬头看到老赵,也笑了。“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老赵蹲下来,帮他拔草,“顺便看看你种的菜。嗯,不怎么样。”
父亲不服气。“哪里不怎么样了?你看看这萝卜,长得多好。”
老赵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这是萝卜?我还以为是土豆。”
两个老人蹲在菜地里,一个拔草,一个挑刺,吵了一下午。妈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嘴角翘得老高。“跟年轻时候一样。”她轻声说。
楚尘夏站在她旁边,也笑了。“嗯,一样。”
晚上,老赵留下来吃饭。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老赵喝了不少酒,话也多起来。他讲年轻时候的事,讲他们怎么认识的,怎么一起打架,怎么一起喝酒。讲着讲着,忽然沉默了。
“铁头的事,我知道了。”他低声说,“你爸写信告诉我了。”
父亲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那小子,一辈子不爱说话。走的时候,也没留句话。”
老赵点头。“他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他看着窗外,眼眶有些红,“当年在深渊裂隙,他替我们挡了一下。要不是他,我们几个都出不来。他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重。”
楚尘夏坐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胖球趴在他脚边,团团窝在胖球肚子上,也安安静静地听着。老赵擦了擦眼睛,笑了。“不说这些了。喝酒。”他举起杯子,“敬铁头。”
父亲也举起杯子。“敬铁头。”
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月光照进院子,照着他们的白发,照着他们眼角的皱纹,也照着他们眼底的光。
秋天的时候,洛向飞和石昊宇要走了。天听司在北边设了一个新站点,需要人驻守。罗雅倩推荐了他们俩。
“去多久?”楚尘夏问。
洛向飞想了想。“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他顿了顿,“也许更久。”
石昊宇咧嘴。“等我们回来,肯定比你强。”
楚尘夏笑了。“行,我等着。”
他们走的那天,楚尘夏送到城门口。洛向飞站住,回头看他。“照顾好自己。”他伸出手,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楚尘夏握住他的手。“你也是。”石昊宇也伸出手,三只手叠在一起。
“走了。”洛向飞转身,走进晨雾里。石昊宇跟在后面,没有回头。冰魄狼蹲在洛向飞肩上,烈焰鹰在石昊宇头顶盘旋。它们的影子在雾气中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不见。楚尘夏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站了很久。胖球趴在他脚边,团团窝在胖球肚子上。
“他们会回来的。”意念传来。
楚尘夏低头看着胖球。“你怎么知道?”
胖球蹭了蹭他的手。“因为这里,是家。”
楚尘夏笑了。“嗯。”
冬天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胖球在院子里滚了一身雪,看起来更圆了。团团在雪地里跑来跑去,留下一串串小脚印。楚尘夏坐在台阶上,看着它们闹,手里捧着妈妈刚煮好的热汤。
父亲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也捧着一碗汤。“下雪了。”他说。
楚尘夏点头。“嗯,下雪了。”
他们坐在台阶上,看着胖球和团团在雪地里打滚。雪还在下,落在胖球的鼻子上,它打了个喷嚏,把雪喷了团团一脸。团团愣住,然后愤怒地唧唧叫,追着胖球满院子跑。
“明年春天,我想去北边看看。”楚尘夏忽然说,“洛向飞写信来,说那边发现了新的能量波动。可能是碎片,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想去就去。”
楚尘夏转头看他。“你不拦我?”
父亲笑了。“拦得住吗?”他看着远处的山,雪落在他的头发上,和白色分不清了。“你跟你妈一样,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与其拦你,不如让你去。反正,胖球会护着你。”
胖球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意念传来。“当然。”
父亲笑了。“这熊,跟你一样倔。”
雪越下越大,院子里的脚印很快就被盖住了。楚尘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进屋吧。妈该等着急了。”他抱起团团,胖球跟在他脚边。父亲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雪,轻轻笑了。转身,走进屋里。
春天来的时候,院子里的树发了新芽。胖球趴在树下,团团在它背上打滚,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它们身上印出斑驳的光影。楚尘夏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本旧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爷爷的字迹,父亲的字迹,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人写的。那些字迹记录着他们的冒险,他们的梦想,他们的遗憾。
胖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意念传来。“在想什么?”
楚尘夏合上笔记本。“在想,以后要不要也写一本。把遇到的事,见过的人,都记下来。”
胖球歪了歪头。“那要写很多。”
楚尘夏笑了。“那就写很多。”
老赵又来了。这次是一个人,那只老水獭走不动了,留在竹林里。他站在院子门口,头发全白了,腰还是挺得很直。
“你爸呢?”他问。
楚尘夏指了指菜地。“种菜呢。”
老赵走过去,站在菜地边。父亲正蹲在地里拔草,动作比去年慢了不少,但还是那么认真。老赵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老了。”
父亲抬头,也笑了。“你不也是。”
两个老人蹲在菜地里,一个拔草,一个看着。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妈妈从屋里端出茶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别种了,喝茶。”
父亲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来了。”他走过去,老赵也跟着。两个人坐在石桌旁,喝茶,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洛向飞那孩子,来信了。”父亲说,“说在北边挺好的,让你别担心。”
楚尘夏点头。“我知道。他也给我写了。”
“石昊宇呢?”老赵问。
“也挺好。”楚尘夏笑了,“他说等回来,要跟我打一架。”
老赵也笑了。“那孩子,跟你爸年轻时候一样,好斗。”
父亲不服气。“我哪里好斗了?我那是正当防卫。”
老赵没理他,继续喝茶。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春天的气息,暖暖的,柔柔的。
下午,楚尘夏带着胖球和团团去了后山。那是他们第一次训练的地方,也是团团第一次学会喷水的地方。树还是那些树,路还是那条路,只是草更高了,花更多了。
胖球走在前面,步伐沉稳。团团趴在它背上,好奇地看着四周,唧唧叫个不停。楚尘夏走在最后,看着它们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带胖球来这里的时候。那时候它还很小,毛茸茸的一团,走几步就要歇一下。现在它已经长大了,走得很稳,很自信。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它还是会回头看他,确认他还在。
“还在。”意念传来,带着一点笑意。
楚尘夏笑了。“嗯,还在。”
他们走到那片小树林,那是团团第一次学会喷水的地方。水洼还在,只是比以前小了一些。团团从胖球背上跳下来,站在水洼边,憋足了劲,喷出一道细细的水流。比第一次粗,也比第一次远。
“唧!”它兴奋地叫,回头看着楚尘夏。那眼神亮晶晶的,和第一次一模一样。
楚尘夏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进步很大。”
团团蹭了蹭他的手,又跑回水洼边继续练。胖球趴下来,看着它,尾巴轻轻晃着。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照在它们身上,暖洋洋的。
“以后,你想去哪?”楚尘夏问。
胖球想了想。“去哪都行。跟你一起。”
楚尘夏笑了。“那万一我不在了呢?”
胖球看了他一眼,眼神认真。“不会。我会一直在。”
楚尘夏揉了揉它的脑袋。“嗯,一直在。”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妈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炒青菜,还有胖球最爱吃的晶核拌饭。胖球埋头吃,团团也埋头吃。两个小家伙头碰头,吃得稀里哗啦。
老赵也留下来吃饭,坐在父亲旁边。两个人喝着小酒,说着年轻时候的事。说着说着,忽然都沉默了。
“铁头走了。阿青走了。现在就剩咱们俩了。”老赵低声说。
父亲点头。“嗯。就剩咱们俩了。”
老赵举起杯子。“敬他们。”
父亲也举起杯子。“敬他们。”
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很轻,像风铃。妈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眼眶有些红,但没有说话。楚尘夏坐在旁边,低头吃饭。胖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意念传来。“没事。”
楚尘夏点头。“嗯,没事。”
夜深了,老赵在客房睡下了。父亲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楚尘夏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他问。
父亲摇头。“在想你爷爷。”他轻声说,“他走的时候,我还小。只记得他爱喝酒,爱讲故事。每次喝醉了,就讲远古战场的事。说那里有真龙,有真凤,有麒麟。说那些东西,都是真的。后来我才知道,他讲的,都是他亲眼见过的。”
楚尘夏沉默了一会儿。“爷爷也去过远古战场?”
父亲点头。“去过。他是最早发现那个地方的人。也是最早知道,那个地方不能打开的人。他守了一辈子,把碎片藏起来,把入口封住。最后还是被深渊会的人找到了。”
他看着月亮。“他走的时候,跟我说,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他顿了顿,“现在,轮到你了。”
楚尘夏愣了一下。“我?”
父亲笑了。“你不想去北边看看?”
楚尘夏沉默了。他确实想去。洛向飞的信里说,北边发现了新的能量波动,可能是碎片,也可能是别的东西。他想去看看,但又不舍得离开。
“想去就去。”父亲说,“家里有我呢。”
楚尘夏看着父亲的白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看着他眼底的光。“好。”他说,“等春天过了,就去。”
父亲笑了。“这才像我儿子。”
春天过完的时候,楚尘夏收拾好行囊。胖球站在他脚边,团团趴在它背上。妈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件旧外套。
“路上冷,带上。”
楚尘夏接过外套,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妈,我很快就回来。”
妈妈笑了。“去吧。注意安全。”
父亲站在她身后,冲他挥了挥手。老赵也来了,站在院子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他。“找到好东西,记得带回来。”
楚尘夏笑了。“一定。”
他转身,走出院子。身后,妈妈和父亲还站在门口,老赵也站着,三道人影被晨光拉得很长。城门口,洛向飞和石昊宇没有来。他们在北边,等着他。罗雅倩也没有来,她有天听司的任务。但没关系。路还长,总会再见的。
胖球走在前面,暗红瞳孔在晨光中燃烧。团团趴在它背上,小爪子抓着吊坠,吊坠发出微弱的蓝光。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雾气散了。路边的野花开得正好,黄一片,紫一片,风吹过来,整片花海都在晃。团团从胖球背上探出脑袋,唧唧叫着。“好看!好看!”
胖球停下来,看了看那片花海,又看了看楚尘夏。意念传来。“能玩一会儿吗?”
楚尘夏笑了。“能。”
胖球驮着团团,走进花海。团团从它背上跳下来,在花丛里滚来滚去,唧唧叫个不停。胖球趴下来,看着它玩,尾巴轻轻晃着。
楚尘夏站在路边,看着它们。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着花香。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胖球的时候。毛茸茸的一团,只会啃能量石,被全校嘲笑是“F级废物”。那时候他以为,这就是最坏的时候了。现在他才知道,那是最好时候的开始。
胖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意念传来,很轻,很暖。“走吧。”
楚尘夏笑了。“嗯,走吧。”
他走进花海,抱起团团,带着胖球,往北走去。身后,万兴城的轮廓越来越模糊。前面,是未知的路。但他不怕。有胖球,有团团,有朋友,有家人。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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