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四,下午三点二十分。
东海市南郊,老旧工业区。
六栋上世纪八十年代建成的三层厂房,像一排已经死去很久的巨兽骨架,沉默地立在午后的阳光下。
厂房的外墙,红砖已经剥落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混凝土。
窗玻璃,早就碎了。
只剩下空洞的窗框,像一只只失去瞳孔的眼睛,空洞地看着外面。
看着这个,即将把它们彻底埋葬的世界。
厂房区的正中央,第三栋厂房。
三楼的楼顶,塌了。
不是全部塌掉。
只是中间的部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破了,裂开一个直径七八米的窟窿。
窟窿的边缘,钢筋扭曲着刺向天空,像垂死者的手指。
窟窿的下方,是堆积如山的碎砖、水泥块、断裂的钢梁。
还有,五个人。
五个人,被困在厂房三楼的废墟里。
被困在一个,随时可能彻底垮塌的空间里。
空间不大。
大概三十平米。
四面都是倒塌的墙体和楼板,只有西侧有一个不到半米宽的缝隙,能透进一点光。
光很暗。
暗得像黄昏。
暗得像,末日前的最后一点余晖。
五个人里,有三个是普通人。
一对中年夫妇,一个年轻女孩。
中年夫妇,是厂房区最后留守的保安和清洁工。
年轻女孩,是他们还在上大学的女儿,今天刚好来看望他们。
另外两个人,是曙光小队的队员。
一个叫老张,四十五岁,退役消防员,觉醒的是“火焰感知”元素系异能,能感知火源位置和强度,但在这种全是水泥钢铁的环境里,用处不大。
另一个,就是李浩。
李浩半跪在废墟中央,用后背顶着一块倾斜的水泥板。
水泥板很大,长度超过三米,厚度有二十厘米。
重量,至少三吨。
三吨的重量,压在一个人的背上。
正常人,早就被压成肉泥了。
但李浩没有。
他顶住了。
用他的肩膀,他的脊梁,他的意志。
但他的状态,很不好。
额头上,全是冷汗。
嘴唇,已经发白。
眼睛,布满血丝。
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紧贴在皮肤上。
皮肤下面,肌肉正在剧烈颤抖。
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随时可能彻底崩溃。
“队长,”老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声音很哑。
哑得像砂纸摩擦。
“还能撑多久?”
李浩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吸气的时候,胸腔扩张,牵动着后背的肌肉。
肌肉立刻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痛到,让他眼前发黑。
痛到,让他几乎要松开支撑的手臂。
但他没有松开。
他咬紧牙关,把那一口气,憋在胸腔里。
憋了三秒。
然后,缓缓呼出。
呼气的时候,他睁开眼睛,看向老张。
“十分钟。”
他说。
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老张的脸色,变了。
变得,比刚才更白。
“十分钟,”他重复了一遍。
“十分钟,不够救援队赶到。”
“不够破拆设备进场。”
“不够,”他看向那三个普通人。
“不够他们,安全撤离。”
李浩也知道,不够。
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继续顶着那块水泥板。
继续,用他的身体,撑起那个可能下一秒就会塌陷的空间。
这个空间,是他们现在唯一的生路。
也是那三个普通人,唯一的生路。
厂房为什么会塌?
原因,很简单。
简单到,有些讽刺。
今天下午两点,李浩接到紧急任务。
任务目标:救援被困在工业区厂房里的三名普通人。
情报来源:匿名举报电话。
举报内容:有人在废弃厂房里发现“异常能量波动”,怀疑是“腐蚀感染者”在活动,有平民被困,请求异能者支援。
李浩没有犹豫。
带着老张,开车赶到了现场。
赶到的时候,厂房已经塌了一部分。
塌陷的原因,不是“腐蚀感染者”。
是一个,更普通的原因。
厂房的地下室,有一个老旧的化工原料储存罐。
储存罐,已经锈穿了。
里面的化学物质,泄漏了出来。
泄漏的化学物质,遇上了地下室里堆积的废弃纸箱。
纸箱,自燃了。
自燃的火,烧到了承重柱。
承重柱,裂了。
然后,楼板,塌了。
一个,普通的,工业安全事故。
一个,和异能、和“腐蚀”、和影王、和“熵”都没有关系的,普通的事故。
但偏偏,发生在了这个时间点。
发生在了,李浩赶到的前十分钟。
李浩没有时间分析,这是不是巧合。
他只知道,有人被困。
有平民,被困在了随时可能彻底垮塌的废墟里。
他必须进去。
必须,把人救出来。
他进去了。
带着老张,从西侧那个半米宽的缝隙,钻进了三楼的空间。
进去的时候,空间还算稳定。
虽然四面都有裂缝,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塌。
他们找到了那三个人。
中年夫妇,年轻女孩。
三个人,都受了伤。
但都不是致命伤。
只是擦伤,扭伤,惊吓过度。
李浩松了一口气。
只要人没事,就有希望。
他让老张照顾伤者,自己检查四周的结构。
检查的结果,很不好。
空间的承重结构,已经严重受损。
四面墙壁,都有裂缝。
头顶的楼板,已经开始倾斜。
倾斜的中心,就是那块三吨重的水泥板。
水泥板的一端,还连着上面的楼板。
另一端,悬空。
悬空的下方,就是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
如果水泥板彻底断裂,或者楼板彻底垮塌。
那么,他们所有人,都会被埋在里面。
埋在三层楼高的废墟下面。
“队长,”老张的声音,再次传来。
“外面,有动静。”
李浩抬起头,看向西侧的缝隙。
缝隙外面,有光。
不是自然光。
是,红色的光。
红色的,闪烁的光。
像警灯。
但他知道,那不是警车。
不是消防车。
不是救援队。
因为救援队,不会来得这么快。
因为匿名举报电话,只有他一个人接到。
因为这场“事故”,发生得太“恰好”。
“是陷阱。”李浩说。
声音很冷。
冷得像,冬天的铁。
老张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谁?”
李浩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是谁。
可能是黑蛇组织。
可能是影王。
可能是,任何一个,想要他命的人。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现在被困住了。
被困在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里。
陷阱的设计者,很聪明。
他没有直接动手。
没有派杀手,没有用异能,没有搞爆炸。
他只是,提前十分钟,让一个老旧的化工原料储存罐锈穿。
让一堆废弃纸箱自燃。
让一根承重柱裂开。
让楼板塌陷。
然后,打一个匿名举报电话。
举报“异常能量波动”,举报“腐蚀感染者”。
举报的内容,正好是李浩最关心的。
正好是,他会立刻赶来的。
然后,在他赶到的时候,让他看见平民被困。
让他,不得不进去救援。
让他,被困在随时可能塌陷的废墟里。
一个,完美的陷阱。
一个,利用了“人性”的陷阱。
因为如果是真正的敌人。
李浩不会轻易上当。
他会警惕,会怀疑,会评估风险。
但如果是平民被困。
如果是普通人,在生死边缘挣扎。
李浩不会犹豫。
他会立刻进去。
会用自己的身体,撑起那个可能下一秒就会塌陷的空间。
就像,他现在做的一样。
这就是陷阱的精妙之处。
它不是用力量,打败你。
它是用你的“弱点”,困住你。
用你的“责任感”,拖住你。
用你的“人性”,锁住你。
然后,在远处,静静地看着。
看着你,用尽全力,支撑着那个即将倒塌的世界。
看着你,汗水湿透衣服,肌肉剧烈颤抖,意识逐渐模糊。
看着你,一点点,走向极限。
走向,崩溃的边缘。
然后,在你最虚弱的时候。
在你,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的时候。
走过来。
用最轻松的方式,拿走你的命。
“队长,”老张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们,怎么办?”
李浩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撑着。
用尽全身的力气,撑着。
撑着那块水泥板,撑着这个空间,撑着所有人的生路。
撑到,救援队赶到。
或者,撑到,自己倒下。
二下午三点三十分。
厂房区西侧,五百米外。
一栋废弃的三层办公楼,楼顶天台。
天台边缘,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女人三十岁左右,身高一米七,身材匀称。
穿着黑色的紧身衣,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
风衣的领子竖着,挡住了半边脸。
只露出一双眼睛。
一双,冰冷的,像玻璃珠一样的眼睛。
她的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五个画面。
五个,实时传输的画面。
画面一:厂房三楼的废墟空间,全景。
画面二:李浩的后背特写,肌肉颤抖的细节。
画面三:老张的表情,焦虑,恐惧。
画面四:那三个普通人,相互依偎,瑟瑟发抖。
画面五:厂房外部,全景。
五个画面,来自五个不同的摄像头。
五个,藏在废墟里的,微型摄像头。
摄像头的位置,很隐蔽。
一个,藏在西侧缝隙的砖缝里。
一个,贴在倾斜的水泥板背面。
一个,嵌在断裂的钢梁内部。
一个,粘在中年夫妇背后的墙上。
一个,放在年轻女孩的鞋带扣上。
五个摄像头,覆盖了整个空间。
覆盖了,每一个人的状态。
覆盖了,每一个角落的变化。
女人盯着屏幕,看了三分钟。
看了李浩的汗水,滴在地上的样子。
看了老张的嘴唇,微微发抖的样子。
看了那三个普通人的眼神,充满绝望的样子。
然后,她抬起手,按了一下耳朵里的微型耳机。
“汇报。”她说。
声音很平。
平得像,机器合成的声音。
耳机里,传来一个男声。
男声很年轻,带着一点电子音的质感。
“目标状态:体力消耗82%,异能活性0%,意识清晰度71%。”
“空间结构:稳定度29%,预计完全塌陷时间:七分钟。”
“外围环境:无异常能量波动,无第三方介入迹象。”
“结论:陷阱执行正常,目标无逃脱可能。”
女人沉默了两秒。
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他的异能,为什么还没有觉醒?”
耳机里的男声,停顿了一下。
“数据不足,无法分析。”
“可能原因一:刺激强度不够。”
“可能原因二:觉醒条件未满足。”
“可能原因三:目标本身不具备觉醒潜能。”
“建议:持续观察,或增加刺激强度。”
女人盯着屏幕上的李浩。
盯着他,因为过度用力而扭曲的脸。
盯着他,眼睛里,那几乎要熄灭的,最后的火。
“再等等。”她说。
“等他,真正到极限的时候。”
“等他,连‘人’都当不了的时候。”
“那时候,”她停顿了一下。
“他就会,被迫变成‘别的东西’。”
“而我们需要做的,只是,”
她看着屏幕上的那个空间。
看着那个,即将被埋葬的空间。
“看着。”
“记录。”
“然后,回去报告。”
耳机里的男声,回答:“收到。”
“持续监控中。”
女人不再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着。
静静地,看着屏幕。
看着那个,被困在陷阱里的,曾经的兵王。
看着那个,用身体撑起一个世界的,普通人。
看着那个,即将觉醒的,异能者。
三下午三点三十三分。
厂房三楼,废墟空间。
李浩的意识,开始模糊。
模糊的原因,不是疼痛。
不是疲惫。
不是缺氧。
是,别的东西。
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奇怪的感觉。
感觉的源头,在他身体的最深处。
在骨骼里。
在血液里。
在每一个细胞里。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正在,从沉睡中,缓慢地,挣扎着,苏醒。
苏醒的过程,很痛苦。
痛苦到,比后背的压迫感,更强烈。
比肌肉的撕裂感,更尖锐。
像有一万根针,在刺穿他的内脏。
像有一万把刀,在切割他的神经。
但痛苦的同时,又有一种,奇怪的,“通透感”。
像一层厚厚的茧,正在被撕开。
像一面模糊的玻璃,正在被擦亮。
他“看见”了自己的身体。
不是用眼睛看见。
是用,一种更直接的,更“本质”的方式看见。
他看见自己的骨骼,在压力下轻微变形。
看见自己的肌肉纤维,一根一根地断裂。
看见自己的血管,因为压迫而局部堵塞。
看见自己的神经,因为剧痛而不断放电。
然后,他看见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光,从他的身体深处,涌现出来。
不是可见光。
是,一种,只能被他自己“感知”到的光。
光的颜色,像钢铁。
像烧红的钢铁。
像淬火后的钢铁。
光,顺着他的血液,流动。
顺着他的神经,传导。
顺着他的肌肉,蔓延。
所到之处,剧痛开始减轻。
所到之处,疲惫开始消退。
所到之处,断裂的肌肉纤维,开始重新连接。
变形的骨骼,开始缓慢复位。
堵塞的血管,开始重新流通。
但光,不只是修复。
光,还在“强化”。
强化的方式,很奇特。
不是让肌肉变得更粗壮。
不是让骨骼变得更坚硬。
是让,“结构”,变得更“纯粹”。
是让肌肉纤维的排列方式,变得更紧凑。
是让骨骼的晶体结构,变得更致密。
是让神经的传导效率,变得更高。
像一把生锈的刀,被重新打磨。
磨去杂质。
磨出锋芒。
然后,李浩听见了一个声音。
一个,从自己身体深处,传来的声音。
声音很古老。
像来自,人类进化史的最初阶段。
像来自,第一次学会“站立”的那个瞬间。
声音说:
【钢铁,不是用来折断的。】
【钢铁,是用来支撑的。】
【支撑你自己的身体。】
【支撑你身后的世界。】
【支撑……一切,需要支撑的东西。】
【而支撑的前提,是……】
【不屈服。】
【不向疼痛屈服。】
【不向疲惫屈服。】
【不向绝望屈服。】
【不向……死亡屈服。】
【只要,你不屈服。】
【钢铁,就不会折断。】
【而你……】
【就会,一直站着。】
李浩听懂了。
不是用耳朵听懂。
是用,灵魂听懂。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睁开眼睛的瞬间,他看见的不是废墟。
不是水泥板。
不是恐惧的面孔。
他看见的是,“结构”。
是,整个空间,所有物体的,内部结构。
他看见水泥板的应力分布,像一张三维的网。
网的中心,压力最大。
网的边缘,已经开始崩塌。
他看见四面墙壁的裂缝走向,像树枝一样分叉。
分叉的末端,新的裂纹正在生成。
他看见头顶楼板的倾斜角度,每一秒都在增加。
增加的幅度,越来越快。
他“看见”了,这个空间,还能支撑多久。
【三分钟。】
三分钟后,如果不改变“结构”。
不改变,那块水泥板的“受力方式”。
不改变,四面墙壁的“裂缝趋势”。
不改变,头顶楼板的“倾斜速度”。
那么,这个空间,会彻底塌陷。
所有人,都会被埋在里面。
而改变“结构”的方法,只有一个。
用比水泥板更“硬”的东西,顶住它。
用比墙壁更“韧”的东西,加固它。
用比楼板更“稳”的东西,支撑它。
李浩知道,那种东西,是什么。
是,他自己。
或者说,是他身体里,刚刚苏醒的那种“光”。
那种,像钢铁一样的“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睛的瞬间,他“调动”了那种光。
不是有意识调动。
是,本能地,像呼吸一样,调动。
光,顺着他后背的皮肤,渗出。
渗入,那块水泥板。
渗入,它内部的结构。
然后,水泥板开始“变化”。
不是外形变化。
是,内部结构,在微观层面的,重新排列。
排列的方式,很微妙。
不是让水泥板变得更硬。
是,让它的“韧性”,变得更强。
让它在承受压力的同时,能“吸收”一部分冲击。
能,把压力,分散到更大的面积。
同时,李浩的双手,按在了两侧的墙壁上。
光,顺着他的手掌,渗入墙壁。
渗入,那些裂缝的内部。
裂缝的“边缘”,开始“愈合”。
不是真正的愈合。
是,在裂缝的两侧,生成一层极其细微的“光膜”。
光膜,像一层胶水,粘住了裂缝的两侧。
虽然不能完全修复,但能阻止裂缝继续扩大。
最后,李浩抬起头,看向头顶的楼板。
光,从他的眼睛里,投射出去。
像两道,无形的射线。
射入,楼板的内部。
楼板的“倾斜速度”,开始减慢。
不是停止。
是,减慢到,能争取更多时间。
整个过程,持续了十五秒。
十五秒后,李浩睁开眼睛。
睁开眼睛的瞬间,他看见老张的表情。
老张的眼睛,瞪得很大。
瞳孔,在剧烈收缩。
“队长,”老张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你的,后背,”
李浩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自己的后背,现在是什么样子。
后背的皮肤,在发光。
发着,一种,像钢铁一样的,暗银色的光。
光,不是浮在表面。
是,从皮肤深处,渗透出来。
像一层,极其微薄的“铠甲”,覆盖了整个后背。
铠甲的纹理,像肌肉的纤维。
像骨骼的结构。
像,一种,介于“生物”和“金属”之间的,奇特物质。
“钢铁意志。”
李浩轻声说。
说出了一个名字。
一个,刚刚出现在他意识里的,名字。
【强化系异能·钢铁意志】。
【效果:让身体结构在极限压力下“金属化”,获得超越常人的强度与韧性】。
【代价:能量消耗极大,持续使用会导致生理系统过载】。
他知道了。
这就是,他的异能。
他的,金手指。
但,不是免费的。
四下午三点三十五分。
天台上的女人,盯着屏幕上的变化。
盯着李浩后背的“光”。
盯着那块水泥板的“结构变化”。
盯着空间稳定度,从29%跳到了51%。
盯着预计完全塌陷时间,从七分钟延长到了二十分钟。
她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
不是惊讶。
不是恐惧。
是,“满意”。
“数据,记录。”她说。
声音里,多了一丝,极细微的,兴奋。
耳机里的男声,回答:“记录中。”
“异能类型:强化系。”
“觉醒方式:极限压力触发。”
“效果强度:B+级。”
“持续时长:未知。”
“能量波动特征:已加密存档。”
“分析:目标已初步掌握异能,威胁等级上调至A-。”
女人盯着屏幕上的李浩。
盯着他,重新站直的身体。
盯着他,眼睛里,重新燃烧的火焰。
“下一步。”她说。
“试探。”
“试探什么?”男声问。
“试探他的‘弱点’。”女人回答。
“试探他的‘人性漏洞’。”
“试探他的,‘可以腐蚀的地方’。”
“方案?”男声问。
女人沉默了三秒。
然后,说出了一个字。
“火。”
“火?”男声重复。
“厂房的地下室,化学原料还在泄漏。”女人说。
“泄漏的化学物质,遇上了火。”
“会产生,”
她停顿了一下。
“会产生,剧烈的爆炸。”
“爆炸的威力,会彻底摧毁这栋厂房。”
“时间?”男声问。
“两分钟后。”女人说。
“两分钟后,楼板的倾斜角度,会达到临界值。”
“倾斜的楼板,会压断地下室最后的承重柱。”
“承重柱断裂,会引发连锁崩塌。”
“连锁崩塌,会引爆那个化学储存罐。”
“那,目标?”男声问。
“目标,不会死。”女人说。
“他的异能,能让他,在爆炸中活下来。”
“但……”她看着屏幕上,那三个普通人。
“他们,会死。”
“所以。”女人说。
“我们需要观察的,是,”
“当他看见,无辜者在他面前死亡的时候。”
“当他明明有能力保护,却因为要隐藏自己,而不得不‘袖手旁观’的时候。”
“当他,被迫在‘当人’和‘当异能者’之间,做出选择的时候。”
“他会,怎么选。”
“记录数据。”她说。
“记录他的情绪波动。”
“记录他的生理指标。”
“记录他的,‘人性裂缝’。”
“因为,那里。”
“就是我们,可以‘腐蚀’的地方。”
耳机里的男声,回答:“收到。”
“执行方案:引爆。”
“倒计时:两分钟。”
女人不再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着。
静静地,看着屏幕。
看着那个,刚刚觉醒的异能者。
看着那个,即将面临“选择”的,普通人。
五下午三点三十六分。
厂房三楼,废墟空间。
李浩突然,感觉到一种“危险”。
不是来自眼前的危险。
是,来自地下的危险。
危险的感觉,很模糊。
像是一种,即将爆发的“能量”。
一种,会彻底摧毁这栋厂房的能量。
他的“钢铁意志”异能,似乎对“结构变化”有一种天生的敏感。
能提前感知到,结构的“临界点”。
能提前感知到,即将发生的“崩塌”。
而他现在感知到的,是。
【地下结构:即将彻底崩塌】。
【能量源:化学物质泄漏+明火】。
【后果:连锁爆炸,整栋厂房塌陷】。
【时间:一分四十五秒】。
李浩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看向那三个普通人。
看向他们,依然惊恐的眼神。
看向他们,依然在瑟瑟发抖的身体。
他知道,如果爆炸发生。
如果厂房彻底塌陷。
那么,这三个人,必死无疑。
而他,或许能活下来。
因为他的异能,能让他,在废墟中,撑起一个生存空间。
能让他,在爆炸中,保护自己的重要器官。
但,只有他自己。
只有他一个人。
老张,能活下来吗?
或许,勉强可以。
因为老张的“火焰感知”异能,对高温有一定的抵抗力。
但,也仅仅是“一定”。
如果爆炸的威力太大,如果塌陷的层数太多。
老张,也会死。
而那三个普通人。
必死无疑。
李浩闭上眼睛。
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见”了,爆炸的连锁反应。
从地下室的储存罐开始。
破裂,泄漏,遇火,爆炸。
爆炸的冲击波,击穿楼板。
楼板塌陷,压垮二楼。
二楼塌陷,压垮三楼。
三楼,彻底变成废墟。
然后,是连锁崩塌。
整栋厂房,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中间开始,向两边倒塌。
他“看见”了,每个人,在爆炸中的结局。
老张,会被冲击波震晕,然后被砖块掩埋,窒息而死。
那对中年夫妇,会直接被倒塌的墙体压成肉泥。
那个年轻女孩,会在废墟中挣扎,但最终,还是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而他,会活下来。
会活下来,看着他们死。
因为他不能暴露。
不能暴露自己的异能。
不能暴露自己,已经不是“普通人”。
因为如果他暴露了。
那么,黑蛇组织,就会立刻知道。
影王,就会立刻启动“猎杀计划”。
那么,他身边的人,都会陷入更大的危险。
包括陈小雨。
包括苏明哲。
包括,林默。
所以,他必须“隐藏”。
必须,像一个真正的普通人一样。
看着灾难发生。
看着无辜者死亡。
看着,自己,无能为力。
但,他的异能,在“反抗”。
在告诉他,他可以做“更多”。
可以,改变“结构”。
可以,阻止“崩塌”。
可以,保护“生命”。
只要,他愿意,动用“更多”的力量。
只要,他愿意,承担“更大”的风险。
只要,他愿意,放弃“伪装”。
李浩睁开眼睛。
看向那三个普通人。
看向他们,依然信任着他的眼神。
然后,他做出了选择。
一个,他可能,会后悔一生的选择。
但,他还是选了。
因为,他曾经是军人。
是,保护人民的军人。
而军人,在人民需要的时候,不会“袖手旁观”。
哪怕,暴露身份。
哪怕,引来追杀。
哪怕,最后,自己会死。
但,在死之前,他还是要做,他应该做的事。
那就是,救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双手,按在了地上。
按在了,整个空间的,“结构核心”。
光,从他的双手,疯狂涌出。
涌入,地下的结构。
涌入,那个即将爆炸的化学储存罐。
涌入,那个储存罐的“内部结构”。
然后,储存罐的金属外壳,开始“变化”。
变化的方式,很暴力。
不是加强,也不是修复。
是,“重组”。
重组的结果,是让储存罐的泄漏口,被“封死”。
不是用物理方式封死。
是用,异能生成的“光”,在泄漏口的内部,形成一层“金属膜”。
一层,和储存罐内部化学物质,完全“兼容”的金属膜。
膜,封住了泄漏口。
封住了,化学物质继续泄漏的可能。
同时,李浩的另一部分“光”,涌入了地下室的“明火区域”。
涌入,那些燃烧的纸箱。
涌入,火焰的“核心”。
然后,火焰的“温度”,开始“降低”。
不是被扑灭。
是被,一种更“冷”的物质,“中和”。
那种物质,是李浩异能生成的“金属粉尘”。
粉尘,在火焰中,分解。
分解的过程,吸收热量。
吸收大量的热量。
热量被吸收,火焰的温度,快速下降。
下降到,不足以引燃化学物质的“临界点”以下。
然后,火焰,熄灭了。
整个过程,持续了三十秒。
三十秒后,地下室的“爆炸风险”,被彻底消除。
但,代价,也立刻显现。
李浩感觉到,自己身体的“能量”,正在被疯狂抽取。
像有一个黑洞,在他的身体内部,疯狂吞噬着一切。
吞噬他的力气。
吞噬他的精神。
吞噬他的,生命。
他的皮肤,开始失去血色。
他的嘴唇,变得青紫。
他的眼睛,开始模糊。
但他没有停下。
因为,还差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是“加固”。
加固这个空间的,所有“结构”。
他咬着牙,把最后的“光”,注入四周的墙壁。
注入头顶的楼板。
注入脚下的地面。
光,像一层极其微薄的“金属网络”,覆盖了整个空间的内部结构。
虽然不能彻底修复,但能,让它,再多支撑一段时间。
多支撑,救援队赶来的时间。
然后,李浩松开了手。
松开手的瞬间,他感觉到,后背的水泥板,突然变得“轻”了很多。
轻到,他几乎要向前倒去。
但他稳住了。
用最后一点力气,稳住了。
然后,他听见了,远处的警笛声。
警笛声,越来越近。
救援队,来了。
他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但,就在他准备,闭上眼睛,休息一下的时候。
他突然,感觉到一种,“注视”。
不是来自地面的注视。
是,来自,远处的注视。
他抬起头,看向西侧。
看向,五百米外,那栋废弃的办公楼。
看向,办公楼顶,那个,黑色的身影。
虽然看不清脸。
但他知道,那个人,正在看着他。
正在,记录着,他的一切。
记录着他的异能。
记录着他的选择。
记录着他的,“人性漏洞”。
然后,他看见,那个人,抬起手。
对着他,做了一个动作。
一个,他看不懂,但本能感觉到,“危险”的动作。
动作的内容,很简洁。
【标记,完成。】
【目标,锁定。】
【评估:高价值战力,可腐蚀目标。】
然后,那个黑色的身影,转身,离开了天台。
消失在,楼顶的边缘。